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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太子番外(一) ...

  •   病起萧萧两鬓华,卧看残月上窗纱。

      又是一年元宵。

      按照颍朝的规矩,元宵这一日,皇帝需设家宴,与宗室的几位亲族和重臣欢聚过节。

      但今年不同,边境一位大将军打了胜仗,班师回朝,皇帝龙心大悦,特设佳宴款待,接风洗尘。

      天色已经暗下来,宴会快要开始了。

      宫女们为两位皇子整理着装,披上大氅,穿上靴子,还有随身的香囊,玉佩,一旁的秦贵妃扶着肚子,在他们身边走来走去,生怕落了什么东西。

      太子身上的大氅漆黑如墨,是秦大将军在辽山所擒的黑狐的狐皮做的,格外罕见,没有一丝杂毛,极其暖和,一点儿寒风都进不去。

      原先是给赵瑾瑜的,但他活泼爱动,嫌麻烦,不大肯穿,倒是太子身子本弱,吹不得风,给他穿上倒是正好。

      果然,出了房门,有寒风吹来,他一点儿也不感觉冷。

      耳边是秦贵妃止不住的叮嘱他们俩,她倒是不担心太子,太子温和知礼,从不让人操一点儿心,倒是赵瑾瑜,皮的厉害,秦贵妃怕他到了宴会上也不安分,因此话不由得多了起来。

      絮絮叨叨的话,赵瑾瑜不耐烦地听着,太子也低着头安静地听着,右手却禁不住抚摸着狐皮上面的绒毛。

      记忆里……被寒风侵蚀的感觉已经离他越来越远——自从父皇处死了之前苛待他的嬷嬷和太监,他被接到秦母妃的宫殿内之后。

      绒毛缠绕在他白皙的指尖,有些痒,他一遍一遍的抚摸,嘴角的弧度,不知何时上扬了几分,一种莫名的心绪在胸口处涌动,有些酸涩,又有些温暖。

      秦贵妃送他们二人出了门就回去了,她还有几个月就要生了,不便出席宴会,再者皇后也不出席,她为避免旁人多话,议论她僭越,因此也不去了。

      宴会上歌舞升平,皇帝居于主位,两边皆是皇室宗亲,还有几名朝中重臣,相互敬酒,互慰祝福。

      歌舞散罢,皇帝召见那位将军上前,当众夸奖,还亲自赐了一把宝剑。

      赵瑾瑜坐不住,伸直了脖子往前望去,眼巴巴的瞅着那把宝剑,神情十分向往。

      他又扯了扯身边的人,兴奋道,“兄长,等我长大,我也要和他一样,抗战杀敌,保家卫国。”

      他的眼睛晶亮,“你就坐拥朝堂,看我替你打天下!”

      旁人或许不知,但赵瑾瑜并非不知,兄长虽然身子不好,但他日日看书写字到深夜——虽然未行过太子册封礼,但他是真的想将来做一个好皇帝。

      太子略带宠溺的笑了笑,安安静静地边替他整理了衣角边应他。

      那边将军接过宝剑,叩谢圣恩之后,皇帝高兴,顺势便赐了婚。

      立下赫赫战功,又身负皇恩,得了名门闺秀的作配,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只是这将军听闻“赐婚”一词,面色僵硬,微微扯了嘴角。

      片刻后,他俯下身子,行了大礼,脸上硬是挤出一丝喜悦,恭敬道,“多谢陛下赐婚。”

      殿内又上了歌舞,欢腾的氛围依旧继续。

      赵瑾瑜耐不住性子,想要上前去看那将军的宝剑。

      将军双手奉上给他看,表情恭敬。

      太子注视着赵瑾瑜的目光不由得移到了那位将军身上。

      歌舞喧嚣,众人都十分欢乐,他注意到这位将军神情有些恍惚,缥缈的目光,好似脱离了殿内。

      ……并无一丝被赐婚的喜悦。

      赵瑾瑜看着宝剑兴致勃勃。

      将军沉默,太子亦是。

      约莫一会儿,太子站了起来,从喧闹的人群中出来。

      赵瑾瑜瞥见兄长出去,立时也不再管宝剑,跟着出去了。

      饮酒的皇帝注意到,微微皱眉,唤来内官,吩咐道,“二皇子出去,朕瞧着他也没披上件衣裳,外面天寒地冻的,你亲自去给他披上。”

      内官领命,走到半路却思量,方才太子出去,殿下怎么也没注意到?这太子的身子可比晋王差多了……

      也由不得他细想,他赶忙拿着衣裳追出去了……

      今夜元宵,内务府派发赏钱,宫人都去领赏去了,各宫的宫人十分少,太子进入宫殿内连一个人都没有。

      还未进到房内,一股浓烈的酒气侵袭而来,而后便是一个女子的哭泣声音……

      太子躲在门后面,看到里面的场景——

      殿内空旷,只有两女子在里面。

      一女子丝毫不顾忌地上的寒凉,倚在地上,手持着酒盏,满眼醉意,呜呜咽咽地哭泣,扯着林嬷嬷道,“林音,我当时是能走的,我是能走的,我们已经到亭月门了……”

      话语因醉酒而说的断断续续,“就差一点儿……我们就差一点儿……我们就离开京城,远走高飞了……”

      眼角湿润,眼神愈发迷离绝望,“可是……可是……后来……”

      她突然大笑了起来,嘻嘻哈哈了一阵,又哭了起来,“可是他要成亲了,他被赐婚了,我们说好的……都没有了……”

      林嬷嬷疼惜地搂着女子,也擦了把眼角,“娘娘,奴婢知道您心里苦……您忘了吧……”

      她怕她着凉,想把她搀扶到榻上。

      方才还如烂泥一般的女子突然大叫道,“都是因为他!”

      她指着一个方向,声音失控道,“是他!是他!”

      纤细的手指在颤抖,连带着声音也在颤抖,面容侵满了泪水,“父亲说要把我送出京……让我离开……可,可是我肚子里有了他……伯父不放过我……”

      女子恶狠狠的眼神忽然萎了,疯疯癫癫,尖叫的声音突然低迷了下去,凄凄道,“我走不了了……”

      她攥紧林嬷嬷的袖口,凑近了些,身形不稳,空旷的殿内,她的委屈嘶吼格外彻耳,“我要被他困在这里一辈子了。”

      林嬷嬷往后瞧去,太子不知何时后面站在了她二人的后面。

      他穿着玄色大氅,一路上也没人注意到他,此时他僵硬着身子,不知站了多久。

      林嬷嬷不知他站了多久,只怕方才皇后说的话全都被他听进去了。

      蓦的,她突然想起,那日皇后娘娘生产后歇息,她抱着太子给她看,皇后撇过脸不肯,冷声道,“把他抱走。”

      怀中的婴孩此刻已然是孩童了,她心中酸楚且尴尬,掩饰道,“……太……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是醉了,说出的话不是有心的,您……您……”

      她说不下去了……

      太子未搭话,几根快要熄灭的蜡烛使的室内愈发昏暗,他又站在暗处,她根本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约莫一会儿,他抬起了脚步,缓缓离开了这里……

      ……

      京城内一直有一件秘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传闻,陛下从前还是太子时,定下的太子妃是秦氏女,可不止为何后来又换成了程氏女。

      说起这位程氏女,那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及笄时随父亲来到上京,在这些安静守礼的贵女中,显得格外不同。

      旁的贵女皆习得琴棋书画,温柔娴静,而这位程氏女却酷爱骑射,甚爱打马球,不论哪里开了场子,她都要会一会,不知得了多少彩头,连男子也不及她,且她性格爽朗,不拘小节,老远处都能听到她的笑声。

      后来听说她与一位小将军相恋,可奈何那时文官与武官闹得正僵,两人终是不成,再后来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位程氏女要和小将军私奔。

      听说那天晚上,程相亲自带着人去捉了回来,后来这位程氏女不知怎的,便做了皇后,过了几月,又生下了太子。

      只是这皇上只宠爱秦贵妃和晋王,对皇后和太子都淡淡的。

      而这位程氏女进了皇宫之后,京城便再无她的消息了……

      …………

      叶珠曾经只是程家的一个下人,后来跟着其他人一起送进宫服侍当时的太子。

      说是服侍,不过是监视。

      只是太子话不多,对朝政也极为寡淡,从未结交过什么大臣,平日里也只是待在东宫画画看书,也没有什么可监视的。

      叶珠刚进宫的时候,宫里规矩大,她手脚慢,嘴又笨,常常被宫里的嬷嬷训斥,被黑心的太监勒索恐吓。

      程家派来的宫人很多,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更何况她并不机灵,既在程相面前不得脸,又在太子面前讨不了乖,没人会在意一个小宫女在宫里过得如何水深火热。

      叶珠想,或许等太子做了皇帝,就没有什么可监视了,到那时她就可以回家了。

      可是在宫里的日子很难熬——宫外皇帝与程家彼此势力针锋相对,宫内也一样,服侍皇帝的太监也常常欺负从程家出来的她。

      那时有一个太监诬陷她偷了东西,说什么也要拉她去刑房处罚,她百口莫辩,没了法子只能跪下来求他。

      那个太监很是得意,甚是以她的哀求屈辱为乐。

      在她被拉往刑房的路上,太子出现了。

      他淡漠的眼神看着这场闹剧,病弱的脸上带着几抹寒意,太监们只得松了手。

      后来叶珠就在太子身边伺候,再也没有人欺负她了。

      那年元宵,太子与陛下在宫中款待各位宗亲与大臣,宴会之后,太子急匆匆的出宫了。

      元宵佳节,太子以表孝心,特地命人举办烟火盛会,供百姓游赏,以念陛下恩德,叶珠以为他是去看烟火的。

      后来她与太子站在阁楼上,看着底下人群涌动,人们都想寻个好位置观看这烟火。

      烟火在空中盛开的极美,叶珠心生欢喜,下意识地去看太子。

      而太子并未去看烟火。

      她顺着太子的视线看去,底下一名娇俏明艳的女子在人群中,目光灼灼,看着天空。

      她不可置信,下意识又去看太子。

      如琉璃般璀璨的光芒在他眼底缓缓流动,明亮而又清澈,那是叶珠第一次看到太子流露出那样的神情。

      她意识到什么,眼底的光芒慢慢散去……

      再后来,太子被赐婚,那名被赐婚的女子当众拒婚……

      再后来,听闻那位拒婚的女子嫁给了晋王……而太子那段时间异常沉默,病了很久……

      后来又是一年元宵,叶珠又见到了那位在底下看烟火的女子,此刻她已然是晋王妃。

      她领着她进入宫殿,门槛有些高,他们这些宫人走惯了的路,那位王妃差点被绊倒。

      她下意识扶了她一把。

      “多谢姑娘。”那女子冲着她温柔一笑,叶珠愣住了。

      身为下人的她再如何在陛下身边伺候也不过是奴婢,接待的大多趾高气昂,或面上和善,实际瞧他们如脚底的尘埃一般的人。

      但那女子的笑容却是真挚的,谢意也是真的。

      叶珠低着头没有接话,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不知道是为了自己心底那点复杂的心思,还是为了她明知程家是要把她困在皇宫做人质的龌龊心思。

      晋王妃拍了拍裙角的灰尘,站起身跟着她继续走。

      还是烟花,比之那年元宵,她初见这位女子时的烟花更加盛大。

      她依然是站在后面的,静静的聆听着他二人的话。

      晋王妃看烟火专注,而陛下的眼神一样专注,静静地注视着她,一如那晚,明亮而又清澈。

      叶珠初时心中如刀割,后来只觉得习惯了,只剩下闷闷的难过。

      那时的境遇最为焦灼,相爷渐渐怀疑陛下,而大公子私下里也找到了她。

      “如今谁人不知,太子底下的这些奴仆里,就你他还看得上眼。”

      自从宫里的齐嫔怀孕之后,大公子便给她一味药,让她加在陛下平日里的汤药里。

      眼见叶珠似有拒意,程自舒不屑地一笑,“怎么?这么多年,你还对他有点情谊了?”

      他把那包药丢在她手里,“你怕什么?我还没想他现在死。”

      “这些药他服了也不会有什么事,但你要是不下在他的汤药里,我便会把砒-霜下在你父母兄弟里的碗里。”

      “你自己选一个。”

      叶珠实在舍不下父母兄弟,或许是真信了程自舒的话,这些药对陛下的身子没有坏处,她战战兢兢,最终把药加了进去,眼睁睁的看着他喝了下去。

      有些事,有了第一次便不会停止,陛下面色并无异常,叶珠渐渐也麻痹了自己——“那些药没有什么坏处,下一点……一点点而已,不会有什么事的。”

      直到那日,大公子又给了她一包药,那药的重量比之前重了几分,味道也更浓烈。

      “这几日送来的药比从前苦了许多。”他有气无力,慢悠悠道。

      叶珠只得掩饰道,“……太医说……说陛下的病快要好了,所以调了方子……”

      他盯着那苦药,片刻后道,“等喝了药……你就解脱了……”

      叶珠身子僵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

      他的唇角几不可觉的勾起,声音温润,“我也解脱了……”

      他的嗓音低沉,萦绕在耳边,如清风划过平静的水面,话语却犹如平地起波澜,叶珠愣住,刚想要说些什么。

      正逢这时,外面的内官进来道,“陛下,相爷求见。”

      他淡漠的眼神望着外面,“……一切该结束了。”

      叶珠眼睁睁的看着他端起她手中的药碗,她蓦的想出声阻止。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太子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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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壁《贻尔明珠》开文啦,跪求大家来捧个场哈! 爹系必须配作精,社畜尚书x 叛逆医师,玛丽苏,先婚后爱,追妻火葬场,破镜重圆,一女多男(暂时想到这么多标签)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