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终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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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灭掉随朝的消息传来没几日，边境又有消息传来：晋王在清扫随朝剩余部队时，突遭围击——当初晋王直取随朝国都，随朝边境军心大乱，但其大将军立时就压服下去了，暗中与北边的戎夷相互勾结，与晋王归朝的必经之路辽山埋伏，晋王与其部队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消息传到地方最早的是相府。
屋内坐着三人，程自舒最先坐不住了。
“父亲，您还在犹豫什么？”屋里烧着的暖炭，他心中的燥意加剧了几分。
“那皇位上的人早就不和咱们一条心了，他那身子能活几日？现在晋王生死不知，我们不趁着时机赶紧把储君的位份定下来，难道还要等着晋王带兵京城，咱们再眼睁睁地看着他坐上皇位吗？”
眼见父亲依旧沉默不语，程自舒更是耐不住性子，直接走到他面前，“父亲，你别信那老道的话，什么天命已定，阴进阳衰。”
“天命在咱们这儿！晋王生死不知就是一个好兆头，曾琦那儿还有两万兵，把他们调到京城来，咱们再让皇帝写下传位诏书，届时即便晋王还活着，他也不能奈何。”
程桓抬起眼皮，一眼看穿他，“你倒是算的挺周全的。”
程自舒面色一滞，“那我也是为了咱们程家啊。”
程桓沉声道，“李贽，你怎么看？”
李贽放下茶盏，慢悠悠的站起身，瞥了一眼上头的程自舒，不动声色道，“程大公子所言，也不无道理。”
“若相爷有不忍之心，那我等只能死无葬身之地。”
眼见李贽都站在自己这块儿，程自舒更加按耐不住，“父亲，我知道你不愿做那谋朝篡位的事，怕世人唾骂，但……”
他定了定，“但齐嫔肚子里怀的也是他的骨肉，她的孩子做了新君，我们程氏也不算是篡权，”
“当年先帝的父亲忘恩负义，让咱们出头打压武将，咱们得罪了多少人，后来他还想把权力收回去……”
眼见父亲有所松动，程自舒再加一剂猛药，“咱们当初做了那么多，不都是如此吗？”
程自舒的话似乎真的说动了程桓。
良久，程桓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再想想。”
…………
内官又添了些炭火，便下去了，临走时还不忘关上了门。
程桓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屏风后面的人。
屋内昏暗，赵瑾尧又怕冷，内官们进进出出怕有风进来，因此他一到冬天便会吩咐人把屏风立在那儿。
今日他倒是不画画了，捻着他那棋子，用手帕在那里细细地擦拭。
他善棋，也爱棋。
黑子一百八十一，白字一百八，据说那些棋子是先帝先前所用，他格外爱惜，因此闲来也会坐在那里一颗颗的擦拭着。
隔着屏风，程桓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依稀在稀薄的日光下，他身前摆着黑子与白子，交叠着双腿，低头垂眸，身形略带着淡淡的清辉，恍若隔着迷雾般那样遥远。
“晋王下落不明，陛下可有何见地？”
赵瑾尧缓缓抬起头，勾起唇角，轻声道，“全凭舅舅做主。”
程桓一怔，心里没来由的焦躁起来。
他稳住心神，抿起唇角，笑道，“陛下也不小了，万事该自己做主了。”
赵瑾尧好像还真的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舅舅派人去找找吧，他毕竟是我亲弟弟。”
程桓起身，似有暗示道，“陛下，你不要忘了，他母妃因我们而死，他不会把您当做兄长的。”
那边没了声音。
程桓继续道，“陛下，臣近日听得一些风言风语，说陛下有意把大位传给晋王。”
里面的人道，“舅舅既知是风言风语，又有何所虑呢？”
程桓冷笑道，“臣也只想把它当做风言风语，只是万种消息都从不是空穴来风。”
他一步步紧逼，约莫一会儿，里面的人终是道，“那舅舅想要朕做什么？”
程桓达到目的，才终于道，“天下皆知，晋王十分宠爱晋王妃，如今晋王下落不明，晋王妃自然十分担忧。”
“陛下作为兄长，免不了要宽慰她一二。”
“今日元宵灯会，陛下可邀晋王妃进宫游赏。只要陛下能把晋王妃召进宫来，那臣便相信，那些消息只是风言风语。”
…………
赵瑾瑜深陷辽山的消息也传到了宜珍的耳朵里。
她红了眼眶。
但却只有一会儿，她不再是那个父亲被洪水冲走时，哭坏半个身子的孩子了。
“王妃，现在人人都在传，晋王殿下他……”侍卫看着面色有些憔悴的王妃，嘴边的话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宜珍镇定了下来，她摇了摇头，“我不信殿下已经死了。”
他答应过她的，会平平安安的。
她分析了京城的局势，“不行，京城是不能待了。”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领头的侍卫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个意思，殿下下落不明，旁的不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谁知道程家哪天会意图伤害王妃。
“今夜就收拾好东西，明日天不亮就出城，我们去边境，去找殿下。”
侍卫低头恭敬地应道，“是。”
侍卫刚要离开，侍女从外面进来传话，“王妃，宫里来人了。陛下说今日是元宵节，请你进宫游赏。”
侍卫一听这话，赶忙阻拦，“王妃，不能去！”
若进去，谁知道还能不能出来。
再者，若殿下没有死，程家若是拿王妃做人质，那可怎么成？
宜珍自然不愿意去，只是“如果我不去，只怕到时候来的就是内官，而是带着刀剑的士兵了。”
谁知道还会不会牵连到舅舅家。
她不愿被扣上不尊陛下的罪名，晋王府原本就处于风口浪尖处，现在京城人心燥着呢。
不是传陛下要传位于晋王，就是传晋王回京后，不会甘心一个亲王，而要犯上。
“王妃！”侍卫还想阻拦。
宜珍摇了摇头，想起那日在太元宫那一所偏僻的厢房，他眼含笑意，轻声道，“宜珍，我不会害你，也不会害瑾瑜。”
她深吸一口气，“东西不必收拾了。”
“半个时辰，我只在宫里待半个时辰，届时我自有办法出来，你们在亭月门等候，只要我出来，咱们今夜就走。”
侍卫见她如此，也只好答应，“是。”
…………
内官敲了敲门，又从里面递了话。
过了一会儿，大门被打开，从里面出来一名妇人林嬷嬷。
林嬷嬷一见到赵瑾尧连忙行礼。
“陛下，您这是？”
这天色都黑了，陛下怎么突然来这里？
赵瑾尧笑了笑，“朕想看看母后，不知她可睡下了？”
林嬷嬷有些为难地笑了笑，既心虚又十分愧疚道，“太后晚间服了药便睡下了……陛下……您不妨……改日再来。”
这些话，林嬷嬷都快说不出口，回回陛下来，皆是这样的回答，只因……太后不愿见陛下。
陛下回回听着这样的回答，还回回都来。
赵瑾尧愣了一瞬，微微低着头，最后扯了扯笑，温言道，“不妨事，那朕改日再来。”
…………
宜珍跟着叶珠带路来到皇宫里。
走着走着，不知从何处“嘭”的一声，接着天空炸开一朵绚烂的烟火，流光四溢。
宜珍被吓了一跳，接着后面有更多的烟火四散开来，霎时把天空燃亮。
繁华的烟花漫天飞舞，五色的烟花像云朵一样降落，绽放炫彩的火星，犹如金灯冲散天际。
绵绵不绝的烟火争先恐后的冲向天空，五色的火焰绽放开来。
宜珍看痴了，她喜欢热闹，也喜欢烟火，每逢过年，她都会胆大的去放烟火，阿爹阿娘在后面训斥她，她也不肯听。
成婚后，每逢生辰，赵瑾瑜也会给她放烟火，徐州城的百姓也都会聚集到城里来，观看这烟火。
宜珍看的烟火也不算少了，但今夜这盛大的烟火却是她从未见到的盛大。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双手合十，紧闭双眸，内心祈愿。
“许的什么愿？”背后男子不知何时来的，正笑着温声询问道。
宜珍睁开双眼，转身看到来人是他，赶忙俯身行礼，“陛下。”
“是惦记着瑾瑜吗？”
宜珍微微红脸，没有否认。
赵瑾尧看了看她，又抬头看着漫天的烟火，低声道，“他不会有事的。”
两人又继续看着烟火，宜珍抬头凝望，眼含憧憬，心里想着，如果他在身边就好了。
“我以前啊，并不喜欢烟火。”他突然出声道。
宜珍一怔，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说这些。
“烟花在天空中盛开时和雷声一样，声音实在可怖。”
他轻声道，“小的时候，一下雨，天黑得比往日快，宫人们早早的散去，偌大的宫室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窗户被风吹开，蜡烛全都熄灭了。”
“屋子里暗沉沉的。”他低眸喃喃，眼底划过不知名的情愫。
那些宫人们其实对他并不好，但那天晚上，他甚至希望宫人们留在那个屋子也好。
当宫人们都散去时，他站在快要熄灭的蜡烛旁，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只要等雨晴，只要自己可以忍耐，一切都可以过去了。
“后来，我到了秦母妃和瑾瑜身边，再打雷的时候，我和瑾瑜缩在秦母妃的怀里，那时我才知道，雷声其实一点儿都不可怕。”
原来不是所有的痛苦都是需要忍的。
宜珍怔怔的，张张口，想说些什么。
她是个很有同理心的人，但她自幼父母恩爱，对她也是百般疼爱，她没有经历过他经历的，因此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宜珍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很低落，很落寞，想要快要消失了……
就在此刻，他转头冲着她，慢慢笑了，“我今夜饮了酒，胡乱说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陛下……”她刚刚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王妃。”有人来叫她，是她进宫之前吩咐好的。
“王妃，王府来了客人，请您回去相陪。”
算算时辰，约好的半个时辰已经到了。
宜珍回过神来，她需要马上离开。
今夜是陛下相邀，怎么能她先开口弗意。
她注视着他。
方才还能察觉她细微情绪，并缓和气氛的帝王，此刻却没有说话。
宜珍僵在原地。
难道……他依然是站在程家……
“嘭嘭嘭”的烟火依旧在天空彻响，炫彩的烟火影子披到他们身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宜珍攥紧衣袖，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陛下。”她先开口道。
她在乞求他。
他在乞求她。
他突然笑了，转身与她说，“罢了，既然王府有事，你就先回去吧。”
宜珍松了一口气，与宫人赶忙行礼，便向亭月门走去。
她们二人走得很快，走着走着，宜珍忽然慢下了脚步。
她下意识地回头凝望。
绚烂的烟火还没有放完，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身形有些垮，孤零零的。
或许是夜间看不清，她只觉得他的身影黯淡了许多。
他站在原地，很落寞，烟火的光芒披散下来，他的身形被火焰的光影映衬着，好似被火焰侵身，又好似被迷雾笼罩……
“王妃，咱们要快些走了。”宫人催促道。
宜珍终于收回来目光，心里的没来由的悬停在那里。
她想了想仍下落不明的赵瑾瑜，终是加快了脚步，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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