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终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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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未下雪，但京城的风一向厉害，吹到人脸上跟刀刮似的，大臣们从太极宫里出来，相互客套几句便回了自己的马车。
跟在程桓后面的程自舒也冻的直搓手，虽然有手炉，可也架不住这寒风，他心里嘀咕，这么冷的天，父亲还要亲自上朝，一-大把岁数了，也不怕骨头疼。
程桓微微佝偻着身子，因年迈，走的格外缓慢。
忽的，他停了下来，回头望去。
程自舒以为父亲是有什么事要交代，正要出声，却见程桓的眼睛透过他往后望去。
阴云天，高耸的太极宫，庄重而威严，偶尔有几只鸽子扑棱着翅膀，从中飞过，萧瑟凄清。
程桓眯着眼睛，凝神看了好一会儿。
新帝对政事兴味索然，十天半个月或许才上一回朝，国事皆由程相与诸位朝中大臣商议。
尤其是这冷天，只喜欢待在宫里看书画画，不闻窗外事。
程自舒疑惑道，“父亲，你看什么呢？”
约莫一会儿，程桓从胸中呼出一口气，白蒙蒙的。
“昨日李贽来说话，他说……”他皱紧了眉头，“随州官员给南边送粮草。”
程自舒道，“父亲，这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说完他又狠狠地啐了一口，“那永兴侯府是晋王妃的舅家，连着呢。”
他勾起唇角，眼神却泛起狠意，“这林小侯爷……我早晚有他好果子吃。”
程桓眉头皱的更近，脸色暗沉了些，昨日李贽的话语还在耳畔。
——“林小侯爷送粮草乃是受陛下的密令。”
他看着太极宫，眼神陷入沉思，“林家没有什么威胁，遣送粮草，他是奉命行事，奉的是……陛下。”
程自舒怔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父亲，您是说……”
他想了想，“可他图什么？”
晋王这一胜，声势必定高涨，皇宫那位身子一向不好，后宫里那位有孕的妃子腹中也未知男女，朝中大臣的心思可躁着呢……
他们阻止晋王打胜仗，为的是巩固陛下的位置，也是为了巩固自己的位置。
“难道……”程自舒睁圆了眼睛，失声道，“他想让晋王做储君？”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太可能。
“陛下和晋王可隔着……杀母之仇……晋王不知有多恨他，若晋王登上皇位，难道会放过他？”
也不会放过他们程家。
“他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程桓陷入了沉默。
他好似从未看清过那个人。
他素来听话，对程家的做法从不反驳，也不会有什么作为，每日也不过是在宫里看书写字，偶尔他去找他商议朝政，他也不会发表什么主张，万事皆由他做主，算得一个寡欲的皇帝。
如果手中的棋子不听话……
他叹了一口气，心里有了主意，“你去把他身边伺-候的那个叫叶珠给我叫来，再……”
“给曾琦送个信，就说我要见他。”
曾琦尚在徐州，来京城还需的一些时间。
午后，一名身穿宫装的女子进到了相府。
叶珠孤零零的站着，低着头，手指攥的紧紧地，丝毫不敢抬头看，面色十分紧张。
“你不必怕，叫你来只是问你几个事。”
程桓抚了抚茶沫，旁边坐着的是程自舒，“你是从相府里派去伺-候陛下的，家小都在相府里，也和一家子没什么两样。”
叶珠是相府的人，为人虽说不太机灵，可十分老实本分，听话懂事。
叶珠怯懦低头地应道，“是。”
“近日陛下可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叶珠回答，“天气冷，陛下不爱走动，平日里没去什么地方，也没见过什么人。”
程桓点点头，“最近陛下的身子怎么样？吃什么药？”
叶珠一怔，眼睫毛微微颤动，轻轻抬起眼皮，眼神往左边一瞟。
程自舒看到她望过来，立时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叶珠吓得眼神连忙收回去，低着头，强装镇定道，“回相爷的话，还是那几种药。”
程桓此刻陷入了沉思，并没有看到两人的小动作。
“他最近画了什么画……”程桓到底不放心，“看过什么书？”
叶珠思虑了一下，如实答道，“陛下依旧习山水画，有时会画几幅丹青。”
“陛下近日常看史书。”
“史书？”程桓微眯着眼睛，继续问道，“什么书？”
“后汉书。”
“读的哪篇？”
眼见程桓步步紧逼的问，叶珠怔了一下，继续答道，“……梁统列传第二十四。”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东汉外戚大臣梁冀独揽大权，一家前后有九人被封侯，煊赫正盛。
延熹二年，汉桓帝联合势力，收缴大将军印绶，梁冀被迫自杀，被至抄家没族。
…………
宜珍从外面回来，也是入夜了。
早上去衙门之前和青溪嘱咐过，要收拾好去京城的行囊。
屋里蜡烛点了几根，屋里亮堂堂的，房间堆满了东西，和当初晋王走时，宜珍为他准备的情景不遑多让。
“我是去上京接受陛下的赏赐 ，又不是搬家。”宜珍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可奈何，只好蹲下身子，也开始整理起来。
青溪却不认同她的话，宜珍刚从边境回来没几日，就接到了朝廷的嘉奖令。
嘉奖她在朝廷短缺粮草的境遇下，能够调集粮草，随机得当，没有耽误边境的战况。
于是让她刻日启程，去上京接受陛下的嘉奖。
只是这一去，等到了京城已经到年关，怕是要在京城过年了。
青溪不满的嘀咕道，“既然是嘉奖，陛下直接派人来赏赐不就行了，非要让人去京城，舟车劳顿那么辛苦，哪里算的嘉奖。”
宜珍站在一旁，笑笑没说话，低着头一起收拾。
隔了一会儿，青溪轻声，语气甚是低落，“我知道，这一次，你不会让我和一块儿去了。”
她背对着她，整理东西的手停了下来。
宜珍到她身边去，温言道，“京城比这里冷多了，你不是一到冬天就不爱出门嘛。”
见她没有反应，她继续道，“你刚刚嫁人也没多长时间，总不好陪着我跑东跑西的。”
她从边境回来之后，别的事没干，就只张罗起了青溪的婚事。
其实人选早已经选好了，青溪也愿意。只是先前徐州发生了太多的事，她的婚事只好耽搁着。
两人坐在一块儿，青溪靠在她身上，暖暖的，“即便我嫁了人，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从她被买过来时，就一直和宜珍在一块儿，她们吃在一起，玩在一起，甚至在宜珍出阁之前，她们两个都是睡到一张床上。
也不是没有分开过，但宜珍大多时都是带着她的。
只是这次，她要去京城，青溪隐隐觉得有点不安。
“不会有事的。”宜珍哄着她，“你念着我平安，我也希望你平平安安。等我走了以后，王府的事就交给你和胡-总管。 ”
青溪依恋地搂着她的胳膊，依依不舍。
她清楚地知道，宜珍最看重她，也最信任她，甚至晋王殿下都不及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
所以京城不太平，宜珍是知道的，不想让她身陷其中，而自己……在京城也帮不上她。
夜深了，宜珍用温暖的手拍了拍她缠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
驾马的轿夫道,“王妃，我们到京城了。”
宜珍掀起车帘，从里间向外张望着。
京城一如既往地热闹，虽然天愈发冷了，但因着年关，路上的人十分多。
有卖冰糖葫芦的商贩，还有走街串巷卖炊饼的，路边还有卖着红艳艳的对联、福字，吵吵嚷嚷的，格外热闹。
宜珍这次上京没带多少人，只是保护她的侍卫在暗处，人却不少，时时刻刻注意她的安全。
正要放下车帘，宜珍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阵念词的声音。
不多时，一行穿着法衣，披大褂，手里拿着一些她不认识的东西的人，嘴里念念有词，从他们马车旁驶过。
或许是路上太挤，他们与马车贴的极近，宜珍放下车帘，以示回避，但眼睛却往轻轻一瞟，注意到他们身上穿的衣服。
衣服的料子她觉得很眼熟，像是宫里每逢节礼便会赏赐一些供奉，其中就有这些做衣服的料子。
只是能赏给亲王的，料子自然不俗，等闲人家是受用不到的。
方才过去的道人身上穿的衣料便是此物。
宜珍又张望了几下，渐渐看不到了。
素闻当朝程相极其推崇道教，他们来的路上已经见到了新建的道观，十分华丽气派。
程相供奉这些道人，自然是要耗费无数银钱。
宜珍暗自思忖，只怕扬州的捐输一半都落到了供奉这些道教上了。
程家狂妄，虽然权倾朝野，但这么多年以来，盘踞朝廷多年，干了那么多的勾当，极尽揽财揽权，只怕早已惹人非议了。
程家独揽大权，如今的中枢大部分都是程氏的人，但程氏子弟大多是平庸之辈，且很多不思取上进，而是学着和程自舒一般，从中获取私利。
朝廷中心的这块饼本来就是你多吃一点，别人就少吃一点……
京城的贵族不尽然全是心悦诚服。
怪不得，在她还未到京城之时，早有几名朝中大臣的官眷私下里派了信来，想与她联络。
宜珍此次去的是他们在京城的府邸，明日要先去舅舅家看望。
过了方才的闹市，这里的人少了。
虽然人少，但这里却并不安静，宜珍行了几天的路，稍稍有些困倦，偶然间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唱戏的声音。
咿咿呀呀的，时而传来阵阵鼓雷声，犹如千军万马之势。
宜珍张口问道，“这是唱的什么戏？”
前面驾车的轿夫见多识广，平日里也极爱听戏。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回禀王妃，这一出是《探龙观》，讲的是先朝有一位武士出身寒门，一路披荆斩棘当上大将军，征战四方，履立功劳，为父亲请了封，为母亲挣了诰命夫人。”
他伸手一挥马鞭，“殿下，不早了，咱们早些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终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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