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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子满枝(十二) ...

  •   心有明月皎皎,千里赴迢遥。

      晨起,天也只是蒙蒙亮,一早赵瑾瑜就领着士兵在练兵。

      李贽嫌吵,索性披了大氅从营帐里出来。

      漫无边际的地方,四周都望不到边。

      李贽漫步目的地走了几步,停了下来,缓缓抬起头。

      冷冽的空气,胸腔里呼出来的热气白蒙蒙,渐渐地没了影子。

      天还未全亮,月亮也没消下去。

      月亮皎洁,像是流水冲拭过一般,在淡蓝的天空中,格外清晰明朗,挂在天空中安安静静的,他看了好一会儿。

      有脚步传来的声音,李贽转头,望见宜珍也披着大氅走了过来。

      与他的平淡的面容相比,宜珍充满疑惑,“先生在看什么呢?”

      李贽淡淡道,“看明月。”

      他又仰面看着月亮,“边境的明月和京城的不一样。”

      宜珍不解,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问他,“有什么分别吗?”

      她又费劲仔细看了一番,实在分辨不出有什么分别。

      李贽没有解释,瞥了她一眼,隔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只是低低的声音,“就是不一样。”

      他收回了目光,看着面前的女子,“找我何事?”

      宜珍答道,“先生今日启程,我特来相送,再派几名王府的侍卫护送先生。”

      李贽冷笑,“王府的侍卫?还是防备监视我?”

      宜珍哑然,这是……还记着仇呢。

      “不是……真的不是。”

      李贽冷哼一声,不过是玩笑话,也没当她真是监视自己。

      虽然是带着锋芒的话语,但二人说话的氛围比之以前好了很多。

      李贽没有看她,冷不丁的问道,“扬州捐输的事你插手了吧?”

      宜珍愣了愣,又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虽然看不太清,不过应该……没有皱眉。

      她点了点头。

      李贽原本计划着不会收的那么早,扬州那些盐商有多难缠他是知道的,料定要在那里停留些日子的。

      他猜测着那捐输用作粮饷,除了她还有谁最着急,更何况扬州并不远。

      “你是怎么做到的?”

      宜珍犹豫了一会儿,道,“……商人毕竟重利……”

      多余的她便没有说,毕竟女子这样抛头露面的是他这样士大夫最为看不过的。

      她吞吞吐吐的模样约莫是刺到了他。

      视线不知不觉落到被风吹动的荒草,眼神说不出的寂寥,“宜珍,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主意,我的话你是听不进去的。”

      “但你选的这条路以后会辛苦很多。”

      隔着距离远,宜珍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自从徐州城出来之后,她隐隐觉得先生好像变了,但是哪里变了她也琢磨不清。

      不过至少不再是冷言训她的作为了。

      有寒风吹过,宜珍裹紧了些身上的大氅。

      她思忖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小的时候,有一年徐州干旱,庄稼颗粒无收。”

      她的眼睛微微转动,眼皮耷拉下来,陷入了沉思,“我记得那天阿爹是不让我去的,但是我偷偷钻到他的马车里。”

      “后来到了那个地方,我才知道阿爹为什么不让我去。”

      “我看到很多和我一般大的孩子,他们饿的瘦骨嶙峋,穿着破旧的衣裳……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人来这里买卖奴隶的。”

      大灾之年,卖儿卖女现象屡见不鲜,这在李贽看来最正常不过。

      “若是买回去给口饭吃,做个下人也不为过,但是我阿爹知道,那个人在这里面挑选的全是七岁以下的孩子。”

      李贽微愣,素有官员与一些青楼有勾结,低价买一些不大的孩童,从小豢养,以做娈童,不忌男女。

      “所以师长救了她们?”

      宜珍摇摇头,“阿爹那时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那人背后有人撑腰,虽给阿爹一个面子,却只肯放一个。”

      李贽看着她,“所以你身边的那个丫鬟是……”

      “为什么选了她?”

      宜珍低垂着头,“因为……她是最小的。”

      李贽闭了闭眼睛,三四岁的小姑娘……他眼里流露出一丝怜悯,但很快转瞬即逝。

      他出身绮罗门户,一生都是站在高处,很难去共情,方才那一瞬的怜悯已是很难得。

      “先生,你那天和我谈因果,说人的命是天定的,从出生起就定好了的。”

      “我只是个女子,说破天也不能颠覆这天地,但是……”

      宜珍闷着头,一字一顿道,“有些事情是可以避免的……也是……可以改变的。”

      “徐州干旱,朝廷派了粮食过来,但是那官员上下都通着气,刻意迟了一天。”

      “只因为一天,卖自己儿女的人就已经不计其数。”

      随朝内政混乱,官场腐败横行,贵族中饱私囊,但其实颖朝也好不到哪里去。

      大灾之年,官员们想到并不是尽快把粮食送到灾民手中,而是层层剥削。

      更有甚者,便是趁着灾年,投机倒把,以谋私利。

      “如果有一天,我能去改变……哪怕只是微薄的力量……我也会去做的。”她抬头看着他,声声坚定。

      阵阵将士练兵的声音传来。

      他叹了一口气,稍稍卸了力,“我从来都是说不过你的。”

      现在的他并非不明白,宜珍走上这条路不仅仅只是为了晋王,就像她一定要送粮草,也不全是为了晋王。

      从只能冷眼旁观到手握权力,改变颠覆这一切,对于她来说,都是极具吸引力,任谁都无法割舍。

      她心中有更大的追求,所以宁愿一次次地违拗他,也一定要做。

      “宜珍,我不会阻拦你的。”

      李贽顿了一下,“只是晋王并不适合你。”

      “并不是他品行家世不好,只是他生母被程家所害,他自幼蛰伏边境,在朝廷盘算经营这么多年,所经历的要比旁人的多,也更加功利,你跟着他以后会辛苦。”

      赵瑾瑜能算计天下人,未尝不会算计她,纵观史书,算计身边人的,不算少了。

      师长当年和程家分庭抗礼,那只是政敌,师长逝世后,一切便皆风平浪静,也牵连不到宜珍,可晋王与程家不同,除了是政敌,还有血海深仇。

      即便抛去别的,李贽也从来不认为晋王是什么良配,他与程家势如水火,都容不得下对方,宜珍何故要牵扯上去。

      “我信他能保着我,我也会护着他,也信他不会负我。”

      “倘若有一天,他真的负了我,我也会好好过日子的。”

      就像当年,她舍去林嘉佑,哭也哭过了,日子还照常过。

      李贽心中预料到她会这么说,但心里的苦意肆意翻涌。

      他厌恶赵瑾瑜,自然会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他。

      但她始终很相信晋王。

      李贽不知怎的,想到昨晚,宜珍和林嘉佑说完话从那里出来,天色暗沉的很,她没注意到他。

      他听见角落里她压抑的哭泣声。

      她是为林嘉佑哭泣……

      她也为晋王牵挂担忧过。

      他想起那已经发黄的庚帖……

      过期的婚约,宜珍早就不在乎了。

      他盯着她,道,“宜珍,我悔了。”

      宜珍不解,“什么?”

      李贽收起方才的深沉,笑道,“我说,我悔了。”

      他偏过头,不再与她对视,“早知道你在这路上平安的很,我就把密信给你,就不劳我辛苦跑一趟。”

      宜珍慢慢回味出他的意思。

      虽然有些晚,但是宜珍还是第一次听他话里的赞赏之语。

      他第一次肯定她。

      虽然她做事不在乎旁人的看法,但被自己的先生肯定,她还是很开心的。

      她也同他一样,缓缓露出笑意。

      …………

      京城比徐州冷的多,看门的小厮站在门口冻的直跺脚,他往手心里哈气搓了搓,终于看到他家大人的马车。

      “可不是巧?今早起来还听见喜鹊在枝头上叫了两声,这便应了,大郎回来怎么不提前送个信儿?”

      李母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亲自迎接。

      略略张望了几眼,李母只觉得他这儿子瘦了好些。

      她只有这一个儿子,又如此的有出息,家里家外如今都是他主事,怎能不心疼?也不客套,只拉着他进了宅子。

      李贽此次回来还带回来一个人,腿脚有些瘸,需要人搀扶着。

      宜珍在临别之际把孔奚托付给他,孔奚当年虽下了大狱,可心中仍然想复官。

      只是若没有京城的官员提携,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出头。

      他吩咐人给那人收拾了屋子,再派了几个人照顾他,交代好了一切才和母亲进屋。

      正屋不同旁的,更何况,李家家境殷实,李母常年在南边待惯了,不到立冬,就用了炭,屋里一直都是暖的。

      丫鬟上来添茶,李母只顾着和儿子说话,母子氛围倒十分融洽。

      “怎么上了这茶?”李贽蹙眉道。

      他惯喝的汶州香片,用的也是莲花盖碗。

      丫鬟们疏忽,赶忙俯下身子认错。

      李母打圆场道,“你忽然回来,他们哪里准备的齐全?汶州香片今年还没送来。”

      汶州香片最出名,一两香片一两金。

      他口味刁钻,喝得也极其讲究。

      这龙井也不错,寻常贵族人家也都喝这个,李母絮絮叨叨,让他别那么讲究。

      李贽盯着这茶碗,盯了许久。

      只是直到与母亲说完话,他都没碰。

      看着儿子略微瘦削的面容,只明白他是吃了苦的,她心中轻叹了一口气——也只有她这个做母亲的知道,他去徐州真正目的到底是为何。

      “我只当你立秋便能回来,哪知挨到这个时候。”

      “有事耽搁了些,母亲无需担忧。”李贽道。

      “你素来是个稳重的,大事小情也从来不需要我们操心。”

      李贽一听这话便知母亲要说些什么,随意撇了一眼,旁边的案几上放置着包装精致的东西,滋补的百年老参。

      李母瞧见他的目光,连忙说道,“你走了以后,程家姑娘常来陪我说话解闷。”

      她也没什么心思,无非还是子嗣。前些年,李家便与程家定了亲,只是国孝期间,不好成婚,那程相又是极爱女的,容不得旁人给程乐瑶的婚事留下话柄,因此耽搁到了现在。

      “我瞅着程家姑娘这些年稳妥了许多,将来……”

      眼瞅着李贽脸上的笑意敛了去,李母停了话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贽儿,你的年岁,放在其他人身上,孩子都能上学堂了……”

      “宜珍既然已经嫁了人,夫妻燕好,你就别挂在心上了……”

      李贽不愿听,直接站起身来,转身要走。

      李母见状,也跟着站起来,冲着他的背影,出声叫住他,“贽儿!”

      “当初的婚事你是答应的,难不成想悔婚?”

      大家族可丢不起这样的人。

      眼见李贽彻底沉了脸,李母只好缓了语气,“你去过侯府,也求过亲,也算为自己争过了,为什么还不肯死心?”

      明明是去扬州收捐输,却巴巴的住到徐州去,徐州出了瘟疫,明明那么严重,也不见他挪地方。

      要说头疼,李母比他还头疼。

      这么多年,她最了解他这儿子,性子别提有多高傲,落到地上的东西他是看都不会看一眼,偏偏遇到宜珍,就跟着了魔似的。

      母子两人从不争吵,如今还是第一回。

      管家赶紧领着人下去,正屋内只剩下他们母子。

      李贽抬头望着月亮,今天天气阴沉,连带着月亮都是灰蒙蒙的。

      “天行有常,自有因果。”

      月亮是不一样的。

      “以前,我总觉得,我是差些运气,缺了时机。”

      他的声音有些哀沉,“但说到底,她并不喜我,只把我看做先生,看做长辈,从不逾矩。”

      李母从不曾见儿子这般模样,他哪时不是意气风发的。

      “贽儿。”李母轻声呼唤。

      “母亲,我悔了。”李贽突然出声道。

      “我不应该犹豫的。我与她有婚约,我应该在师长刚去世时就应该和她说清楚,甚至更早!”

      师长逝世,那时的她是最脆弱,最需要人的,若他当时没有犹豫,陪在她身边,悉心呵护,或许如今她早已成为他的妻子。

      朝堂上兵不厌诈,于她而言,亦是。

      那原本应该是他的姻缘……

      李贽背对着她,身影萧索。

      李母见他这般,刚张开的口缓缓地闭上了。

      良久,李母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慢腾腾的坐在了椅子上,“我们老了,除了盼望你的孩子,就是盼着你能过得如意。”

      “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我们不拦着你,也拦不住你。”

      母亲态度下来了,李贽也不再那么强硬。

      外面的风,刮的厉害。

      李贽望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钦天监说,今年的雪来的晚,怕是要到惊蛰,是一场大雪。”

      他温言道,“母亲,您一直不喜欢京城的气候,等过了年,我派人送你回南阳郡吧。”

      “父亲也常来信,问您何时归家?”

      李母瞪了他一眼,随后无奈道,“都依你,都依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子满枝(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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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壁《贻尔明珠》开文啦,跪求大家来捧个场哈! 爹系必须配作精,社畜尚书x 叛逆医师,玛丽苏,先婚后爱,追妻火葬场,破镜重圆,一女多男(暂时想到这么多标签)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