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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子满枝(十) ...

  •   宜珍边喝水边伸着脖子向前张望,只觉得不远了。

      扁壶中储存的水早已冰凉,喝到嘴里,冰的牙齿都快要掉了,宜珍捧着壶,小口小口的喝着,等水在嘴里暖化了才敢咽下去。

      她搓了搓通红的耳朵和脸颊,直到在前方哨探的护卫来到她身边告知离目的地不远,她的眼神都变了,祈盼又明亮。

      又勒过缰绳,她转身说了这个好消息,众人听了气氛一下子沸腾起来,几欲忘却了这几日不辞辛劳的奔波。

      李贽的目光从宜珍身上落了下来。这几日日夜兼程,原本白皙的下颌已泛现出青色的胡茬,他其实是有些疲惫的。

      她欣喜的表情一丝不落地落入他的眼中。

      她很高兴,并不只是粮草的缘故——她马上就要见到他了。

      宜珍瞥见马背上的先生,他的神色平淡,不像其他人那般激动。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宜珍只觉得从徐州城门出来之后,先生好像一路上都很少言,没怎么说话。

      他们是在亥时才抵达将士们驻扎的营地,天色早就黑了一片,赵瑾瑜早就等在那里了,几十位随行的将士们个个手里拿着火把。

      宜珍骑在马上,一眼就看到那个站在最中央的的人。

      宜珍一行人的目光都在他们身上,连李贽也是。

      只是不知怎的,他的目光从前方移到了别处。

      他的眼神,缓慢的,看向了宜珍。

      他只能看到她的侧脸,意料之中的,她有些激动。

      好像眼眶也有些红……

      赵瑾瑜上前几步来。

      宜珍从马背上下来,起初她是要面子的,这么多人面前,走的很慢。

      渐渐的,她越走越快,小跑了过去,顾不了那么多,赵瑾瑜早已伸开双臂向她走来。

      两人拥在了一起,抱得很紧。

      赵瑾瑜的下巴抵在她的头上,把她整个的罩在自己的怀中,他抚摸着她的脊背,又摸着她的发,贴近了些,紧紧地揽在自己怀里,像是安抚,像是慰藉。

      众人感叹,好一对惹人羡煞的夫妻……

      李贽只觉得刺眼。

      他并不是一个看重感情的人,与他而言,夫妻最重要的是和睦——和睦才能家和,家和才能少生事端。

      他曾斥责过李领,恨他不争气,轻易就被人算计,贪恋那些不值当的感情,削磨自己的心志。

      可真要易地而处,他或许,也做不到。

      李贽不再看他二人。

      …………

      魏学领着人把粮草卸下来,今夜休整一番,明日他还要回黔州去。

      宜珍来到赵瑾瑜的住所,这还是她第一回离家这么远,隔着山就不是颍朝了。

      她扫视了一圈,这里简陋极了,不大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边上挂着一张辽山的地形图,桌上还有一盏燃尽的烛台。

      天寒地冻,朝廷又断了粮草,他们这里约莫能烧的的都烧了。

      宜珍先前没见过打仗,更不知道将士们过得都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心里酸涩,却觉得在前方为国厮杀的赵瑾瑜过得不该是这样的日子。

      赵瑾瑜紧着她后面跟来,轻声道,“我让他们在隔壁拾掇出一间屋子,那里暖和,咱们去那吧。”

      说完就拉着她的手出去,宜珍却不动。

      “朝廷断了粮草,也没见一人出来替你说句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低低的。

      朝廷如今不是程家的人便是一些见风使舵的人,即便像孔奚那般刚正不阿的人也早早地被踢出了朝廷,其他人何敢。

      这便是最能体现联姻的好处了,联姻之后,荣辱一体,一方遇到什么事,另一方便会帮衬着。

      宜珍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他们不说,自然有他们的道理。”赵瑾瑜默了一瞬方答道,他在朝中并非无人,只是现下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见她低垂着头,怕她多心,他玩笑道,“你是觉得嫁给我,委屈了我?”

      宜珍一听这话,直接撇开他的手,“才没有,是你要娶的,又不是我硬要嫁给你的。”

      她才不会自怨自艾,好赖他自己受着。

      赵瑾瑜瞅着她嗔怪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其实他喜欢宜珍能对着他发脾气——从前在黔州时,她盯着她父亲喝药,胆大放肆,就是这样凶巴巴的,那才是她。

      不像在丧父后,小心谨慎,沉默内敛。

      “可……可你若娶得……不是我……”宜珍虽如是说着,可方才止住的眼泪现在又落了下来,鼻尖红红的,声音闷闷的,“哪怕是其他人,如今在朝廷至少也能为你说句话……”

      赵瑾瑜揽过她,又俯身去亲她,连同她脸上的泪珠,带着些许的自嘲,无奈地呢喃道,“若没有你,我这后半辈子还不知道怎么过。”

      “宜珍,你对我的意义不止如此。”他松开她,温柔地与她对视,“你知道行军打仗,除了粮草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军心。”

      见宜珍愣住,他又继续说道,“孟将军战亡,你善待孟月和她的母亲,在徐州,你能体恤百姓,做了那么多于百姓有益的事。”

      “他们相信我们不会亏待他们,所以才能和我坚持围守在这里,若不然,朝廷断了我粮草,军心早就乱了,届时便是我也不能控制住。”

      他眸光微动,眼神里无限的柔软,坚定道,“宜珍,对我来说,你从来不是我的拖累。”

      宜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怔怔的片刻,随后镇定的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难为情地偏过脸。

      但赵瑾瑜分明看到她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最后实在忍不住咧开嘴笑,“头回有人把我夸得怎么齐全。”

      在徐州,衙门里那些官员有几人是好相与的?背地里谁没说过她几句坏话,她心里都清楚,只能佯装不知,即便是教过她习字的先生,也对她涉政的事不赞同,劝过她多少回了,更不用说夸奖与认同。

      她摸了摸脸,耳根子都红了,却还是藏不住眼里的笑意。

      赵瑾瑜见她这模样就知她只听进去前面的话,无奈地笑笑。

      隔了一会儿,赵瑾瑜想起什么,眼底的笑意淡了些,闪过几分犹豫与挣扎。

      最后他还是唤她,“宜珍。”

      他有些吞吞吐吐,像是在斟酌,“其实……有官员送来了粮草……比你早一步。”

      宜珍有些惊讶,又有些欣慰,“是哪位官员?”

      随后她又有些失落,“那我……我岂不是白来了。”

      赵瑾瑜道,“怎么会白来呢?”

      “原本我军因为粮草一直处于被动,如今不再有顾虑。”

      宜珍盯着他,“你想做什么?”

      如今的战局,随朝犹如野草,吹风吹又生,颍朝即便每次得胜,随朝和谈,可他们又会暗地里喘息片刻再次整装待发,进行下一次的战争。如今得到密探消息,随朝已经与北上的戎夷暗中联合。

      “这么多年,打来打去,我已经很烦了。”赵瑾瑜不喜欢被压制,他轻摇头,“随朝内政早已衰败,他们的王后代替涉政,底下早已怨声沸腾。”

      “她誓要赢得胜仗以给自己立威,但他们国力早就不堪,全国的财力物力也都集中在边境,此次打仗也是背水一战。”

      “所以……他们的国都如今是最薄弱的地方。”

      赵瑾瑜点点头,“他们那些贵族早就不再支持朝廷了,我们直取他们的国都,他们的国必定会散。”

      “所以,你和……他的粮草来的很及时。”赵瑾瑜紧紧地盯着宜珍的神色。

      “他?”宜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你还没说到底是哪位大人给你送的粮草呢。”

      赵瑾瑜迟疑了。

      宜珍只觉得他拉着自己的手紧了几分。

      他好像有些紧张。

      她疑惑地看着他,却见他喉咙咽了一下,道,“他是你表哥。”

      “他想见你。”

      宜珍僵在原地,神情恍然,霎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很久没有听到这个人的消息了。

      这么多年,对于宜珍来说,当年的事永远是一根刺——一月前海誓深盟,她转身另嫁他人,说一句绝情也不为过。

      她不可置信却又复杂的表情全都落入他的眼里,赵瑾瑜眼神晦暗。

      拉着她手力道又重了几分,情不自禁地凑上前去,拉近两人的距离——不知是身体还是心里。

      “宜珍,你如果想见他,我……”

      这世上,赵瑾瑜都没怕过谁,连与他那生病的父皇争争吵他都没有落于下风。

      他不怕兄长,不怕李贽,是因为知道宜珍对他二人无意。

      可林嘉佑不是,他们青梅竹马十几年,若非阴差阳错,造化弄人,或许宜珍根本不会嫁给他。

      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如今她心里,到底她更在意谁?

      …………

      纸张被展开,上面的字迹赵瑾瑜并不陌生。

      “惊蛰。”

      他缓缓合上那张纸,眼底意味不明。

      “怎么?殿下不信下官?”送密信的李贽说话都带着嘲讽与尖刺。

      世人皆知,程家已经在筹备程家与李家的婚事了,只不过程桓素悉疼爱女儿,恨不得揽尽天下宝物来给程乐瑶做嫁妆,因此筹备的事宜多,预备的婚期也晚。

      赵瑾瑜转头看着他,冷笑道,“李贽,说实话,本王从不信你。”

      从小在尔虞我诈的皇宫里长大的,心智本就不同于常人,尤其是在邓维的背叛之后,赵瑾瑜如今越发谨慎多疑。

      除了宜珍,便是……

      “本王只信这个。”

      或许怕赵瑾瑜多心,委托李贽送来密信的人特意让他带来了信物。

      一颗黑子。

      那枚黑色的棋子静静地伫立在桌子上,通体温润,深沉如海。

      李贽偏过头,他不在乎晋王是否相信,他本就不愿掺和他与程家之间的事,于他而言,不论是程家还是晋王府谁胜谁输,都与他李家无关,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她呢?”他看着外面的夜色,冷冷地嘲讽道,“殿下心可真大。”

      方才赵瑾瑜迎接他们时,他就注意到人群中多了一个人。

      赵瑾瑜直勾勾地盯着他,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李贽并不惧怕他,表情十分严肃,“她不该掺和进来。”

      或许是因为劝过宜珍,但宜珍固执,他只能换了个人,“即便没有殿下,她嫁与旁人,过得也是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日子,这才是她应该过得日子。”

      “殿下这样纵着她,若他日事发,程家会放过她吗?”

      “即便你能回护,可凡事总有万一。”他说的有些急,带着近日里压抑积攒的情绪,连敬称都忘称呼了。

      好在赵瑾瑜不在意这个,虽然深知此人昭昭之心,但也清楚他是为了宜珍好。

      “那你的立场呢?”赵瑾瑜睨着他,不答反问道。

      他不相信李贽,像他们这种的世族,永远不会有毫无保留的支持,李贽名上是程家的人,唱着程家的戏,做的却是于他有益的事。

      看似是在卖好,只不过是观望。

      不到定局的那一刻,他们是不会坚定地支持任何一方。

      李贽垂下眼睑,“你们之间的恩怨我没兴趣,师长待我有恩,我只想保住她。”

      片刻后,赵瑾瑜才回答他刚刚的问题,“李贽,你不知她。”

      “若她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只安安分分地待在王府里,我与她这辈子,最多只能做一个相敬如宾的夫妻。”

      李贽身子一僵。

      “但本王要的不仅仅是这个。”

      他轻飘飘的话语打在李贽看似淡然的面上,李贽怔怔的默然良久,苦涩渐渐漫延开来,从嘴里到肠胃里,直至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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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子满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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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壁《贻尔明珠》开文啦,跪求大家来捧个场哈! 爹系必须配作精,社畜尚书x 叛逆医师,玛丽苏,先婚后爱,追妻火葬场,破镜重圆,一女多男(暂时想到这么多标签)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