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子满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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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案上放置着两封信，一封是从程家送来的，一封是从皇宫里送来的。
李贽敛眉看着这两封信，手里却捏着一张陈旧的方纸，那纸颜色喜庆，只是它所属之主时常摸索的缘故，稍显旧了些，颜色已经慢慢泛黄。
正在这时，门外进来一人，恭敬行礼后才开口。
“大人，家主差人来问，大人今年是否归家，宗族祭祀大典需嗣子出面。”那人瞄了一眼席上的男子，继而又道，“若大人除夕不得归，家主言明，届时清明务必归来。”
像李贽这般的世家大族，每逢祭祖便是全族乃至全城的大事，而他作为李家未来的家主，每逢祭祖必要出席，只是这些年他人在京城，深受陛下重用，不能次次出席。
尤其是，他未成婚，族中大事皆有他父亲主持，他才得以缺席。
李家现任家主原本性子就随性散漫，沉迷书画，这两年更是把族中大事一应交给李贽，不再询问，此次派人来问，俨然已经有了把族中大权交予他的准备。
李贽晓得他父亲的心思，应当立马回应，只是此刻他却沉默良久。
男子站起身来，看着那两封信，那两派让他所做行径一模一样，只是他心里清楚，程家与晋王府之间的争斗愈演愈烈……
他原是……想要带她走的。
他思虑了很多……
他是未来家主，娶一个二嫁妇是有些不好看……但他年岁不小，父母早已期盼他成家生下后嗣，也未尝不能接受……
再者以他的威慑，族中无人敢议论她，至于其他……
李贽想到一些事，有些头疼，疲惫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回答来人的话，而是起身出门了。
…………
黔州知州派人来信说，愿意开放粮仓，以供西南粮草作用。
王府正厅内，宜珍接见了一个熟人，便是如今的黔州知州魏学魏大人。
“魏大人放心，无论陛下如何责怪，皆有晋王府承担。”
边境缺粮饷，亲王私自调集粮草，往好了说，这是随机应变，处事得当，可若是往坏了说，便是藐视皇威，意图谋朝篡位。
席上，宜珍生怕再出岔子，信誓旦旦地与坐在下首处的魏学保证着。
“王妃无需多虑，下官若是胆怯之辈，今日也不会来到这里。”
短短几年，当年还只是通判的大人如今已然成为黔州说一不二的知州，“下官来此处，一则是多谢当年令尊与晋王殿下的提携之恩，二则便是与王妃殿下所想是一样的。”
“我朝打下这天下实属不易，将士们在前方奋勇杀敌，后方粮草决不能短缺。”
宜珍不由得点点头，这些年，她在衙门里见过太多像杜茂之流的官员。
“知州大义，晋王府定然铭记在心。”
只是魏学却有自己的顾虑，他出声道，“王妃殿下……”
就在这时，外头有小厮来报，“王妃，两淮盐政李贽李大人在外求见。”
宜珍愣了一下，不由得看去青溪。
青溪摇摇头，低声与她说，“姑娘之前交代过，不让任何人知道刺杀的事，尤其是李大人，府内并无人知道，也没人出去说。”
宜珍放心的点点头，却依旧松不开眉头，她约莫知道他来是为了什么。
…………
“边境缺粮草，你预备怎么解决？”李贽并未与她客套，直接询问道。
见她不语，李贽只当她是没了法子。
他想起从前兖州堤坝冲陷，她捐了大半的家产，开口道，“数十万士兵的粮草，便是把晋王府都卖了也不够。”
宜珍避开他的话题，似是不想与他多说，只低声道，“总有法子的。”
李贽被她的话噎住，面色冷凝的说不出话来。
她就是这样倔。
“宜珍。”李贽尽全力使自己的语气变得温和，“徐州发生的这几件事，你都做的很好，百姓爱戴你。”
“但是，如今，程家与晋王府的矛盾已经无法可解，早晚必有一战，你可以在徐州做你想做的事……但是他们的事情，你万不能掺和进来。”
他的话说的很真挚，在宜珍看来，他已经越过了他所在的立场为她寻求自保的办法。
宜珍是有些动容的，她这才转过脸注视着他，微微勾起唇角，“先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她低头道，“但他是我夫君，我理应与他风雨共济。”
李贽心中一酸。
她并不知道，这句话险些让面前的男人失态。
但他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他面上依旧自如，他深吸一口气，隔了好半晌，才道，“宜珍，你与他成婚不过两年。”
甚至晋王如今在外打仗许久……
“你连……”你连与你那青梅竹马十几年的表哥都能说断就断……更何况只是一个相处两年的丈夫。
很久以来，李贽都不愿意承认，宜珍与晋王已然成为夫妻的事实。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永远是把她和晋王分开来看。
晋王是危险的，而没有依靠的宜珍便应该立马离他远远的，这在他看来是最为正常不过的做法。
李贽注视着宜珍，她的眼神却很坚定。
他眼底闪过一丝酸楚，声音略微嘶哑，“在你心中，他就这么重要吗？”
宜珍愣了一下，她素来不习惯在外人面前抒情，更何况是这等私密事。
“先生……我们不是在说粮草吗？”
这时，一个丫鬟来传话，“王妃，魏大人说方才的事还有些顾虑想同您说。”
宜珍有些心虚，不由得看了先生一眼，而后遮掩道，“你与魏大人说，我马上过去。”
“魏大人？”李贽看着宜珍，瞬间全明白了。
气氛有些尴尬——她刚刚还说没有法子，原来早有官员来给他送粮草，只是她不愿意让他知道。
李贽上前一步，“宜珍，你在防备我？”
他定定地看着她，“你怕我坏了你的事？”
李贽此刻也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像是被人当猴一般戏耍，偏偏戏耍的人还是自己。
他还想着……想着……
不过是自作多情。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是不敢相信，颤着声音问她，“从我来到徐州，你便一直防备着我？”
她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得罪过他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当初程自舒阻他的仕途之路以莫须有的罪名弹劾他时，他那是便暗地里断了程自舒的仕途之路，他父亲打的他不能下床，又让他在牢狱里住了几日。
他素来心高气傲，得罪过他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李贽对着她，此刻心中却莫名得没有恼怒，只有一片凄凉。
宜珍只听见他一声冷笑，笑的格外讽刺。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此刻心中只记挂着粮草的事，索性不再与他多说。
“宜珍。”他叫住她，想起那两封信，“我问你……”
“如果有一天，我们身处对立，你会怎么做？”他死死地看着她，直到她转过身来。
从前，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们二人会处在对立面，并不是他觉得自己不会与她对立，而是宜珍只是一个女子，行动有限，无非只是在内宅，连对立的资本都没有。
可眼下不是，她如今的权力、威望，已经足以站在角斗场上。
许久，她才转过身来，捏了捏手心，淡淡道，“我们不是已经身处对立吗？”
李贽险些忘了，他如今可是程家未来的女婿。
许久许久，二人都没有说话。
李贽看着宜珍，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到她一样。
末了，他道，“宜珍，我不会与你对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伤害你。”
…………
“魏大人还有何忧虑？”宜珍心心念念都是粮草，撇下李贽便来找魏学。
魏学皱着眉头道，“王妃殿下可知，并州闹匪。”
“不止并州。”程自舒造的孽，如今除了徐州，怕是其他州府大大小小都有匪贼，并不安宁。
“是。”魏学点点头，“王妃殿下，黔州粮草悉数全可充作粮草，只是黔州距离边境甚远，这一路上……”
一到冬季，别说冬眠的动物要囤积粮食，那杀人不眨眼的匪贼更是会趁着年关之际，烧杀抢掠一般，这粮草运送过去，还不知道半道上会不会遇到劫匪。
宜珍思虑半晌，唤来青溪，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不一会儿，厅外站了数十个人。
“这些……是殿下留下来保护我的，他们武艺高强，谨慎妥帖，我想让他们前去护送粮草。”
厅外的人一听这话皆是一愣，紧接着为首的单膝跪在地上，沉声道，“王妃之命我们不敢不从，只是属下是奉殿下之命，誓死保护王妃的。”
“这一去，怕是半月不归，若是殿下出了任何事，属下皆是不能活命。”
先前程家还派人来杀她，自那日后，王府的警戒也更严了些，他们日日守在王府的各个角落，生怕重蹈覆辙。
“你们是好的。”宜珍想了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想好了，我和你们一起去。”
众人听完皆是一惊，连青溪都出来阻止，“王妃，徐州离边境那么远，这一路上路途艰辛，风餐露宿不说，若遇歹人怎么办？”
宜珍摇摇头，下定了决心一般，“眼下也顾不得了。”
见魏学也来劝阻，宜珍道，“魏大人不必多言，我意已决，他们随我一道去，既能保护我，也能保护粮草。”
“边关如今才是最紧要的，若粮草不及时送到，致使军心大乱，届时敌军趁势偷袭才真是没有回头路了。”
众人见她如此坚定，都不好再说什么，只有青溪在她身后悄悄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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