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子满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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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至，万物藏。
此时夜半三更，四处都静悄悄的。
忽的，不知从何处传来细微的声响。皎洁的月光下是无风的夜晚，却不知何时，挂在廊下的两只灯笼轻微的晃动。
晋王府的屋顶上不知何时现出三个蒙面的黑影子，他们纵身而下，脚步极轻，三人目光却直直地盯着卧房。
正当他们拔剑之时，梁上突然跃下十余人，他们身手矫健，闪着凌厉寒光的匕首直刺他们的眉心……
…………
“属下无能，让王妃受惊了。”
卧房外，十余名侍卫单膝跪在地上。而卧房内，青溪正给宜珍披上披风，又把一碗热茶递到她手上。
隔着屏风，为首的侍卫头却低得很低。他们是晋王临走时留下来保护王妃的，却不想那三个贼人竟然如此厉害，闯入了晋王府。
“不关你们的事。”女子的声音倒不显丝毫慌张，只问道，“可留活口了？”
侍卫头伏得更低，恭敬地说道，“其中二人已死，剩下一人……属下未来得及阻止，已服毒自尽。”
许久，里面才传出声音，“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烛火下，屋内只有她二人，握着宜珍的手在颤抖，宜珍轻轻拍着她的手，安抚道，“没事了，别怕。”
“姑娘，到底是谁要害咱们？”青溪颤抖着声音问道，显然还心有余悸。
“你猜猜看。”宜珍拉着她坐下，轻声询问。
青溪不知道，如今徐州还算安稳，怎会有贼人有如此大的胆子敢夜袭晋王府？
“听说并州闹匪，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不会是……”
青溪从小到大见过最大的阵仗也就只有盗匪，徐州那年闹饥荒，还有瘟疫，一到冬天，盗匪就闹得特别厉害。
宜珍沿着窗沿点了几支蜡烛，屋里稍亮了些，莹莹的烛火驱散了她们二人的恐惧。
虽说有王府的守卫守在外面，但宜珍与青溪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盗匪都是成群结队的，哪有盗匪只有三个人的？”
女子站在窗沿前，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外面，心中却惴惴不安。
“青溪姐姐，明日你把孔大人请来……”
片刻后，她终是道，“还有……给京城递个信，问问朝堂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
过了几日，京城终于传回来了消息。
冬日里的树枝凄凉的厉害，几片残破不堪的叶子要掉不掉的，宜珍在廊下品茶，望着这景象，心中不甚喜欢。
一旁的孔奚也一言不发。
倒是几个丫鬟颇为自在，正在院里煮着芋头，如今冬日里，也唯有这香甜软糯的芋头最得人心。平日里，若晋王殿下在，规矩严，她们自然那不敢放肆，只是王妃不讲究这个，府里的下人也自在的很。
在丫鬟们的笑声中，外面进来一人，那人面色慌张，对着宜珍与孔奚拱手作揖后道，“王妃殿下，西南那边出事了？”
宜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脱口而出，“出了何事？”
那人走得急，喘了几口气，平稳了下来，才一一道出。
原来是西南粮草断了。
“朝廷只说，今年赋税交的少，粮草无法供应。”
宜珍上前一步，“立秋时，扬州的捐输不是刚收了去吗？怎么会没有银钱供应粮草呢？”
先生来扬州收捐输不就是打着西南粮草供应的旗号吗？那么大一笔钱怎么会没了动向呢？
“属下也不知……”
“那陛下呢？”宜珍禁不住的攥紧了手，恨铁不成钢地问道。
“陛下……这……”那人犹豫了一下，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宜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是了，陛下，哪里还有陛下？陛下与程家一心，更何况如今的陛下都不怎么管事。
宜珍心里窝了火，又气又恼，她知道程家与晋王府恩怨难消，可随朝尚且虎视眈眈，在国家安危面前，他们怎么能如此！
如今已经入冬，南边虽不如北边苦寒，可没了粮草，还怎么打仗？若是再动摇了军心，后果不堪设想。
一旁的孔奚站起来道，“王妃殿下，您之前的猜测恐怕是真的了。”
宜珍身形一顿，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是啊。”
程家为何派人来杀她，因为颍朝上上下下，怕是只有她有这个意愿，有这个能力去筹措粮草，他们要断了晋王的后路。
只是他们没想到晋王会派人死死守护着晋王府。
“他们想要我死，想要殿下死。”
宜珍闭着眼睛艰难地平复了自己的心绪，大大小小的事都过来了，她自然无需像以前一样，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如今入冬了，粮草本就消耗巨大，再者天气恶劣，只怕两国都不免想要速战速决，若是断了粮草，颍朝原居于上风的局面只怕也说不准……
宜珍唤来青溪，便要往外走去。
“殿下要去哪儿？”孔奚叫住她。
“去找曾琦。”
孔奚摇摇头，“曾大人怕是不会见王妃。”
宜珍转过身来，神色颇为郑重，“那我也要去。”
…………
几人的争执声在这长长的巷子里格外吵闹。
“王妃殿下，我家大人从京城回来之后便病了，实在不能见客，您还是回去吧。”小厮抵在门边，无奈地与外面的人说道。
“我有要事见你家大人，只说几句话便成。”宜珍站在门外，像是看透了那小厮的心中所想，“去禀报你家大人，若他今日不见我，我便不走。”
那小厮见她这架势，只好再进去通禀。
巷道的风刮得厉害，她披在身上的披风也被寒风刮得扬起来，青溪心疼她冷，又给她裹紧了些，她见着宜珍焦急的模样，只好给她出主意，“姑娘，要不……咱们给曾大人送些礼……”
青溪还是第一回来曾大人的家中，她略微有些惊诧，堂堂一个总督家院落如此狭小，门外连看门小厮都没有。
宜珍无奈摇摇头，“他若肯收银子我也不为难，他为官清廉，比阿爹不遑多让，若是他肯收银子，做官到总督这些年，只怕十座宅子也买得起。”
不是没有人给他送银子，之前一直想要巴结程家的杜茂就想走曾琦的门路，见他来衙门总是坐着驴车，他素闻曾琦的做派，只想着偷偷地给曾琦换了一辆马车，既能献上了礼，又不至于太显眼而让曾琦落人口实，可即便这么着，他都不肯收。
她如今只能赌。
二人话刚说完，方才那小厮便来了，他打开门道，“王妃殿下请进。”
曾琦正在正屋迎着她，她方落座，方才给她开门的小厮此刻又来给她倒茶，可见他家中贫寒。
宜珍根本没有心思喝茶，只与对面的曾琦道，“朝堂上的事曾大人已经知道了。”
曾琦敛眉一言不发，只在最后道，“王妃殿下西南的战事自有朝廷照应，下官没有能力插手。”
“你能！”宜珍定定地看着他，“曾大人，我不喜欢说场面话，就与你直言了。”
“调集南边各州粮仓的粮食供应西南战事，这是你作为总督的权力。”
而封地的亲王没有。
曾琦皱着眉头，右手慢慢摩挲着茶盏，眼神闪过几分挣扎，紧接着，他道，“王妃殿下，恕下官不能从命。”
他起身道，“送客。”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宜珍见他转身要走，只站起身来冲他的背影喊道，“程氏只顾自己私利，不顾国家安危，其心可诛！难道这就是你曾大人所追随的吗？”
曾琦的身影僵住，许久他才转过身来，看着目光灼灼的的女子，似是在拷问自己的良心，他不自在的闪避开。
终是艰难地开口，“殿下，我是程家的人。”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宜珍上前一步，尽量使自己言语和缓下来，却仍有些沙哑，“曾大人，您是程家的人，可您也是上过战场的人。他们是为了国家和百姓才上的战场！难道您要为了晋王府和程家的恩怨，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冻死饿死在战场上吗？”
她声声泣诉与质问似是把他逼问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许久，他别过脸，道，“谁都可以背叛程家，唯独我不能。”
…………
青溪端着夜宵进了书房，只见宜珍正在书案前写着什么东西。
她把夜宵搁置下来，又上前点了几支蜡烛，好让她能看得更加清楚一点。
眼瞧着她全神贯注在那纸上，青溪想要说出的话也只好止住，在一旁乖乖地等着。
青溪看了几眼，上面写的大致是向各州征调粮食，她不免出声询问道，“姑娘，他们会给殿下送粮食吗？”
各州的知州谁不是看着程家的脸色。就算有心怀大义之人，愿意开粮仓去边境送粮草，难道不怕程家算计？
更何况……
“……亲王私自征集调粮，只怕程家更会抓住把柄。”
这些宜珍不是没有想过，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下顾不得许多了。”
“程家好算计，什么时候断了粮草不成，偏在最为紧要关头断了粮草。若是殿下最后撑不住，大将无诏回京，到那时罪名便是铁上钉钉的，若是殿下不回京，没有粮草，直接饿死在边关才更是称了他们的意。”
宜珍说到此时，郁气上涌，急火攻心，不由得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
青溪心疼她，赶忙扶她坐下。
“那曾大人呢？哪怕他与咱们王府对立，可他真的眼睁睁地看着将士们死吗？”
只要曾琦一句话，南边各州无论如何都能凑够粮草送往边关，可他却偏偏不管，这么着急的事情只有宜珍一个人在操心。
宜珍疲惫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所以我才痛心，明明他们手中有权力，却为了一己私欲，恨不得祸事愈演愈烈才遂了他们的意。”
等这些信件全都写完之后，宜珍把它们装入信封，递给她，“明日你把这些信派人送到各州去。”
她手中厚厚的一沓，落款皆是晋王府。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子满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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