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子满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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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说去，到底缺的是药材。临山的药材一运过来，徐州的瘟疫便好了很好。
这日，宜珍在王府廊下坐着，看着众人正围着一个巨大的枣树下，各个都带着家伙。如今秋日，徐州家家户户都有打枣的乡俗，便是王公贵族也不例外。
徐州瘟疫稳定之后，宜珍也稍稍安心了些，如今看着众人打枣，心觉有趣。
她正乐着呢，不知从哪里来的一碗冒着热气的苦药挡在她的视线前。
宜珍运气好些，这次瘟疫她倒没得上，但日夜操劳到底弄了一身病，大夫叮嘱过一定要好好调养。
高进领着孔奚进来时，两人便看见这幅模样——青溪拿着药碗虎视眈眈得盯着廊下的女子，那女子还想争辩几句，只是在青溪的威迫之下，只好捧着碗，面目扭曲地全喝了。
“弄不清，二位到底谁是主子？”
远远地，宜珍与青溪便听见他们的调侃，青溪脸薄，赶忙端着药碗下去了。
宜珍也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赶忙打岔，“孔大人来了。”她又吩咐丫鬟给他搬来一张椅子，又给他上了茶，“今年枣打得好，府里做了枣糕，孔大人也尝尝。”
若说严儒是宜珍在徐州的臂膀，那孔奚便是宜珍的幕僚，时不时会给她出出主意。
孔奚腿脚不好，不爱走动，他此次来自然不是为了尝尝这枣糕的。
“王妃殿下可知，曾大人昨日入京了？”
宜珍一愣，立马明白他的意思。
许久，她低头说了一句，“程家自然是急了。”
她又想到了什么，抬眼去看他，“孔大人上回与我说的，我思量了几日，怕是不成。”
程自舒在徐州搞了那么大的动静，宜珍并非抓不到他的把柄，也并非不愿意上书弹劾他。
她叹了一口气，“程家……毕竟是天子的外戚，哪怕闹到陛下面前也无用，更何况……”
这便是宜珍最深的顾忌，“程家把着西南的粮草，晋王殿下在外打仗，别的倒是不怕，最怕的就是后方断了供给。”
这个哑巴亏，宜珍只能自己认下。
…………
曾琦是接近傍晚到的京城，小厮劝他歇息一日，他也不肯听，趁着天色还没全暗下去便去了程相府。
此刻坐在相府的椅子上，曾琦坐立难安。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他起身刚想要行礼，却被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
“曾琦你能耐啊？一个女人你都对付不了？”程自舒不顾他的脸面，直接坐靠在椅子上叫骂着。
有丫鬟给曾琦奉茶，程自舒伸手打翻了茶盏，江州的瓷器碎了一地，“奉什么茶！他也配喝茶！滚出去！”
丫鬟被他这厉声吓得赶忙退了下去，连碎瓷片子也不敢收拾。
曾琦孤零零地站在一旁，连日的奔波，身心俱疲却不敢出一言辩解，而程自舒却依旧不肯放过他，骂的越来越难听，“曾琦啊曾琦，你可不要忘了，要不是我父亲提携你，你家到现在还是个在地里刨食的。”
“你说晋王你对付不了，一个女人你也对付不了？”他冷笑道，“堂堂的南直隶总督，连一个女人都对付不了？”
这羞辱的话语好似一巴掌重重地打在曾琦的脸上，更不用说，他还比他大个十几岁。
曾琦面色沉沉，却不敢反驳一句，“大公子……说得对。”
“若不是相爷提携，无论如何，我都到不了今日的地位。”
程自舒还想继续骂几句，却被一道声音呵斥住，“放肆！”
程桓从门外走来，他已经接近年迈，走得很慢，却不是奔着曾琦。
程自舒眼瞧着他父亲向他走来，他刚想张口说些什么，一道重重的巴掌打在他的脸上，程桓冷声道，“滚出去！”
曾琦见这模样，刚想替程自舒分辨几句，却被程桓劝阻回去。
程自舒捂着脸看了看程桓又看了看曾琦，终是忿忿不平的出门去了。
曾琦扶着程桓坐下，低声道，“师长实在不该为了学生打了大公子的颜面。”
程桓却摇摇头，“他这个性子，若我再不压制着他，只怕日后没人能压制住他。”
他拍了拍他的手道，和缓道，“你是我用的人里头，最有出息的一个，这么些年靠自己坐上了今天的位置，他一白身，算得了什么东西。”
几句简短的话语瞬间戳中曾琦的内心，他俯身跪下，眼眶不争气的红了，语无伦次道，“师长……师长……”
“汝林啊，别掉眼泪了，让别人看见不好。”程桓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和蔼道，“你一路奔波还没吃饭吧？”
他冲着外面唤了一声，下人们赶忙端着十几道菜进来摆在桌上。
“我老了，夜里怕积食，吃得少，你多吃点。”程桓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他的碗上。
曾琦祖籍徐州，徐州少河，鱼虾卖的贵，他尚未及第时，给有钱家的老爷送条幅时，偶然见过几回，师长竟然还记得。
他捧着碗，又忍不住用衣袖抹了一把眼泪，他本是穷苦出身，能吃饱饭便是老天恩赐，自然学不会世家大族的那些礼仪，在程桓面前也撑不了几下大家公子的仪态。
“我知道，徐州的事委屈你了。”程桓如今向道，只在十几个盘子里夹了一道素菜，“你是苦出身，读得也是爱国爱民的书，百姓们受苦，你也不忍心。”
“这事你没办错，我知道你的委屈。”
曾琦低头不语，却又听见师长道，“更何况……有晋王府压着你。”
话音刚落，曾琦愣了一下，只觉背后发凉。
大公子终究比不得相爷，曾琦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徐州的瘟疫，若他这个总督真有心阻止，怎么可能好的那么快？
曾琦官场沉浮十几年，那些遮遮藏藏的心思却被一下子看透。
他紧接着把碗放在桌上，掀开下摆，便直接跪了下去，头磕在地上，郑重道，“师长，汝林全身皆由师长所予，没有师长便没有学生，汝林无论生死，皆是程家的人。”
“你这是作甚？”程桓连忙把他扶起来，“好好的，吃饭呢。”
他笑了一声，淡淡道，“你心里有数，我不疑心你。”
程桓又把碗放置在他手上，如父亲般慈爱，“如今你都是孩子的父亲了，还是这么不稳重。”
“听说弘儿已经过了乡试了？”
“是。”曾琦应了一声。
程桓欣慰地点点头，“不错。”他赞赏道，“像你。”
曾琦谦虚道，“犬子不才，多谢师长夸奖。”
“等到了会试也别在京城赁人家房子，京城房价贵，你一年的俸禄也没几个钱，相府里还有几间空屋子，届时让弘儿住家里吧。”
曾琦愣了一下，只道自己多想，恭敬应道，“是。”
丫鬟轻脚慢步走来，又端来几个菜，小心翼翼的搁下，程桓瞥了一眼让她们下去。
“你也知道，相府和晋王府的事，当初派你去徐州也是想让你看着晋王府。”他叹了一口气道，“晋王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你惹不起他。”
“晋王去西南那里打仗，我想着你能松快点，却不想他的王妃也非善类，你这个总督也难免被掣肘吧？”
曾琦双手一顿，终于明白师长唤来他来的目的，道，“是。”
他放下碗筷，面色认真道，“她虽为女子，却也有几分精明。”
“其他尚可，只是一旦遇到徐州的事，她便分毫不让。”
“先前尚有晋王替她撑腰，只是……她的确是有能力的，徐州那几桩事她都办的很妥帖，在衙门里积攒了些名望。”
说句难听的，他们几个身居高位的大人也不免看她的脸色，有的也未必是看她背后的晋王府，而是她本身就是个有本事的人。
“师长，学生还有一言。”曾琦想了想，还是说了。
“说。”
“据学生所知，此次徐州瘟疫所需药材一事……是有盐商捐了不少黄芩给晋王府。”
程桓微微垂下眼眸，神色阴冷，“你的意思是……”
“是，师长……已有不少的盐商与晋王府合作。”
说来商人重利，无利不起早，他们捐药材自然不全是为了仁义，更多的是为了寻找依靠，寻找更大的权势。
盐商们生意能做多大，基本上取决于他们背后的背景。药材只是见面礼。
“总商之一的田同安便私下里去过晋王府，便是因为肃州新建的盐场，那里的引案，众位盐商代理都想收入自己囊中。”
“师长。”曾琦不愧是跟了程桓这么多年，“学生的意思是……晋王府已成大势，各路势力渐渐都来攀附，只怕我们将来更加难以抗衡。”
“若只是在徐州便罢了，学生是怕……京城。”
许久，程桓都未说话，曾琦抬眼去看他，轻声唤了一句，“师长？”
只听程桓冷笑一声，这一声笑很怪，像是自嘲，又像是年迈的猛兽被困于网中的最后一声挣扎。
“汝林。”程桓唤了他一声。
“在。”曾琦应道。
“你可知玄真道长？”
曾琦愣了一下，道，“学生有所耳闻，听说他原是随朝的国师，曾预言随朝不过三年便会亡国，随朝皇后一怒之下便把他赶出了随朝。”
“我曾让他给我批了一卦。”程桓不知何时已经望向窗外，红色灯笼甚是喜庆，莫不如他年轻时，相府的煊赫。
一缕风吹来，吹动着红色灯笼，程桓望着他，神情渐渐恍惚，“他曾言，我程氏……”
他摇了摇头，叹息道，“运数将尽了……”
曾琦睁大了眼睛，转而怒声道，“师长，那老道定是胡言乱语！”
程桓摆摆手，“是真是假，我心中有数。”
他恍惚的眼神渐渐清明，不知何时又变得锐利，“以你所言，此人的确不可小觑。”
曾琦愣在原地，许久才明白他说的是谁。
而李贽也在此刻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书信……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子满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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