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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子满枝(五) ...

  •   如今正值盛夏,徐州的天闷热的厉害,也就晚上凉快些,偶有一阵风吹进来。

      宜珍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手拿毛笔蘸了蘸墨汁,刚想在纸上写些东西,一阵风吹来,原本瘦弱的火苗霎时晃动了几分。

      她原本就有眼疾,烛火晃了几下,她一时看不清。

      这几日,她为了方便些,索性就不回王府了,王府的事宜概由胡总管与青溪代管,她领着众人一起照顾得了瘟疫的病人,也一起住在乡下。

      阿福的家说不上不好,但比不上王府。晚间的风总会从外面钻进来,宜珍伸手挡在豆灯前,烛火终于稳了些,她继续埋头写字。

      悬着的毛笔最终滴下一滴墨汁,变成了圆点,宜珍都没有落下笔。

      片刻后,她把笔搁置在桌子上。

      左手缓缓摊开,仿若今天那一巴掌的触感还在。

      许久,她又用右手抚摸着左手,最后紧紧地攥在一起。

      这还是她第一次打人,虽然是无心的,但是巴掌确实结结实实的打在先生的脸上。

      冷静下来之后,宜珍心里还真泛着几丝悔意,敢打自己的先生,全天下估计也就只有她一个了吧。

      其实她何尝不知道,先生是为她好。

      徐州陈家庄连着好几个村子感染着瘟疫,连躲都来不及,哪里还会上赶着去。

      即便她真的在王府里安享富贵,不闻世事,哪怕徐州死上万人,也对她毫无影响,左右朝廷少不了晋王府的供养。

      而待在这里,不知何时便会感染上瘟疫,纵然有钱治,也免不了病痛的折磨,更何况,这劳心劳力的事更加不少。

      有那么一瞬间,宜珍是有些害怕与动摇的。

      她不是完人,她也会怀疑自己,她也怕死。

      更何况,没有几人支持她,连自己的先生都不认同她。

      曾经她也怀疑过自己,只是那时赵瑾瑜与她说,虽然初期,那些官员被晋王府压着,最多背地里言三语四,但是只要她做出一点功绩来,那些大人自然不好说些什么。

      纵然提不上心悦诚服,但至少也不会太过分。

      就好比徐州的增产一事,虽然衙门里的官员并没有说些什么,但宜珍瞧得出,他们眼里还是有些服气的。

      可这次不同,她遇到的难题要比之前多得多。

      手指陷在木桌上的缝隙里,宜珍无意识地摩梭着粗糙的木桌,她有些患得患失的。

      正在她愣怔之时,一曲哄孩子的歌儿传来。

      不远处,一妇人怀里抱着孩子,轻轻的摇晃着,歌儿沉稳悠扬,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她怀中的孩子闭上了眼睛,沉沉的睡去。

      这几日宜珍的照顾没有白费,那孩子身子好了一些,睡得也安稳了些。

      “打搅到王妃了吧?”那妇人看到宜珍正望向这里,便停止了声音,有些窘迫,怪不好意思的。

      “没有,这歌儿很好听。”宜珍摇摇头,似是想起什么,“小的时候阿娘也唱歌儿哄我。”

      “王妃的阿娘是个好人。”那妇人道。

      “你见过我阿娘?”宜珍有些疑惑道。

      妇人摇摇头,“我们乡下人,只见过王妃的阿爹。”

      她抬头笑着,带着方言道,“王妃一家都是好人,王妃的阿娘肯定也是好的。”

      “我们陈家庄都感恩王妃的大恩大德,这么些年,徐州自从姜大人走了之后就不好了。如今王妃帮我们把日子过好起来,还给我们看病。”

      那妇人说着说着有些激动,“我们庄户人不会说话,王妃别见怪。”

      “这么多年,终于有人管我们了。”

      宜珍听着心里有些涩涩的,一个好官对于底层的百姓有多重要,哪怕是衙门里一个小小的衙役都能欺压他们。

      很多时候,他们不敢反抗,于是只能祈求上天派来一个好官。

      “会好的,以后都会好的。”

      宜珍心情好了些,想起明日还要与其他大人商议事情。

      正在此时,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声音,接着便是一阵焦急的拍门声。

      “王妃王妃!”

      动静颇大,妇人连忙捂住了好不容易睡着的孩子。

      宜珍连忙起身去开门,来人是严大人家的,“出了什么事?”

      这么晚了,定是急事。

      “严大人……严大人……”他是一路跑过来的,气都没喘匀,只面色慌张。

      “严大人怎么了?”宜珍心一紧,死死地拉住他询问,连男女之别也忘了。

      那人像是失去了支撑,累得倚在门框边上,慢慢地沉下了身子,痛苦地哀嚎道,“严大人……严大人死了……”

      他一下子泪水夺眶而出,堂堂的大男人此刻哭得不能自抑。

      “什么?”宜珍愣在原地,身子微晃,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差点儿也要倒下去。

      严儒这几日连轴转,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跑,他府中给他驾牛车的小厮说,回来的时候,他家大人一直都没说话,他只当是大人累着了,只是到家了一看,他家大人已经闭眼多时了。

      来府里诊治的大夫说他本就身子不济,又连日操劳,这几日精神一直紧绷着,好容易说服了最后一个村子,突然松弛下来,便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

      青溪来接宜珍的时候,宜珍刚从严大人家里出来,她呆呆愣愣地,神情恍惚,走了一会儿便停在了原地。

      青溪立马抹了眼角的泪,赶忙到宜珍身边去,焦急地喊道,“姑娘。”

      她依旧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青溪有些慌张,姑娘就和当时老爷去了时候一样,她连忙拉扯着宜珍,泪水已经湿了大半张脸,“姑娘,你别吓我。”

      “我害怕。”

      她替宜珍擦了擦脸上的泪,又给自己擦了擦,心里焦急地没了主意,只知道叫她。

      宜珍像是一下子没了脊梁骨一样,扑倒在了青溪身上,青溪立马揽着她。

      宜珍哭得很放肆,连带着这几日的操劳与不安,扑在青溪怀里闷声哭了很久。

      刚刚擦干泪水的脸上又湿了些,青溪抱着宜珍也不擦了,只紧紧地抱着她,抚慰一般的轻拍她的脊背。

      对于宜珍来说,她彻底失去了第一个支持他的人。

      …………

      严儒的丧事办的不大,他生前曾有遗嘱,不要厚葬。只是来的人许多,除了衙门里与他交好的大人,连曾琦与杜茂都前来吊唁,更不用说,他家门外还站着许许多多前来吊唁的百姓。

      宜珍吊唁之后,在王府只歇了半日便又去了陈家庄,严儒虽然死了,可徐州的瘟疫依旧在,甚至有隐隐扩大之势,归根结底还是药物不够,还有更多的人感染了瘟疫却没药吃。

      徐州的许多百姓倒是不再像先前那般惧着官府,大多都愿意配合宜珍。

      只是这黄芩难得,更是价贵,宜珍去了衙门,只是衙门拿的银子终究只是杯水车薪,她只能再想别的法子。

      严儒死后,堆积的事就更多了,宜珍焦头烂额,甚至有些力不从心。

      徐州难得下一回雨,天空中的乌云集聚在一起,黑压压的,瞧着实在下人。

      若是闲时,宜珍定会与青溪在王府里闲看雨落,风雅一回。只是现下她丝毫没有心情去赏雨。

      徐州鲜少下雨,这里的房子自然也没有那么防水。偶然下这么一回,倒叫人招架不住。

      这是头一天雨,还未来得及找泥瓦工修上面的漏洞,李贽再次来寻宜珍时,便看到她和众人正拿着盆接着不知哪里漏的雨滴。

      宜珍正在那里寻着各个的漏洞,她的发丝有些乱,哪里像个王妃。站在那里,说不上的违和。

      李贽远远的看着,只觉得她好似瘦了些。

      宜珍差不多是一刻钟后,才注意到他,只是当她看到李贽时,脸色十分不自在。

      是啊,上回两人闹得十分难堪。

      宜珍硬着头皮把他请进来,给他奉了一杯茶,说是一杯茶,其实就是煮开的水。

      她把瓷碗使劲儿擦了又擦,才倒上水,放在他身侧的桌子上。

      倒让她诧异的是,他这回倒是没有像上次她给她递果子时那般嫌弃,端来抿了一口。

      宜珍松了一口气。

      “我从扬州回来便听说了……”李贽顿了一下,“严儒严大人逝世了。”

      “是。”宜珍低落地应了一声。

      这的确不是什么话题,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李贽又张口,“你刚到衙门时,他一直在你身旁辅佐,协助你不少。”

      这次倒是斟酌了许久,“如今他已经去了,你还要做吗?”

      宜珍愣了一下,他这回倒是没想上回一样直接斩钉截铁地让她离开这里。

      “做。”她的声音很轻,在这嘈杂的雨声显得格外细小,但却很坚定。

      明晓得她大概还是会这么答,可李贽还是不由得轻叹一口气。

      许久,他又道,只是话语中多了几丝无奈,“宜珍,我深知你素来心软,看不得世间疾苦,可这世间疾苦本就是定数。”

      “这世上,无时无刻,冻死的、饿死的、得瘟疫死的,不计其数,你若把所有都放在心上,你能救过来吗?”

      旁边的男人出自世家大族,宜珍曾听阿爹提起过,先生的家世就是往上扒拉几代也还是世家,自小受到的教养便是如何在朝堂稳固自己的地位,如何壮大自己的家族。

      底层百姓与他们而言,从来不值一提,死十万、百万,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

      他这话说的,宜珍一点儿意外都没有。

      “当然不能,先生。”

      她也不是庙里的菩萨。

      “可是先生,我能做的。”宜珍看着屋檐滴落的雨滴,声音很轻,“幼时我跟随阿爹在徐州,那时的徐州不如现在。有一年田间大旱,数百万百姓饥寒交迫……可那时朝廷国库空虚,外有南蛮入侵,根本顾不到徐州。”

      “白骨蔽野,民存者百无一二……我心软不是因为我见不得人间疾苦,而是我见过了,却无能为力……”

      她低下头来,声音闷闷的,“我若什么都做不了便罢了,我可以告诉自己,世间万物皆有因果,生死各由命,我可以在王府里只做一个闲人。”

      “可是我如今能做……我手里有这份权力,虽然这份权力是晋王给我的,可只要我能去做些什么,我就一定会尽力去做。”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他,因为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会因为她这几句话就能认同她。

      她的声音很轻,“先生……我希望您能尊重我。”

      …………

      青溪是在雨停之后才来的,下雨不好走,等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她手里拿了一些宜珍爱吃的东西,还有一封信。

      “这回,姑娘肯定不愿我再读信了。”青溪调笑着,把手中的信递给她。

      宜珍脸微红,却没有立马打开信,只问她,“府里一切还好吗?可有什么麻烦?”

      青溪摇摇头,“府里一切都好,有胡总管管着,没有什么大事。”

      她四处看了看这里的环境,与王府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她眼睛不由得发酸,虽说老爷做官很清廉,连在京城买的房子也偏的不得了,可也比这里好多了。

      她看着宜珍,心中不忍,张张口,末了,到底没说什么。

      若说这世上最了解宜珍的,莫过于她。

      宜珍从桌子上拿出几封写好的信递给她,“你把这些信给曾大人,让他向徐州的、扬州的、淮州的富商,看看他们能不能捐些钱物,不忌多少。”

      像是黔驴技穷了,宜珍叹了一口气,“商人重利,我估摸着他们不会愿意……。”

      她站起身来,犹豫了片刻,“我想……”

      青溪其实料到了,“可是姑娘,这毕竟不是一笔不小的钱物,纵然晋王府可以……可殿下……不知道会不会同意……”

      宜珍叹了一口气,“我也知道,但这瘟疫一直没有平息就是因为没有足够的药物上……虽说殿下曾与我说,府中银钱都由我做主,可……”

      可这么大一笔钱,宜珍还真不敢自己拿主意。这家私都是他自己打拼过来的……更何况,这事本身就是自己揽着的。

      就像李贽说的那般,即便晋王府真的看着百姓死了又有何妨,碍不着他们的荣华富贵。

      “先用我的嫁妆吧……只怕不够……我再想想办法吧,先让徐州渡过去这次难关再说。”

      看到青溪皱着的眉头,宜珍连忙安慰她,“钱以后再赚嘛。”

      青溪心里不愿,姑娘本身就没有依靠,留着的钱还不自己傍着,可她拗不过她,只能听从。

      马夫已经等了一会儿了,终于看到青溪姑娘出来。

      “到王府记得熏些艾叶,王府有什么事就只管来说。”

      宜珍看着她上了马车,终于想起打开手中的信。

      说来,这信来得比以往早些。

      这次他并没有像上一回,说着前方的战事,甚至只是寥寥几句。

      “徐州瘟疫之事,我已尽知晓。王府银钱尽可用之,无须多虑。”

      “万望珍重自身,切之。”

      “夫。”

      拿着书信的手渐渐地颤抖,宜珍只觉鼻头一酸,泪水便已从眼角滑落。

      泪水落在了信上,瞬间氤氲开,宜珍赶忙擦了擦,又擦了擦眼角,只觉得自己没出息。

      只是简短的几句话,这些时日的不安与压力已经消失了大半。

      她想见他。

      不知怎的,宜珍比任何时候都想见他。

      晚间雨便停了,月亮好像也没雨水冲洗过一般,皎洁明亮。

      大家伙都已经睡去了,只有一女子站在院子里呆呆地看着明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子满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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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壁《贻尔明珠》开文啦,跪求大家来捧个场哈! 爹系必须配作精,社畜尚书x 叛逆医师,玛丽苏,先婚后爱,追妻火葬场,破镜重圆,一女多男(暂时想到这么多标签)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