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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子满枝(二) ...

  •   日头缓缓落到西边,屋内渐渐暗沉下来,管家唤人给院里点灯。

      昏黄的灯光照进来,落在女子娇俏的脸上。丫鬟进来点灯的动静惊扰到正愣神的宜珍,她回过神来,却并未怪罪,只是目光从手中的书落到了烛火上。

      她随手把书放在一旁的小桌子上,眼神浅浅淡淡的,没什么精神。

      不禁思绪散开,若是他在此,她或可说一说,排解排解……罢了……

      宜珍叹了一口气。

      李贽在宜珍心中还是有着挺重要的位置——她自幼是被父母教养,但父亲忙碌,母亲身子不好,对她是放养,只要性子“不歪”,其他的也不刻意要求。

      在遇到李贽之前,宜珍还没个正经老师,他又比她大了几岁,宜珍看他,如父如兄,十分敬重。

      宜珍知道,作为女子在衙门里她本就十分惹眼。若是被旁人说说,甚至背地里骂几句倒也罢了,可今日被自己的先生,白眉赤眼地被教训了,她心里怎么都不顺畅。

      青溪拿着信回来的时候,就见着宜珍坐在榻上长吁短叹的,闷闷不乐。

      姑娘向来是个豁达的性子,能让她如此模样,想必李大人说的话不是很好听。

      “李大人今日说的话,姑娘不必放在心上。”青溪走到她身旁坐下,玩笑道,“若是什么事都放在心上,那人岂不是要累死了?”

      “宰相肚里能撑船,可是宰相也只有一个肚子呀。”

      宜珍被她这言论逗笑,心中的郁闷解了大半。

      青溪又把手中的信递给宜珍,“边境送来的。”

      赵瑾瑜虽然人去了边境,可一个月送两封信,信中的内容大多无异。宜珍每回见着这信,便知边境的战事还算安稳,久而久之,便不会亲自去看,后来大多由青溪代读。

      宜珍想起明日要与衙门各位大人说的议事文件,便起身去寻找,青溪则在一旁一字一字地读着信上的内容。

      宜珍边听便找东西,只是渐渐地,青溪的声音小了一点。

      她顿了一下,随后只听见噗嗤一声。宜珍回身望去,只见青溪的目光正从信上移到她的脸上,一脸戏谑。

      她心中顿觉不妙,连忙去拿来信件去看。

      上面除了以往都写的战事安稳云云,便是一些稀松平常的事,只是在末尾……

      俊逸的字体……“要念着我。”

      不知这人写这些字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如胭脂般的红晕从脸颊爬到耳朵旁,宜珍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只悔恨自己不该偷懒,让她去读的。

      …………

      “今年的亩产比上季足足多了一倍。”严儒扶了扶花白的胡子,长舒了一口气,“原先还有所忧虑,现下终于是安心了。”

      徐州的田亩颇多,严儒坐着牛车,在农户们收完庄稼,亲自下乡,拄着拐杖一里一里地去走察记录,直到了解到真实的收成情况才肯罢休。

      说实话,起初严儒还是不放心的。毕竟是外来的种子,长成什么样,收成怎么样,他实在是怕荒废了一季,百姓们就更加难了。

      不过现下百姓富足,不像之前,为了吃口饭卖地,甚至卖儿卖女。

      宜珍捧着茶笑道,“严大人实在辛苦。”

      严儒今年都快七十了,又有腿疾……其实他完全可以不用做到这个份上,可他不放心,又心里惦记着。

      “如此,这份功劳合该朝廷知道才是。”宜珍想了想,“王府每年可荐官员去上京,不如……”

      亲王在自己的封地每年都有几个举荐官员的名额,朝廷都会看在亲王的面子上任用,虽说官职或大或小,但好歹要比在地方高一些。

      严儒在徐州这些大大小小的官员中的确算得上勤政爱民,且他为人清正,又没有架子,更何况他这小小的主簿已经干了大半辈子了。

      临了了,怎么着也留个好官声给后人念叨念叨。

      严儒听完却笑着摇摇头,“我都这把岁数了,还是留给那些后生吧。我在徐州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以后死了埋在徐州才安心。”

      他慢悠悠地饮着手中的茶,“我只愿徐州的百姓能够安逸富足……听说并州、齐州那里闹了匪。”

      并州、齐州那里,宜珍的手自然长不到那里去。

      程家在各州县都不遗余力的收买土地,甚至当地的官员为了巴结程家,暗中迫使农户贱卖自己的土地,那些农户走投无路,一部分卖身为奴,一部分……则只能成了聚众成了盗匪。

      他叹了一口气,“……也就徐州好些。”

      宜珍却罕见地并未应他。

      如今晋王带兵打仗,程家难免避忌,尽量不与晋王府起冲突。哪怕派来个曾琦,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放肆,徐州这才不会像其他州县那般难堪。

      明明徐州比别处更加安稳,可宜珍心里却总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安。

      “……殿下曾与我说,程家的大公子虽说做官平庸,可在敛财上极会钻营。”

      徐州这数万亩良田……怎么看都像是一块儿肥肉。

      “我也听闻,此人心胸狭小,他看上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我想……”眉头皱地越来越紧,宜珍道,“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徐州的。”

      这的确是个事儿,偏偏程家又是陛下的舅家,他自然与程家连同一心。

      说起程家,严儒跟着皱着眉头,却又想起来一个人。

      “你父亲那学生……”

      严儒不知道宜珍曾与李贽有过婚约,毕竟那事在公之于众之前,姜元景便死在了任上。

      他只知道李贽曾是宜珍父亲的学生。

      “如今他是程家的准女婿,他可会……”

      李贽虽说是朝廷派来的收捐输的,与徐州这里没什么事,可他毕竟是程家的人,而且他官位不低,人脉甚广,想要巴结他的人也不少,若是为了程家在徐州暗中插上一脚……

      也不怪乎严儒多想,明明他要到扬州、淮州收盐商那里的捐输,可他偏偏落于徐州。徐州可不如扬州富庶。

      严儒也是听说过李贽的名声的,此人如今属于程家,虽说与宜珍的父亲有点旧情,可在政治立场上,他自然是偏向程家,更何况,宜珍的父亲都不在了,哪还有旧情。

      前些日子刚被李贽教训过的宜珍愣怔住,她捻着袖口,慢慢地磨蹭着,“应当不会……李大人还是挺公正的。”

      至少在宜珍看来,他从未做过一件偏私的事情。

      而且她很清楚,她的这位先生是多么的心高气傲,不屑于做那等阴私龌龊之事。

      “那些盐商们可不是吃素的,李大人现在一脑门应该全都是如何收到扬淮两州的捐输,哪里会顾及到徐州。”

      姜元景还在徐州之时便收过几个学生,或有贵族子弟,或有贫民之子,但平心而论,还真没有几个能像这位年轻有为的李贽有才能、有魄力。

      那些盐商们有多难缠,严儒也是知道的。他们背后靠拢着权贵,个个都不好惹,从他们嘴里吐银子那是比登天还难。

      从前也不是没有盐政到这里,可是大多是收不到一分钱的。虽说有朝廷的旨意,可他们自然有法子推脱,跟着这些朝廷命官耗。

      “听说这位李大人,到了徐州之后,那些盐商们便先递了“软刀子”——他们听说这位李大人是书法大家,投其所好花了大价钱献上了不知先朝哪年的珍宝——那笔毫都是一只通体红色的黄鼠狼的鼠尾做的!还有扬州的花魁……”

      连严儒都不禁感叹,“许是人家本就出自豪门望族,连瞧都未瞧一眼。”

      “这位李大人的确有些手段,那些盐商们见软的不行,却又避忌着他出身大族不好惹,于是索性抱团在了一起,取个法不责众,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出钱。”

      谈及此,严儒笑地都抖动着胡子,每回朝廷派来的盐政与盐商们斗智斗勇都是一件趣事,“这李大人直接下令,先交钱的人只用交五万两白银,往后以此多交五万两,意图破除他们的团结。”

      宜珍听到这儿也乐了,这些捐输原本就是由这些盐商总代理平摊,他们不敢对抗朝廷的命令,可最先交的人可以交最少的钱,而最后交的人却要交最多的钱,比最先交的钱不知多了多少倍。

      这些盐商们怕是如热锅上的蚂蚁,个个都心痒痒。

      “如今就是看他们双方谁能先败下阵来。”

      严儒点点头表示赞同,“可那些盐商们也不是软柿子,他们都是老江湖了,也未必会轻易应了。”

      如今都一个多月了,盐商总代理最有威望的陈段瑞领着头不交钱,两边都还在僵持着。

      丫鬟进来给他二人添了新茶,宜珍说了一会子话有些还真有些渴了,她捧着茶碗喝了几口。

      宜珍低头沉默瞬开口,“这些捐输……是要用作粮饷的吧?”

      …………

      相府内。

      “父亲,您看我说什么?那徐州一年的收成何值百万啊?”程自舒站在堂屋门前正与程桓据理力争。

      里面一阵怒喝。

      “是——”程自舒皱着眉头,回嘴道,“您不在乎,您不在乎那府里没银子您别让我操心啊。”

      里面的怒喝声更大。

      “不是,您忌讳晋王算了,可如今晋王都走了,那一个女人有什么不好对付的?”

      里面的怒喝更加激烈。

      程自舒刚想继续回嘴,突然里头传来一阵咳嗽,他瞬间没了气势,“说了让您少吃那老道的丹药……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父亲您好好休息。”

      绕过堂屋,程自舒心中依旧气郁难当,他实在不明白,如今坐上皇位的是他家,哪路官员不是巴结奉承着他们程家?

      就连那李贽,从前不是也不屑于和他们家接亲吗?可如今不还是乖乖地与他妹妹定了亲。

      如今的形式,他们怎么还怕一个晋王?

      有小厮跑进来,冷不丁地撞到了程自舒身上,他被程桓骂了一通,本就愤愤不乐,拿那小厮撒气,狠狠地扇了几巴掌。

      “大公子……小的,小的是来……传话的。”小厮一边捂着脸一边小声地回话。

      “传话!传什么话?”程自舒又伸手扇了他几巴掌,“你不知道我的规矩吗?”

      “来的时候也不打听打听我的心情好坏就传话。”

      “你们这些人,以为我不知道?这京城上上下下来相府巴结的人不少,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人为了让你们传话递了你们多少好处。”

      他刚想继续打,却被人叫住。

      那人正是邓维。

      程自舒松开了小厮的衣襟,甩开了他,语气不焉道,“原来是你。”

      他理了理衣裳,“来府里干嘛?”

      善于察言观色的邓维察觉到程自舒的冷淡。

      如今真如赵瑾瑜曾经所说,他背叛了晋王,但程相并不重用他,更不用说陛下。虽说官位比以前高,但只在刑部得了个闲职。

      有些事,开弓便没有回头箭。

      想起他那逝去的小儿子,他勉强得扯了扯笑,“自然是为大公子解忧的。”

      “解忧?你能解什么忧?”程自舒不屑地说道。

      邓维眼角微挑,道,“徐州。”

      程自舒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可是记得这位为了向他们程家献忠而杀了幼子的人,只是他父亲曾经交代过,此人用事太过绝情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像是一把刀,能伤人,但不知何时也会伤己。

      “用不着。”程自舒摆了摆手,让下人们赶他出去。

      “大公子不是也想给晋王府一点颜色瞧瞧吗?”邓维继续扯着殷勤的笑意,直击要害,“晋王妃在徐州搞改革,相府在徐州屡屡碰壁。”

      “如今晋王带兵出征,说不清……”他拉长了音,轻声慢调哀叹道,“人家以为是相府是怕了晋王府。”

      这话便是戳中了程自舒的心事,他冷冷地盯着他,“我不吃激将法,但我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主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子满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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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壁《贻尔明珠》开文啦,跪求大家来捧个场哈! 爹系必须配作精,社畜尚书x 叛逆医师,玛丽苏,先婚后爱,追妻火葬场,破镜重圆,一女多男(暂时想到这么多标签)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