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子满枝（一） ...
-
心有明月皎皎，千里赴迢遥。
晋王去了边境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转眼就要入夏，徐州倒没有什么大事，自去年引进新的种子，便有了好收成，今年的丰收节办的很热闹，宜珍带着青溪去了，旁的倒没什么，只是看到街边有商贩卖花灯，兔子灯卖的最好。
她便会想起赵瑾瑜。
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新鲜事。
只是徐州城却来了一个人。
……
今日衙门里围了许多人，连曾琦都出来迎着。
北边戎狄始终骚扰不断，而南边又有晋王领兵驻守，到处都是花银子的地方，可朝廷税收收得艰难。
徐州旁边就是扬州、淮州，两地最为富庶，尤其是淮州，颍朝共有十一个盐区，其中两淮盐区规模最大，几大盐商总代理皆是世代经商的扬州富户。
派来的两淮盐政乃是朝廷命官，自先帝在世时便深受器重，此时阶身户部尚书，又听闻前些日子与程家定了亲，与程家联了姻，不知将来何等显赫。
曾琦作为总领南边政务的总督，李贽自然免不了要与他交涉一番。
今日天气倒也凉爽，李贽瞥了一眼门外，那厢终于姗姗来迟。
只见下人掀开车帘，一女子缓缓从马车上下来，款步走来。
几位大人见此皆是微微低头示意，连李贽身旁的曾琦与杜茂都向她行礼。
做官沉浮几年，不管他们心里怎么别扭，可面子功夫还是会做足的。
宜珍敛眉，微微颔首，意在还礼。
坠着的银牡丹花纹耳坠轻微晃动，附在她的脸颊，她抬头时，却丝毫不显慌乱。
她穿着倒不华丽，藏蓝色掐金色暗纹长裙既不张扬也无一点小家子气，得体合宜。
李贽就那样站在原地，不像其他人那般行礼，却也什么都没说。
一旁的严儒只当他性子高傲，又因着宜珍是女子，因而解释道，“王妃自去年起便代替晋王府处理徐州事务，李大人莫见怪。”
李贽到底没言语，他早有耳闻，在晋王还未去边境之时，便是宜珍代替他行驶王府的权利，连程家想要做的事也插手干涉。
他不禁有些头疼，眼神却依旧落在她身上——他是第一次见她这般。
印象中，师长在世时，她俏皮娇憨不解事，师长去世后，她沉默内敛，黯淡的像是一抹影子，却唯独没有这般，在一众男人堆里从容镇定。
即便是见到他，也只是略略吃惊，而后回神，慢慢颔首对他行礼。
……
扬淮两州的盐商自然不可能那么顺从地交上捐输，李贽前面几个两淮盐政，要么在此地盘桓许久却收不到一分钱，要么便是与那些盐商们起了争执，他们便更不愿意交上捐输，更何况他们背后联络着各个权贵。
此行必是困难重重，宜珍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先生，却见他眉眼紧蹙，似是在思虑着什么事。
方才从衙门里出来，他便一直神色不虞，宜珍只当是他思虑如何与盐商们斡旋，却不知那事李贽根本不放在心上，眼下他心中惦记着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上京距徐州甚远，先生一路风尘辛苦了。”宜珍主动与他问好。
方才从衙门里出来，李贽便瞥了一眼她。二人好歹几年前也相处过，宜珍很快便能明白他的意思。
李贽回身去看她，她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他，眼神平和而从容。
当初师长做主为他二人定下婚约时，他没有反对。
凭心而论，李贽不得不承认，他对宜珍是很有欣赏与好感，与她交往是愉悦的。这种愉悦来自于宜珍很聪明，做事一点就透，无需他多言。
而他喜欢聪明人。
就是太倔，认准的事，无论旁人如何说，她都不会听进去。
宜珍眼瞧着李贽，不知怎的，他骤然蹙眉，脸色暗沉了些。
她慢慢地低下了头，想必自己在徐州的所作所为他早就知道了。
她心中轻叹，以前在上京时，他便告诫她，让她小心谨慎，不要与程家有冲突，此刻在徐州，自己大刀阔斧那般，全然不顾，他心里不知有多少话等着自己。
“……先生”宜珍刚要唤他，却听见有人叫自己，“王妃殿下！”
二人循声望去，宜珍看到来人，有些欣喜，“阿福！”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童拼命地向这边招手，李贽方才瞧出，那人穿着粗布麻衣，劣质的衣服上打了好几个补丁，他个子不高，甚至有些瘦小，只是他神采奕奕，眼里倒很精神。
他走近了些，李贽下意识地撇了脸去——那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异味，很淡，像是用皂荚搓洗了很多遍，可依旧残留着若有似无的异味。
“可是下学了？”宜珍全身心都在阿福身上，丝毫没注意到李贽的动作。
阿福重重地冲着宜珍她点点头，咧开嘴笑着，他注意到她身边的男子。
宜珍顺着他的目光解释道，“这位是上京来的大人。”
阿福霎时有些不知所措，从学堂里学来的规矩，有些蹩脚地向他行了一礼，又迫不及待与宜珍说话，“王妃好久没来村里了。”
宜珍笑道，“近日事多，过几日就去了。”
阿福见他二人有话要说的样子，躬了躬身子便走了，只是走的时候从书袋里掏出了两个黄澄澄的果子递给宜珍。
待阿福走后，宜珍拿了一个果子，用手帕擦拭干净递给他，“先生要尝尝吗？这是徐州特有的，很甜的。”
李贽却没接过，只侧身道，“他连鞋都穿不起，怎会有钱去学堂？”
一双草鞋穿了又穿，磨了又磨都不肯换，显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孩子，不定连饭都吃不饱。
不带情绪的话语打断了宜珍望向阿福远去的目光，她想了想，道，“是官府办的学堂，不要钱的。”
李贽这时却不给面子，只看着她的眼睛，带着肯定的质问，“是晋王府办的吧？”
宜珍愣了一下，随后低下头，“如今不是农忙，他们能识点字也是好的。”
“如果能像我阿爹……”
话还未说完，李贽生硬地打断她的话语，“师长是特例，不是人人都是能像师长一样。”
“先帝需要有人与程家抗衡，师长天资聪颖，又心性刚正，所以才能被陛下看重。”
他看着宜珍慢慢收回的手，继续道，“一个没有背景的平民，即便是中了进士，也争不过那些京城子弟。即便是师长，那也是先帝看重才能施展抱负。”
先帝在世时，还能给平民一些喘息的机会。如今新帝登基，程家把持朝堂，为巩固各方贵族的关系，官位早就是利益相互交换的物品，哪里还有平民的机会。
“没有背景的人，不需要去往争斗中做牺牲品，只需要安分守己。”
宜珍听明白了，他哪里是在说阿福……他是在说自己。
“可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先生一样，生在簪缨世家的名门。”
宜珍知道自己说不过他，她见过他在自己家时，与阿爹其他的学生辩论，虽然话不多，却总能一针见血，让对方哑口无言。
她慢吞吞道，“先生既然说的是我，就不必牵扯他人……”
见她情绪有些低落，李贽情不自禁就软了下来，他转头看她，温声道，“宜珍，不要再去官场中了，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他还没说完，宜珍却此刻抬起头看他，直视他的眼睛，“先生觉得我会和随朝的皇后一般吗？”
颍朝自诩中原大国，看不上远在西南的随朝，血气上来时，人人都会骂上一句“南蛮”。
如今随朝是被当朝的皇后把持着，送公主和亲以示和平，后来却又集合兵力挑起战争，不说颍朝就连随朝本国都对这位皇后当政骂声连连。
宜珍知道，赵瑾瑜走后，自己虽然在衙门里坐着，可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地里骂自己，甚至也会拿自己和随朝皇后相比。
她叹了一口气，言语中带着无言的苦涩，“先生，我没有她那么大的志向与野心……我，我只想徐州百姓过得好，不再……”
这便是又没听进去，李贽闭了闭眼，声音有冷硬，目光有些锐利，“宜珍，你扪心自问……”
“如果不是晋王，那些官员会听你的吗？”
“学堂这事是官府办的，可说到底不是你自己拿钱办的？”
“如果有一天，这些庇佑也都不在了，你一个女子，又没有父族保护，不知道多少人会因为你的当初而来记恨你、报复你，那时你又能如何自保？”
开始宜珍听着还有些失落，可听着听着又有些糊涂……什么庇佑不在了，赵瑾瑜难道还会跑了不成……
宜珍也知道，引进新的种子并不是什么稀罕办法，早在先帝在世时便下令了，只是因为程家收买各地的土地，官员们都只能以各种理由搪塞先帝的诏令，即便是真的有官员想做成这件事，也是困难重重。
说到底，引进种子并不是什么难事，真正难的，是如何打通其中的关节，让这件事彻底落到地上。
程家是碍于晋王府才不敢出手阻拦，引进新的种子这件事才能办成，宜珍当然知道，可她不在乎。
“求仁得仁，我不悔就成。”
李贽最终拂袖而去，只留宜珍一个人留在原地。
青溪过来的时候看着宜珍呆呆地盯着一辆马车渐渐远去的背影，那是李先生的马车。
“姑娘怎么了？”青溪能感觉到宜珍不太开心，“是不是李大人说了什么？”
上回也是，李大人教训了一通姑娘，如今两人刚遇到，宜珍方才让她去买甜酥，这才多大功夫，李大人又教训了了一通姑娘？
青溪生气却又觉得哪里怪怪的，以往李大人教习姑娘习字的时候也没争吵过呀？
上了马车，两人面对面坐着，宜珍拿手帕把另一个果子擦了擦，递给她，青溪则把手中宜珍爱吃的甜酥给她。
宜珍现下没了吃东西的心情，她愣愣地看着手中的果子，张了张口，最终叹了一口气，不由得微微苦笑道，“也许是事情做的太顺了，让我以为……”
她顿了一下，柔声道，“让我以为所有人都和殿下一样，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会相信我、支持我。”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子满枝（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