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嘉县主》姜令瑾

7、土司（一）

　　姜府外，仆人正在清理路上厚厚的积雪。昨天大雪下了一夜，管家孙管事早早地让下人们清扫。

　　这房子偏远，买家少，因此，当初卖家也没有怎么修理。那通往京郊的大路又陡又难走，后来还是老爷让人弄了青石板过来铺上，不过相较于京郊，这路还是有些难走，因此寻常时候，来的人也极少。

　　孙管事远远瞧着，一个男子踏着雪从远处走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厮。

　　近了一看，原来是李贽。这李贽不同于旁的门生，老爷极爱重，又教过自家姑娘，于情于理，他都极尊重这个年轻人，老远就迎上去。

　　“原来是李官人，这么冷的天，您怎么来了？”

　　男子很温和笑着，待人非常知礼，这府中上下都喜欢。

　　孙管事越发看这男子顺眼，连忙把他迎进府里。

　　府里烤着火，驱散着寒气，孙管事让丫鬟上茶，自己则站到旁边，温言说着：“李官人，可不巧，我家老爷于月初就去了黔州那边，如今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这事全上京都知道，李贽低着头喝着茶，似讶异道：“原是想着快过年了，来拜见师长的，是我考虑不周。”

　　孙管事笑得眼皮都挤在一块，和蔼地说道，“哪儿的话？您的这份心我们家老爷知道了，一定很欣慰。”

　　李贽放下茶杯，不动声色道，“上回师长说让我寻一些书画给宜珍妹妹的，看来是我不巧。”

　　那孙管事听到他提到姑娘，到底经历事多，心里有了着落，“这可不巧，我们姑娘前脚刚走，您就来了—咱家姑娘惦记着老爷，于前几日去黔州那边去了。”

　　“她也去了？听说西南那里极危险。”李贽蹙着眉头。

　　"是，原是不让去的，后来永兴侯府的小侯爷来了，也就是姑娘的表兄，不放心姑娘一个人，一块儿跟着去了。"

　　孙管事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让门口的丫头，去把青溪叫来。

　　青溪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还有一块腊肉。

　　古时候学生拜师都以腊肉为束脩作为拜师礼。

　　“我们姑娘说，老爷请您请得仓促，也没正正经经地跟你拜过师，因此在这儿跟你补上。”又指了指那本书，“这个是姑娘抄的楚辞，姑娘说知道您喜欢楚辞，因此抄来献上，感谢这些日子您的教导。”

　　孙管事看着眼前的男子愣了半晌，想要去询问，男子抬头浮起笑容，伸手接过那些东西，说了感激之语。

　　南方冬天气候温和，鲜少有雪。对于姜元景身边的小厮武兴来说，是一个在冬天让他家老爷养身体的好去处，只是姜元景自从到了贵州就日日废寝忘食，忙于案牍，连喝药也是断断续续，一直没有好。

　　姜元景正在案桌上，翻阅着关于西南土司的事理，时不时批注着。这西南土司，原是颍朝初建时，为了安抚边疆部落，特意划分，只要他们愿意称朝纳贡，就可以自行管理。说白了，土司就是当地的“土皇帝”。只是这些年，当地百姓在土司的治理下，过得苦不堪言，因此，有少部分百姓，想让朝廷派官管理，只是没想到，派来的西南总督范顺没多久，就被杀害了。

　　姜元景皱着眉头，思绪烦琐。这时，一碗苦中药放在旁边的案桌上，刺鼻的苦味只往他的鼻子里钻，他便知道今日的药送来了。

　　“先放着，我一会儿就喝，不会晾着的。”他也不抬头，摆了摆手，吩咐道。

　　那身影却没走，直直的站在那里，他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只见那人身着水碧色夹袄，一脸愠色的，直勾勾地盯着他。

　　姜元景放下手中的笔和书卷，连忙站了起来，“皎皎，你怎么来了？”

　　宜珍却不理他，又把眼前的药往他面前递过去，“要再不来，我就没爹了。”

　　她这嘴里没轻没重的，姜元景早就习惯了。

　　看着女儿颇具压迫的眼神，他想都没想，也不顾着烫，就把药喝了。

　　宜珍也不走，霸占着他的椅子上，凶巴巴地说道，“我也不瞒着你，你也不要骂他，是武兴叔写信告诉我，你在这儿被人打了，喝药又是有了上顿没下顿的，所以我才来的。”

　　姜元景自觉理亏，只好哄着，“阿爹知道了，以后会好好喝药的。”

　　宜珍坐在那里，眼眶霎时就红了，“阿爹你刚到黔州就让人打了，你也不让人告诉我，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姜元景和晋王刚到贵州边界就让人埋伏住了，他是朝廷命官，又心系百姓，一路来的晋王也是骑着马，因此他也没坐轿子，只是当时夜有些黑了，离下一个驿站还有些距离，原想着再多走一会儿，到驿站再休息，没想到路上就被一伙人给打了，即便是晋王护着，他也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家伙。

　　他当然知道是当地给他的下马威，只是如今局势未稳，总不能为了他，让晋王去打打杀杀，最后伤的还是百姓。

　　他看着女儿掉了眼泪，心疼得不得了，想要说什么，只见武兴从外面走进来。

　　武兴也不敢看他家老爷，眼神躲闪着，“老爷，晋王殿下和黔州知州段庆段大人还有通判魏学魏大人在议事厅等着你商议。”

　　他也没办法啊，除了逝去的夫人，也只有姑娘能管得了他家老爷。

　　姜元景点了点头，对宜珍正色道，“黔州乱杂无序，你待在这里，不要乱跑，阿爹一会儿过来找你。”

　　说完，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姜元景刚到，两位大人向他行了礼，他又向晋王行了礼。

　　晋王是想让他坐在主位，毕竟他才是此次的总督，但姜元景顾忌他的皇家身份，谦逊让着。

　　四人落座后，姜元景看着面前的两人，询问道，“可是他们愿意和谈了？”

　　按照他的想法是先礼后兵，毕竟刀剑多见流血，这并不是他向来的主张。

　　段大人摇摇头，“除了一开始只有部分北边的土司愿意和谈，其他的是面也没见上。”

　　赵瑾瑜看了看姜元景，他知道他心中早有打算，等着他说什么。

　　“姜大人。”一个声音打破了四人的沉默，是魏学。

　　段庆听他言语，直接瞪着他，眼神暗示他不要多说话。那魏学不顾他的态度，只看着姜元景，“下官有一事要禀告。”

　　“你说。”姜元景看了看晋王，见他并无不悦。

　　有了他的认同，魏学也不再顾虑，开口说道，“黔州此地有一个邪_教，蛊惑百姓，制造了许多骇人听闻的极端事件，制造恐慌，扰乱社会治安，造成了严重社会危害。”

　　赵瑾瑜轻点桌面，听得很认真，看到迎面走来的一个姑娘，手指停滞。那女子穿着粗布衣裳，端着茶杯，给在座的各位奉茶。

　　宜珍自然注意到上座是赵瑾瑜，也是一愣，随后镇定自若低着头，把手中的茶递到他面前，然后就退在一边，竖起耳朵细细地听着。

　　姜元景自然也注意到了，脸色一沉，但是当着外人不好言语，只是皱着眉头，暗示她快下去。

　　宜珍不慌不忙，也不走，站在门口就不动了，依然听着里面说话的声音。

　　“段大人与我也是费了心思与人力，却总是制止不了，打击一个，过不久，就会有另一个冒出来。”

　　魏学言辞恳切，俯身跪下，“下官恳请姜大人能够出面治理。”

　　姜元景连忙把人扶起来，表情严肃，“你们一开始为何不与我说？”

　　段庆表情有些发虚，赶紧陪笑道，“原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

　　却见姜元景厉声呵斥，“为官的不把百姓一丝一毫利益放在心上，还配受百姓敬仰吗？”

　　他站直了身子，拿出了上位者的威，“此事本官已知晓，定会处理。”

　　段庆也是无奈，他是本不想让上面的人知道他治理不好，但是如今也无他法，又瞪了一眼不再说话的魏学，连忙说道，“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这些百姓放刁把滥，挟细拿粗，与他们说不通。”

　　又走到赵瑾瑜面前，谄媚恭维道，“只须借晋王殿下的兵，把他们剿了就是。”

　　赵瑾瑜把刚刚的茶水喝了大半，只觉通身变得暖和，淡淡地睨了面前这人一眼，没有开口。

　　段庆的脸色有些挂不住，悻悻地收回手。

　　赵瑾瑜把茶碟放下，也无怒色，开口道，“此事，本王与姜大人会好好商议的，你们先退下吧。”

　　两人应声便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