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审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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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风卷带着夏日临来的燥意，浮云缥缈，缓缓流动。
严儒瞧见宜珍从后面长廊那里出来，就知道她去了哪里，“明知道他们嘴里没好话，你还去。”
这话说的冤，宜珍自然不是为了讨没趣故意听那些大人说她的话，她原是想去寻那曾琦曾大人的。
宜珍不在意道，“意料之中的事。”
严儒思忖了一会儿，终是道，“宜珍，我知道你和你阿爹一样，心里惦记着徐州，只是……”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劝道，“徐州的事自有官府解决，你实在不必太在意。”
说及此，宜珍便忍不住言语，“可官府并没有解决百姓庄稼灌水的问题……”她低着头，有些蔫蔫的，“今年或许能过去，可明年，后年呢？”
严儒不说话了。
她低垂着眼眸，继续道，“青溪姐姐，您是知道的，从小就被卖了。前几天他阿爹来寻她，又是好一番哭诉。”
“当年徐州又是饥荒，又是流寇……”宜珍不忍说下去。
方才议事厅上，宜珍看的明明白白，大致分为三派，一派则如知州杜大人一般，自然是不想管的，一派则是不忍，想管的，但是官微位小，没有什么话语权的，还有一派……
宜珍方才想去寻曾琦曾大人便是这个缘故，刚才他一直缄默。只是她注意到，当杜大人说话时，他一直皱着眉头。
怕得罪程家也罢，怕多做多错也罢，可有几个人是真的关心百姓的生死。
严儒叹了一口气，“所以你央着晋王殿下带你来这里？”
宜珍愣了一下，摇摇头，“他知道我心里放不下徐州，所以带我来的。”
这下轮到严儒怔住了，“殿下待你……挺好的。”
宜珍顺着他的话点点头，“殿下待我很好，不管是外头还是内里，都没屈过我。”
眼瞧着严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宜珍有些不好意思，“我待他也不差啊。”
宜珍自认为，自己作为妻子，作为王妃，即便说不上无可指摘，至少还是合格的。
想起方才赵瑾瑜说的话，严儒的笑意反而越发奇怪，“这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宜珍有些不明白。
两人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衙门门口。
“去吧，他早寻你呢。”严儒临走坐上马车还不忘打趣她。
赵瑾瑜已在那里等着了，他站在马车旁，修长高大的身材，棱角分明的轮廓，腰间系着朱红白玉带子，气质矜贵。
显然已经等很久了，严儒的话语让宜珍有些羞赧。
两人送别了严儒之后也上了马车。
宜珍昨晚睡得晚，上了马车之后困意袭来，赵瑾瑜顺势把她揽在怀里，马车倒不狭小，宜珍趴在他的膝上。
手指带着暖意，轻抚她的耳边，鬓角的发被他捋在耳后，有些痒痒的。
宜珍莫名的心颤了一下，明明比这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
蓦的就想起方才严大人说的话，“这可不一样。”
透过这个角度，宜珍看到他的流畅的下巴，沿着这个往上，他的眼神很温柔，带着亮色，乌黑的瞳仁里面全是她……
思绪渐渐被缠绕着，宜珍觉得好像不困了。
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想过，他对她的好，与她对他的好有什么分别。
她替他打理内宅，让他在前朝没有后顾之忧，而他尊敬她，爱护她。
他说他喜欢她，可这份喜欢会到哪一步呢？
像阿爹阿娘一样，一生一世一双人——阿娘去世后，阿爹也从未动过续弦的念头，一是怕娶个后娘回来自己被磋磨，二则是心里仍然放不下阿娘。
宜珍想这已经是最好的吧。
可阿爹会带阿娘来议事厅吗？或者说……阿爹会允许阿娘做世人所不认可的事吗？
颍朝虽不如先朝那般愚昧，可对女子依旧严苛些。
她幼时在徐州，阿爹待她比旁人待子女开明些。自幼读书写字、偶尔还会与她谈论政事，但女子在未出嫁之前，要习得针织女工、算账理事、如果顾好内宅。
不过与大多数女子相比，她活的倒自由放肆些。阿爹心疼她的眼疾，针织女工这些也是得过且过。
可不管怎么样，这些都是小节。女子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入朝堂。阿爹待她再开明，对她的期望至多是嫁得良婿，子孙满堂，一生顺遂。
鉴于她以后出嫁，怎么着也要学些管家理事的本领，因此阿爹在她及笄之后，举家搬到京城，让外祖母教习。
没有人会真的觉得一个女子，除了在后宅能有多大作为。
也就到这儿了……
赵瑾瑜察觉到宜珍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他有些不适应……因为她很少有过这么长时间盯着自己。
宜珍从他的膝上坐起来，神色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赵瑾瑜问道，宜珍有些怪怪的。
他想到宜珍方才不在，心一紧，“你是不是听到杜茂那些人说的话了？”
从前在京城，他都没让她受过委屈，更遑论如今在徐州，他越发不能容忍。
他紧皱着眉，眼神微眯，正言厉色，俨然一副要去找他们算账的架势。
宜珍连忙阻止，“哪有的事。”
这阎王爷真的是一丝气都不肯受。
赵瑾瑜紧紧盯着她的神色，“你莫哄我。”
宜珍叹了一口气，道，“男女之别暂不论说，衙门里那些有头有脸的官员哪个不是寒窗苦读数十载才得来这个功名的？”
“我一个女子也不过是因为你才进去的，他们自然是不忿，人之常情。”
赵瑾瑜冷哼一声，“你看到座上那个胖的连官服都撑不下去的人吗？”
“他家花了五万两买了这个小小的知府。”
如今买卖官爵在朝廷很是常见。
宜珍微蹙眉，显然也是觉得不太好，她劝解道，“那也是真金白银花出来的。”
先帝在世时，买卖官爵也是有，可并不常见。只是自如今的新帝登基，买卖官爵的现象倒十分泛滥。
赵瑾瑜总不好说他兄长的不是。
他略正色些，与宜珍说，“我预备和你商量个事。”
宜珍瞧见他如此神色，以为是什么大事，也跟着紧张起来。
赵瑾瑜沉吟片刻，其实他一早就决定好了。“南蛮在边境时常骚乱，舅舅年纪大了，又有腿疾，我怕是不久就会代替他去边境。”
边境送来急报，南蛮践踏了两国和平的盟约，已在辽山附近扎寨驻兵。
“去年不是才送来了公主和亲，以表秦晋之好吗？怎如今……”
宜珍不免哑然，那公主如今还在皇宫里做新帝的妃子呢。
赵瑾瑜敛眸，他其实下意识不愿意和宜珍说那些残酷阴暗的事，只是宜珍一直比他想象的勇敢，她是不惧这个的。
“国家利益面前，他们哪里会顾得那么多。”
他看着她，“我怕是不得闲……”
“我知你心中惦记着徐州，不忍百姓受苦。徐州的百姓既是陛下的子民，也是我的属民。”
他看着她，眼底闪烁着光芒，“你昨晚说的很对，若是徐州百姓过得不好，也是我这个亲王的失职——我想你代表晋王府去履行职责。”
宜珍怔住了，似是不敢相信，“……我？”
赵瑾瑜笑了，“为什么不是你？这并非全是我的私心，你聪明、坚韧，又心系百姓，我想你比任何人都做得好。”
轻轻巧巧的话语，宜珍霎时有些不知所措，她觉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他和表哥不同——无论她想做什么，表哥即便不赞同，可也会依着她，但不会深究宜珍为什么一定要去做，他只会依着她，纵着她。
可他不同，他是除了喜欢还有欣赏她。
这世上，第一次有人欣赏她……
赵瑾瑜难掩错愕，宜珍的脸贴在他的胸膛，紧紧地搂住他。
“赵瑾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眸底的笑意渐渐聚集，他伸手抚摸着她的青丝，呢喃道，“真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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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琦从衙门里出来，坐上马车，从宽阔的大路，七绕八绕，渐渐驶向了小道。
马儿不知又绕了多久，方才到了家。
虽不是茅檐草舍，但院内窄小，曾琦从马车上下来，只有一个小厮上来伺候。
虽说不比晋王府，可堂堂从一品的总督却只能住在这么破落的小院子，实在委屈。
妇人从厨房里出来，把手里的围裙递给一旁的丫鬟便来到他身边去。
“今日家里可来人了？”
那妇人叹了一口气，“大舅公刚走没多久。”
“他只放下话说，你若是不管，他们便没活路，只能去卖地。”
曾琦皱着眉头，深深叹了一口气，最后也没说什么。
妇人又张口问道，“那汝江放水不放水，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你上去一说不就成了。”
曾琦摇摇头，“你懂什么？程家少爷派人在这里丈量了一万五亩地，为的就是买这里的土地。”
他又叹了一口气，“程家待我有恩，这事我不能出头。”
他当年只是徐州这个穷乡僻壤地方出来的穷举子，家里世代务农。
虽然小有才气，可到了皇城里去的时候，被那些被绮罗娇养的大家公子看不起。
进了闱场，有几个贵族子弟嫉妒他的才能，使了些银钱让人在他的饭食里下了药。
他那时连写字手都是抖得，文章字迹勉强认得字，后来被考官直接略过。
后来是程相从里面看到他的试卷，觉出他的才华，他才得以高中进士。
他又问道，“给相爷的礼可备好了？”
妇人听到这个，原本凄清的脸上越发难堪，“你要送这么贵重的礼，人家一个九品官还免不得收点银子，你这些年，连下面的孝敬都不收。”
她不由红了眼，“弘儿今年都没添新衣裳，眼瞧着就要去乡试了，总不能还穿着旧衣裳去。”
曾琦眉间越发紧了，“相爷待我有恩，若不是他，我哪里有今日？”
“这事你别管了，我心中有数。外头那匹马车卖了，换成便宜的驴车，给弘儿做件衣裳。”
妇人见他如此固执，也没了法子，戚戚地应下。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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