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由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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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风冷些，丫鬟们把窗户关的严严实实便退下了，宜珍方才沐浴罢，头发湿漉漉的披在后面，桂花头油香气扑面而来，男人拿着厚厚的绒巾细细地替她汲取上面的水。
“我看你整日比我练兵还忙碌。”
可不是，自那日说好以后，宜珍日日去衙门，回来便与孔奚去了乡下，直到傍晚才回，整个人灰扑扑的。
而赵瑾瑜呢，自倭寇那边用兵得胜归来之后，那边五万精兵便就近移到徐州，他日日去练兵，可也没宜珍这般。
这府里还一大堆事呢，她忙的连脚都没沾地。
宜珍的确累得不行，听他如此说，也没回头，只道，“总要做出一番成绩好不给你丢脸啊。”
衙门里那些大人，宜珍是知道的，没有几个是真的认为她能干出点名堂，都觉得自己是在胡闹，只是她背后有晋王在撑着，不敢轻慢。
宜珍知道，但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赵瑾瑜皱着眉止住了了话语，他有些无奈，嘴边的话转了几下，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只好咽了回去。
宜珍见他不语，笑道，“就这几日，我又不是天天脏兮兮的回来。”
“也不是这话。”赵瑾瑜放下手中的绒巾，拿起搁在一旁的梳子，梳着她半干的头发。
梳子划过头皮舒服得很，宜珍垂着眼帘，懒懒散散地倚在他身上。
宜珍与孔奚往乡下跑，又派了人去扬州那边，也不知在鼓捣什么，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个。
想起孔奚，赵瑾瑜觉得宜珍极其倚重他，又忍不住多嘱咐道，“那孔奚六十看着像七十，且行动不便——府里那么多幕僚，你何不用他们？”
说起幕僚，宜珍也不知该怎么说，那些幕僚见着她，个个敬着她，恭敬地一口一口的“王妃”唤着，但论起正事，却一个都不敢发言。
她蔫蔫地，“咱们府上的幕僚……论起读书，谈起史政的确算是一把好手，可是……说起农学却个个都不懂。”
低头摸着指甲上的蔻丹，那颜色是春上时染得，如今都快褪了，“而且，他们从小就读圣贤书，规矩礼仪都刻在骨子里去了，与我说话，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我也就不招惹他们了。”
赵瑾瑜叹了一口气，还是说道，“你留些心，那孔奚可并不像面上那般敦厚。”
一个奴隶，怎能如此凑巧，恰好就被宜珍看到，又恰巧说了那童谣，又能如此肯定宜珍听去会留了心。
若非他处心积虑，他是想不出任何缘由。
“我派了吴参去请，而后我又去请，他都不允，独独你去请，他才允。”他冷哼一声，“他是料定，即便我把他请到府中，也必不会重用他，”
宜珍其实后知后觉，也觉出孔奚的用心。
“……孔大人……蛮苦的。”她轻眨睫毛，如月光柔和的眼珠微微晃动。
“他与我阿爹是同一年高中的进士，却比我阿爹大二十几岁……”
与天资聪颖的姜元景来说，孔奚是足足考了五次才中，高中之后在御史台，而后又至翰林院。他性子刚正，宁愿得罪人，也不畏强权，可见其心性。
先帝病重时，也无力再回护，接着就是他弹劾如今的新帝，被废为庶人，到如今的奴隶。
其实按照当时的情景，太子上位，程家势必做大，而程家一向不顾律法，罔顾百姓，为自己谋取私利。
孔奚当年弹劾太子或许真的是为国为民，只是程家那时与晋王府剑拔弩张，而朝中大臣又是左右摇摆，程家势必会把孔奚作为晋王一党，而拿他这个出头鸟做靶子打压，给其他大臣震慑。
宜珍想起她曾听阿爹提起过这个人，又是赞扬、又是惋惜，赞扬他的刚正，一身正气，但又惋惜他学不来阿谀奉承之术，锋芒太盛，不被权势所容。
从前的翰林院掌院不会为了权势而惧怕霸权，可这么多年的磋磨，他的心性早不复当年了。
人总是向上的。
孔奚那点子心思在宜珍看来也无可厚非。
忙了一日，宜珍着实是困了，两人也没说多久的话。
蜡烛都没熄呢，她躺着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
赵瑾瑜坐在床沿，盯着她的背影瞧了一会儿。
她此刻眼阖着，脸儿白净，宜珍平日里活泼的一人，此刻却睡得安稳与恬静。
被子被轻轻地掀开，他的手从外面伸进去，平日里白嫩的脚丫有些红肿，赵瑾瑜伸手替她揉了揉。
他的动作很温柔，或许宜珍属实困得不行，她一直没醒。
宜珍与他做事相比，遇到的难题要多得多，但她却又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沉稳、忍耐，在有些事上，是绝不肯退让的。
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她做官或许会比她父亲更优秀。
先前他何尝看不出宜珍与他说话时的欲言又止，既想做些什么，却又怕这对他不好。
他不想她做任何事有顾虑。
外头的，里头的，不知道有多少闲言碎语。
他通通都不在乎。
熄了烛火，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赵瑾瑜不想扰着她。
宜珍迷迷糊糊地被他翻了个身，他瞅着她，发愣了好一会儿，又忍不住去亲她，亲的力道有些大，她困得没睁眼，却无意识地小声哼哼。
赵瑾瑜凑近了细细听了一下。
“你又……偷亲我。”
男人笑了。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不过宜珍没有计较，下意识往他的颈窝处蹭了蹭，现在已经胆大的，习惯性的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终于安心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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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夏日来临之际，朝廷接来急报：秦大将军旧疾复发，我军于辽山败于南蛮，致使损失惨重，军心涣散。
赵瑾瑜接到舅舅的信件看了许久。
那送信的人说道，“敌将欲扰我军心，因此在战场上直刺大将军，孟副将为保护大将军，中箭身亡。”
“孟将军除了一位发妻，膝下只有一个女儿。”
那人瞄了一眼赵瑾瑜，言语恭敬，“大将军的意思是，务必请殿下善待她，为这位姑娘好好寻一门亲事，或者……”
这封信最后递到了宜珍手里。
“朝廷送的药他不大受用，你让下人去库里寻些天王补心丹，着人送去。”
说来这位舅舅，宜珍从未见过。二人成婚时，他只从边境送来贺礼。
倒是赵瑾瑜偶尔提及过，说这位舅舅可是个严肃古板至极之人。
宜珍听他讲完，细细记下，又跟管事的添了些别的，一齐送去，甚是妥帖。
宜珍略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你说让我给她寻一门亲事？”
孟将军是秦大将军的副将，离晋王府自然亲近些，自然是由晋王府出面最合适。
倒不是拒绝，只是不禁有些感概，她比那孟姑娘大不了几岁，如今却要到了帮别人物色亲事的时候了。
感同身受，宜珍又很怜惜这位孟姑娘，与她一样，年纪轻轻便没了父亲。
孟姑娘的父亲为国捐躯，朝廷依例发了不小的抚恤金，可一位孤女带着母亲，最需要的却不是这个。
女子立世艰难，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如今他的父亲去世了，她婚嫁上便会格外艰难，宜珍经历过，自然是懂得的。
“届时王府里给她出一份嫁妆，你尽快给她找一户人好家便行了，不费什么事。”
赵瑾瑜是男子，这事自然不是他擅长的。
宜珍却摇摇头，“怎么能尽快？找一户好人家可不容易，要好好挑选。”
她又添了一句，“还需得姑娘自己愿意才好。”
赵瑾瑜低头摆弄着她的指甲，新染得丹蔻，颜色如胭脂一般，很好看。
他闻之神色一滞，不知想到什么，最后与她笑道，“都听你的。”
不过宜珍又想到另一件事，“舅舅受伤，如今已经回京修养，可……朝廷并未传旨说让你去边境。”
是了，程家和陛下自然不想他去，若是赵瑾瑜带兵与南蛮抗敌，打败了，那自然不好，可要是打胜了，也不好，晋王府声势会越来越大，虽说尘埃落定，赵瑾瑜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封地，可程家却并不想重新启用他，恢复到以前难以抗衡的局面。
朝廷派了另一位关将军前去，不过宜珍从未听说过这位将军。
赵瑾瑜似乎一点儿都不着急，只是给她摆弄最后一个指甲，方才起身收拾了一番，淡淡的一句。
“放心，他们早晚由不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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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管事领着衙门里的一个差役从二门进去。
“一会儿说话严谨些，殿下规矩大，现下与王妃正会客呢。”高管事高进吩咐了一句绕了小道，到了正厅。
来的差役与宜珍打过几回交道，不禁疑惑道，“王妃挺和气的，也不像……”
高进白了他一眼，“王妃和气，又不是殿下和气！你只知道一会儿谨慎说话就行了。”
差役规规矩矩地给晋王与王妃行了礼，赶忙说明来意，“王妃，严大人说扬州那边来了两船，如今已经停靠在岸，等您指示。”
宜珍与孔奚前些日子去扬州，为的就是这事。
徐州地处干旱，其实并不适合作物生长，有了汝江还稍好些，只是每年种的粮食不够一家老小过活，卖地的人仍不在少数。
颍朝虽然地大物博，但适宜作物生长的地方并不多。
这两年与各国贸易频繁，外国的商品也频繁涌入京城，宜珍记得，有一种作物叫番麦，很适宜徐州。
先帝在世时，曾下旨，让远在偏僻的州县改革农作与技术，以此来推进民生。
只是那时先帝已然病重，而这些州县的大人不是怕这怕那，便是有心但是却遇到重重阻碍，终是不成。
前段时间在乡下的田地里搞了一块试验田，秋来收获颇丰。
虽不能与兖州一亩所产相比，但对于贫瘠的徐州相比，已然不错了。
因此宜珍与在扬州的外商贸易，弄来了两船的种子。
宜珍点点头，“辛苦了，先请外商在驿站休息，好好款待，明日我与各位大人前去协商。”
突然又想起什么，她又问道，“送来了多少斤种子？”
这各国有各国的称重计量，宜珍因此有一问。
差役愣住了，一时还真不知道，瞅见晋王瞥了他一眼，想起方才高进嘱咐他的话，心中发颤，“来了两船……每船各有……有六百……一袋差不多七……七十五斤……”
宜珍瞧他的模样，轻声安慰道，“你莫急。”
拇指清点着手指，宜珍默默地算着，赵瑾瑜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气定神闲地看着。
“……九万斤……”一个细小且紧张的声音从中其来。
众人循声望去，那说话的人正是今日府上的客人，孟月因为丧服，穿的倒是素净。
因着所有人都在看她，她甚是紧张，慢慢地低下头，睫毛抑制不住的轻颤，楚楚的脸上，好像自己做错事一般。
赵瑾瑜喝茶的手一顿，微眯着眼睛，淡淡地撇了她一眼。
方才一直俯身伺候的高进此刻闻声也抬起头，瞅了瞅晋王，又看了看宜珍，最后才落到孟月身上，眼珠缓缓左右转了转，随后又低下了头。
“对！就是九万两。”宜珍笑盈盈地看着孟月，瞧她低着头，“你算的没错。”
她很喜欢这个孟月姑娘，人虽然安静少言，却极聪明，又因着两人有着同样的遭遇，使她很是亲近。
孟月闻之浅浅地笑了笑，随后又低下了头，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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