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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活马 ...

  •   翌日,正逢当地官员休沐,因此宜珍早早地备了礼物前来拜访。

      十里巷,一个不大的院子内,种植着一颗梅花。冬日已过,梅花早就不开了,却依旧独立园中,不掩风骨。

      姜元景生前的同僚姓严,单字儒。入仕的时长比宜珍的父亲还早许多年,一直在衙门任职书吏,专职文书,办事勤勤勉勉。

      在徐州长居,后来在此地娶妻生子。其子科考几次不中后,在当地做了教书先生,一家日子平淡却温馨。

      院内极其热闹,一对年迈的夫妇正与一个姑娘说着话,还有几个孩童在那里玩耍。

      “我这腿呀,是老毛病了。”严儒对着宜珍说道,“京城的名医也看过,也是如此。”

      “除了秋日里有些酸痛,平日里不妨事。”

      严儒抚了一把发白的胡子,因年老眼睛慢慢地深陷,但他眼神却充满慈爱与温和。

      姜元景极宠宜珍,若衙门事不多时,常常把她带来。严儒时常见她,他的孙子又如宜珍一般大,因此把她当自己孙女一般疼爱。

      今日宜珍过来,还惦记着他的腿,带了许多药材与补品。

      他的夫人端来糕点和茶水,热情地招待宜珍。

      三人说着话,气氛十分和煦融洽。

      正在这时,外头进来一个差役。

      “主簿大人,知州大人差我跟您说一声,后日要把官府下行文书分派给各县。烦请您今日拟写一份出来,好给大人送去。”

      那人刚说完,宜珍瞧着严儒愣了一下,紧接着他叹了一口气,把手中的茶盏搁在桌子上。

      拟写文书是他干了一辈子的事,对于严儒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宜珍见他如此模样,不禁心中疑惑。

      严儒待那人走后又收起脸上的不自在,继续招呼宜珍。

      “衙门里还是离不了您,休沐了还不肯放过您。”宜珍捧着茶盏打趣道。

      严儒抚了一把胡子,被她逗笑地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这是躺着的不知站着的累。”

      宜珍闻言抿嘴笑着,片刻后她收起了笑意询问道,“衙门出了何事?下行文书要得这么急?”

      姜元景在世时和其他大人们商议政事,宜珍偶然会听几句,这里又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谈论几句也无妨。

      自汝江断流后,徐州收成的产量减了一半,百姓们吃不饱饭不说,交完赋税,甚至连下季种植的种子都没有多少。

      按照官府往日的政策,官府需开粮仓,赈济百姓。可这也于事无补,粮仓里的粮食没剩多少。

      衙门里知州大人的意思是不再赈济。

      严儒事忙,宜珍在十里巷并未多留。

      路上并未有多少行人,几个卖菜的小贩正无精打采的坐着,有气无力地吆喝着。

      宜珍掀起车帘望去,愣怔了许久。

      记得以前,按照惯例,徐州百姓为庆祝丰收,还有乞求上苍来年风调雨顺,常常会在这段时日举办花灯会。

      今年宜珍还和赵瑾瑜去过,并不如往年热闹。宜珍不由得想到前些日子,青溪的阿爹来府上时,说的那些话。

      “哒哒哒。”马蹄声声作响,驾车的小厮驱使的很平稳。

      “停下。”声音从马车里传来,小厮连忙拉了缰绳。

      这离王府还远着呢,小厮也不知道王妃怎么了,只候着听吩咐。

      里面的人似是在犹豫,过会儿,“去洼家村。”

      乡间的土路并不好走,颠簸了许久终于到了地方。

      洼家村是离城里最近的一个村庄,这里又连接着一条商道,前面又有个茶馆,不少的商贾驾着马车会在这里歇息,因此宜珍的马车在这里并不显得突兀。

      偶有几个人看到一辆马车,只当是那个商贾来歇脚的。

      宜珍在茶馆里坐了一会儿,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是为何,方才脑子一热,便让小厮驾车来到这里,可来到这里又不知道做什么?

      说句凉薄的话,有刚登基的新皇,有办事的官府,甚至连晋王都能做的比她多,百姓过得如何并不需要她来操心,更何况,她只是一个女子,又能做什么呢?她又需要做什么呢?

      只是宜珍心里有些难过。

      正在愣怔之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哼着歌儿,“新禾不入箱,新麦不入场。迨及八九月,狗吠空垣墙……”

      宜珍转头望去,原本宽阔的小道上围着许多家羊,而一老者正在后面驱赶,他好像并不慌忙,慢悠悠的走着,穿着缝着补丁的衣衫,头发遮住他的眼睛,他却好似全然不在意。

      方才哼歌的正是这个老者。

      羊群过去,卷带着一股子羊膻味,并不好闻。宜珍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宜珍一个人走在乡野里,后面也没人跟着。青溪回家去了,给阿娘做场法事,近些日子不会回来。

      忽然不知从哪里飘来一股味道,宜珍仔细嗅了嗅,差点以为自己闻错了,但确有一股味道,好似是植物燃烧的味道。

      四处望了望,果然看到不远处有一火光,宜珍只当是田野里着火了,加快了脚步。

      只见一田野里果然有几个人围在一圈,在烧着东西,只是他们脸上并未有失火的焦急。

      田边站着一个年纪颇大的阿婆,也在那里看着,丝毫没差觉到宜珍的到来。

      “阿婆,为何要烧这庄稼?”

      那阿婆听见一女子的声音,转头望去,随后解释道,“不是烧庄稼,是烧那杂草。”

      她又望了一眼宜珍,看着她的穿着,只当是路过的商人,笑道,“闺女是城里人吧?怪道不认识庄稼。”

      宜珍被她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没烧着庄稼就好。原是她多心,如今连饭都吃不饱,怎么会去烧庄稼?

      那阿婆很热情,舀来茶水给宜珍喝,又问她从哪里来。

      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宜珍还真有些渴了,简短言谢后便接过饮用了。

      田野里,待那杂草烧成灰烬,那几个人又用簸箕去铲,再沿着把那草灰散开,铺在土地上。

      宜珍还是第一次见,忙问阿婆。

      那阿婆便道出缘由,宜珍听得很仔细,正感叹其中智慧时,只见阿婆指着远处,“还是那人教的。”

      宜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那不是方才放羊的老者吗?

      …………………………

      橘红色的天空慢慢变得暗沉,几枚星子忽闪忽暗。

      在城门站着的男子已经等了许久,才看到王府里熟悉的马车。

      宜珍从里头出来,远远的就看见赵瑾瑜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往日里,他这个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书呢。

      “我不放心你。”这话并未瞒着她。

      下午宜珍派人回来说了一声便去了乡下,只说了去哪,也不说什么时候回来。

      宜珍听了有些害羞,喃喃道,“我在徐州长大的,比你还了解这地方,又不会迷路。”

      赵瑾瑜扶她从马车上下来,看到她鞋边沾着泥点子,隐约猜出她去了哪里。

      她这些日子有些心不在焉,他问过她,也并未听她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当是她近些日子故地重游,去散散心,现在看来怕不仅如此。

      回去的时候他们坐了一辆马车,赵瑾瑜替她整理着衣裳,又关切地询问道,“可用过饭了?”

      宜珍点点头,不过看到他端来了糕点,还是用了些。

      说来那阿婆极热情,在如今粮食不够吃的时候,还把她迎进家里,宜珍再三推辞不过。

      乡下人的饭食自然说不上多好,宜珍即便没嫁给赵瑾瑜之前,过得也是名门贵女的日子。

      傍晚在阿婆家里时,看着眼前灰糊糊的吃食,宜珍有些不敢下咽。不过阿婆一家人倒是吃的很开心,一盏昏暗的油灯下,唏哩呼噜的声音让人忽视不掉。

      即便是这样的饭食于他们来说,也是极其珍贵的,宜珍并未作怪,捧着饭碗默默全吃了。

      临走时,她在那个碗有缺口的饭碗下放了一小块散碎的银子。

      刚到徐州那几年,这里并不太平,饥荒、闹匪、干旱,即便是这样,宜珍跟着姜元景委实也没吃过多少苦。

      可是如今这里百姓的日子依旧过得不好,更不用说其他地方,宜珍蓦的想起,表哥所在的随州,比这里更加贫瘠。

      想到这里,手中的糕点不再那么有滋味了。

      ………………………………

      阿婆拄着拐杖在那里走着,前方围栏圈着十几头羊,围栏边上挂一盏忽明忽暗的。

      圈养的羊耳朵灵敏着呢,方听见有人来的动静就“咩咩”地叫着。

      阿婆还未到那围栏,远远就闻见浓烈的羊膻味,一个老人正拿着扫帚清理地上的羊粪。

      他驼着背,佝偻着身子,面无表情地清扫着地上的秽物。

      这人平日里不爱说话,阿婆也不知道咋张开这个嘴。

      听说这人以前也是个大官,是从皇城根儿上被贬到这里的,阿婆也不知道什么是贬斥,只知道这人得罪了新登基的皇帝,犯了杀头的罪名,后来新皇帝登基,天下大赦,就把他贬到这里,再后来又不知为何得罪了县太爷,一下子变成了奴隶,脸还被划了一刀,吓人的厉害。

      这个屋主的老冯头用五张羊皮把他买回来,哪个乡下人还有闲钱买个人,因此大家都稀奇的不得了,不过这人平日里只放羊,也不爱和他们说话,因此大家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只知道他姓孔。

      那人脸上的伤疤看着瘆人,阿婆也不愿来,只是心里惦记着最紧要的事,还是跟他打了声招呼。

      今天下午,她和家里人在地里忙活,这人赶着羊群,突然过来,说这个姑娘能帮他们解决浇水的问题。

      阿婆自然不信,可眼下官府也不管汝江,死马权当活马医。

      只听那人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未停。

      “你说那个闺女是王妃,我还不信呐。”他们这里离城里近,也听说了这里被封为了晋王的封地,可是哪有王妃往乡下跑呢?

      阿婆絮叨完也没听见他说话,心里泄了气,“你说把她拉回家里,也不用特意做好饭款待她,她就会把这里的情况告诉王爷,帮大家伙解决浇水的问题……”

      “那王妃是姜元景的女儿。”那人打断了她的话语。

      阿婆听完猛地一惊,“姜元景”这三个字可是如雷贯耳,徐州没有人不知道的,这徐州来来往往多少官员,可也就这个官是真的为他们做了些实事的,因此阿婆心里又惊又喜。

      可转念一想,“你说人家真能管吗?”或者说,人家王爷真的会听那个王妃吗?

      这话不是阿婆多想,哪有男人会愿意自己的女人管自己外面的事。

      那人已经收拾好了围栏,疲惫席卷他的全身,浑身胀痛,他慢悠悠地走到一旁的水池子,舀了小半瓢水,手伸进慢慢地揉搓着。

      老冯头这几日病了,最惦念的就是这十几头羊。这地方干旱,庄稼都长不起来,更别说别的东西,明日里他还需要跑到更远的地方去放羊。

      那阿婆本以为他又不说话,心中更是沮丧,正欲要走之时,忽然听到那人开口。

      沉闷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会的。”

      在京城之时,他是见到过这个晋王会为了这个王妃去劫大狱。

      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幽微光芒,“听说那个晋王极其宠爱他的王妃,与其指望这些尸位素餐的官员,还不如指望这个王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活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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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壁《贻尔明珠》开文啦,跪求大家来捧个场哈! 爹系必须配作精,社畜尚书x 叛逆医师,玛丽苏,先婚后爱,追妻火葬场,破镜重圆,一女多男(暂时想到这么多标签)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