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对峙(八) ...

  •   宜珍是落了一片雪花从外头回来,赵瑾瑜上前熟练地替她解了身上的大氅。

      暖烘烘的温热在两侧,赵瑾瑜的大掌贴着她的耳朵,轻柔地揉搓着,“我还当你会在侯府里用罢了晚饭才回来。”

      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大,崔氏让她过去一趟,到底才安心。

      宜珍笑着摇摇头,却听他言,“合该我也去的。”

      原本他是要陪着她去的,可又被宜珍阻拦了。

      相府那么骇人的事一出,京城上下不说多发憷,至少提起来也要寒颤一下。

      宜珍知道舅舅的性子,玩笑道,“你若要去,舅舅他们又是不得安生。”

      赵瑾瑜瞧见她的模样,那日在刑部大牢并未给她留多大的阴影,不由得些许安心。只是轻叹了一口气,闷闷地说了一声,“我又不是阎王。”

      你如今可比阎王还吓人。

      宜珍虽是这么想着,可莫名听出他语气里一点点的委屈。

      她心中好笑,却瞧见那桌上的火炉煨着什么东西,带着几分甜丝丝的气味。

      “晨起时听你咳嗽了两声,我让他们炖了川贝枇杷。”

      他把大氅放在木架子上,笑着说,“若真病了,吃药你又不肯。”

      宜珍听他如此说有些不好意思,她的确不爱喝那苦药。她尝了一口觉得还好,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不喜欢喝苦药大约是从我阿爹那里来的。”

      “他也不喜欢喝药,每每病了,总是忍着。”提起她的血亲,宜珍总是习惯带着几分撒娇的亲密,“常年咳嗽,每每也是阿娘给她炖些雪梨水养着嗓子。”

      赵瑾瑜闻言,轻声说道:“他们定是很是恩爱。”

      宜珍重重地点头,捧着热乎乎的茶盅,眉眼带着笑意,“有一年,阿爹带着我们去爬山,累了一路,我就瞧见我阿爹给我阿娘揉脚。”

      她的父母虽也是联姻,宜珍的外祖父在姜元景还未高中之时就已察觉他并非等闲之辈,早早地为二人定了亲事。两人虽说婚前只见过了几面,可姜元景为人正派,婚后他们感情甚笃,羡煞众人,他又是贫苦出身,即便后来青云直上,身边也从未有过侍妾。

      宜珍始终记得那日在山上寺庙的厢房里,阿娘坐在床榻上,阿爹坐在低矮的小凳子上,边揉着脚边看着阿娘,两人相视的眼神。

      赵瑾瑜唇角牵起一道浅浅的弧度,目光就那么柔柔地看着她,听她说完,方垂了眼眸,不知想起了什么,慢慢说道:“我母妃与父皇也很恩爱。”

      他从旁边的坐榻上慢慢站起来,到她身边去,轻轻地把人搂在怀里,两人依偎着。

      宜珍听他说,有一次陛下病了,一直是由他母妃在身边伺候着,后来陛下病好了,母妃却病倒了。其实也并未有多严重,只是陛下日夜悬心,连奏折也是在福宁殿批阅。那会儿有大臣在昭阳殿求见陛下,陛下从床上起来,却怕扰着还没醒来的母妃,连咳嗽不敢,只让太监小心地伺候他穿衣。

      宜珍看着他的下颌,流畅的轮廓泛着淡淡地青色。他从前从不曾说这些。她也只是知道他与陛下的感情好像很冷淡,从他们第一次一起进宫拜见的时候,她就感觉出来,只是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他年幼时被送往边关,塞外苦寒,母亲早亡,父亲又从不在身边教导呵护,虽是尊贵的皇子,可没有生母庇佑着,只能像一颗杂草活着,日子不知道会有多苦。

      陛下看重太子,他自回京后为了得到陛下的重视不知做了多少,可从来都是劳而无功,即便这么着,宜珍也从来没从他嘴里听过一丝对陛下与太子的埋怨。

      他约莫是想念母妃了。

      她的耳朵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心里的酸涩与心疼翻涌着,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慢慢地说道:“瑾瑜,我们过些日子去看看母妃吧。”

      赵瑾瑜面色倒还平常,只是眼里渐渐氤氲起一丝薄雾。

      胸中的空旷像是一下子被填满,温热的唇压在她的额头上,“好。”

      两人正在温存之时,一个小厮急速地跑过来,隔着门低声道,“殿下,宫里来人了。”

      “陛下说,让您进宫一趟。”

      宜珍闻言倒是心一紧,“应该是为着泉州那边的事,我跟你一道去吧。”

      早晚的事。赵瑾瑜面色倒坦然,只是冲她笑了笑,“不会是什么大事,你莫担心。”

      他沉声唤了外头的人准备车马,随后轻声安慰她,“这么晚了,定是公事。”

      像是闲谈一般,细语柔声,“外头冷,我一个人去就成。你上回说想吃清蒸鲈鱼,昨日刚到几尾新鲜的,我让厨房去做了,一会儿等我回来咱们吃饭。”

      宜珍还想陪他,只是瞧着他的模样,好似真的是自己多虑一般,方安下心来,只好应他,“哎。”

      …………

      寝殿内,烛光昏暗,仅有的几根蜡烛隐隐绰绰,如同那床榻上的男人,已到日薄西山之境。

      李内官早已乖觉地领着下人去了,宫殿内除了皇帝就剩下跪在他床榻前的男子,他的背脊挺直。

      出口就是浑涩无力的声音,“王家那几个为了那十万两银子,打的打,闹得闹……如今家破人亡。”

      “你倒会算计。”

      接着皱着眉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软了话语,“你有气我知道,可你如何还要把王奇的尸首抬到程家?”

      “你可知道外头多少人说你残暴、刻薄?”

      “你怎么如此沉不住气?”

      一直垂目的男子抬起眼皮,眼神冷冷的,“晋王府的船艘没有任何问题。”

      皇帝见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摇了摇头,无奈道,“不管有没有问题,刑部都是要查的。待查出来,你要王奇如何都使得,你那王妃在牢里待些时日又不会……”

      “在父皇眼里,”赵瑾瑜打断他的话语,“宜珍在牢里待些时日无关紧要,她在牢里过得怎样无关紧要……”

      “甚至,有人若要害她也无关紧要。”

      “晋王妃被人轻视,不过几个官员就能轻而易举地把她弄到牢里,接着查到是程家派人干的,还能打压程家的气焰。”

      皇帝虽私下刻意打压程家,晋王与程家势如水火,暗地里波涛汹涌,可从来还没有正面交锋。

      殿内的炭火无论烧的多么温暖,始终都抵不上他心中的寒凉。赵瑾瑜笑着冷冷地吐出一句嘲弄之语,“如此,或许兄长的位子以后坐的会自在些。”

      程家势大,太子他日登基免不了要被掣肘,那时的局面或许比皇帝在世时还要难堪。

      片刻后,皇帝渐渐睁大了眼睛,转过头问他,“你什么意思?”

      赵瑾瑜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消失殆尽,“父皇,祭天那天,您真的不知道晋王府的事吗?”

      程家再狂妄,哪怕再不惧怕晋王,可皇室之罪,刑部那些人多少会顾忌皇帝,至少会进宫问一问,再去抓人。

      虽然宜珍安慰他说,皇帝病重,估量着不知道此事。可是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站不住。

      床榻上的男人没有言语。

      “岳父在世时,他背后有那么多寒门出身的进士门生,又有功劳在身,在朝廷也可以独挡一面,你想着让儿臣与宜珍成婚,好让儿臣与岳父去削散程家的势力。”

      “岳父去世后,宜珍身后再无势力。兄长向您求赐婚,你想着依他所愿,娶一个没有任何家世的妻子,以后可避着外戚弄权,兄长亲政也会少些阻碍。”

      “儿臣与宜珍在您眼里算什么?”赵瑾瑜眼神透着彻骨的寒意与自嘲的戏谑,“不过是棋子罢了。”

      他的话语如刀如刃,一颗心被狠狠地抓紧,又硬又疼,皇帝忍不住胸中的情绪激荡,靠在身后的垫子上,几声剧烈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寝殿内沉沉回荡。

      片刻后,“你……你心里怨我……我知道。”还未平复下来的心绪,皇帝说的有些断断续续。

      他定定地看着男子,眼里带着湿意,“瑾瑜,不论怎样,在我心里,你与你兄长是一样的。”

      他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比你兄长出众,万事你都比他强,可,可……”

      阵阵闷声咳嗽之后,“可他在那个位子上坐了二十几年……”

      一声长叹,“二十几年啊,你尚能自己博出一番天地,可你兄长呢?他身子自幼病弱……又被他舅舅束缚着,若是没有太子之位,他以后呢?你纵然没有那心,可你能保证你身后的人不会害他吗?”

      为了权利追逐的人除了他们这些本就有机会的皇子,还有那么多跟在后面想要立下从龙之功的人。

      若是真到那一天,两败俱伤的只有他这两个儿子。

      自古以来,身不由己的事不胜枚举。

      “我对不起你兄长,让他自小就病弱。”纵然,他曾经不想见他,太子的影子在面前一晃,那些被积压的屈辱就会冒出来——堂堂天子也会被算计!也不得不屈服。

      “可,可……你要娶宜珍,你兄长是让过你了。”皇帝的话语变了,语气沉沉。

      那时,虽然宜珍拒婚了,可皇帝如何不知太子并未放弃,他也知道京城的风雨,宜珍无人敢娶。太子那时与他说,再寻个机会与她说说,或许能成,也可止了那些风言风语。

      皇帝已从床榻上缓缓走了下来,他的面色苍白,费了些力气去扶跪在地上的男子,轻声劝解道,“瑾瑜,你让你兄长一回。”

      赵瑾瑜目光淡淡,没有从地上站起来,瞧着眼前那佝偻的身影,眼底的情绪刹那间的飘过,“父皇,您为兄长筹谋地真好。”

      他说不清此刻心底到底什么滋味,对兄长的嫉妒、羡慕和对父皇的清晰的偏袒的寒心与无奈。

      或许他刚回到京城时,心中还仅存着几分孺慕之情,可这些年的日益消耗磨损着,早就不复存在了。

      “我母妃……”他终于说了这个埋藏心底多年的,“我母妃也是您为他筹谋的一项吧。”

      似有什么东西冒出来,一丝一丝犹如锋利的鱼线划他的脖颈,像有鲜血溢出……

      “放肆!”提起心中不可解开的伤疤,皇帝胸中的愤懑席卷他的全身,下意识地想要打在他的脸上的右手,只动了片刻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淡淡的眼神像是宣示着他作为皇帝的无能,方才还勉强镇定的他此刻却忍不住,“你现在的样子哪有你母妃半点的样子?”

      “儿臣自比不上母妃。”若是赵瑾瑜能抬起头,或许能看见皇帝眼中的痛苦与锥心,却只能死死压住。

      “可儿臣纵是穷凶极恶之人,也会护好自己的妻子,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赵瑾瑜从地上站起来,眼神却是一片凉薄。

      “这些年,您瞧着儿臣和程家斗,想着有一日儿臣把程家斗倒了,兄长皇帝的位子便可以坐的顺畅,却告诉儿臣,不要和兄长去争,你把兄长护得好好的,生怕别人有一点儿想要牵动他的地位。”

      “我母妃去世头七你不让我守着,匆匆就把我送边关去。十三年都未回京,生怕我阻挡了太子的地位。”

      “可我呢?父皇,您又何曾为我筹谋过。我若不争不抢,兄长一登基,程桓就会像当年害死我母妃一样害死我。”

      “你让我不要怨,可是父皇,我得到了什么?”

      他慢悠悠地阐述着,“你与兄长父慈子孝,皇后也还在世,而我得到了什么?”

      “您还记得我母妃吗?”

      或许权利斗争之后,所有人都面目全非。可这些年的磋磨,让本就剩下不多的心底里对血亲那点子恻隐之心此刻荡然无存。

      赵瑾瑜不欲再多话,理了理下摆,淡淡地看着皇帝,“父皇,谁都可以成为您的棋子,儿臣也甘愿做您的棋子。”

      他直直地看着他,“但是宜珍不能,绝对不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对峙(八)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隔壁《贻尔明珠》开文啦,跪求大家来捧个场哈! 爹系必须配作精,社畜尚书x 叛逆医师,玛丽苏,先婚后爱,追妻火葬场,破镜重圆,一女多男(暂时想到这么多标签)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