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对峙（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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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乘坐玉辇至南郊，由礼部大臣与赞引官、对引官导入。
南郊正殿数位司乐举迎神乐，赞引官启奏太子“升坛”。赵瑾瑜作为皇子，身着正装依次跟着太子对天行礼。每至一步，太子诣香案前跪上炷香，三上香后，复位，行三跪九叩礼。
祭天仪式复杂且需耗费几日功夫，太子本就病弱，这仪式已是能简则简。
“今日的仪式已毕，太子殿下与晋王殿下好生歇息。”
已临夜幕，几位礼部的官员向太子行完礼便退下了，南郊自有备好的厢房供太子与官员休息，直至祭天仪式结束，方可归家。
这梵香的金炉燃起袅袅白烟，几个小太监小心地打扫内殿。
晨起时，礼部的官员就来领着赵瑾瑜着正装，一天的司乐在耳边响不停，带着微微刺激的梵香，繁琐的礼仪规矩，着实消耗了他的不少心神。
小时年幼，不曾参加过祭天仪式，后来被送往边关，这些东西都不再与他有关。
年关将近，皇帝因病已许久未上朝，朝中的许多事都由太子监国，私底下除了召见几个重臣，其余的并未多言。
太子在宗法、礼度上都是稳固的，虽有几个聪慧的也知道陛下不喜程家，可到底不敢猜不准陛下的意思，晋王这些时日也只在府内韬光养晦、杜门不出，并不结交任何想要攀附之人，底下的人更是摸不着头脑，心都悬着。
如此暗涛波涌的朝局，皇帝并非不知。
日前，皇帝撑着孱弱的身子上了一回朝，先是罢黜了几个晋王的属官，接着又下旨，皇上病重，冬至南郊祭天仪式由太子代行，晋王带兵辅之。
这几道圣旨下来，算是告诫众人，太子的储君之位不容任何人非议，原先还有意张望的大臣也不敢再有所行动。
毕竟谁都瞧得出来，陛下即便再不喜欢程家，晋王再出众，皇帝不会废了太子的，且瞧着晋王也不愿背上杀父弑君、谋朝篡位的骂名，这位子终究还是太子的。
底下无论多暗潮汹涌终会风平浪静。
微微晃动的旒珠遮盖住太子的脸庞，赵瑾瑜只能瞧见他瘦削的下颌，神色渐渐有些恍然。
太子身着冕服，上面绣着十二章纹，头戴冕顶，前圆后方，冕延之前端缀有十二串旒珠。
那是皇权的象征，是父皇对他身份不容置疑的认定。带兵辅之，终究也只是辅佐。
赵瑾瑜慢慢地闭上眼睛。
他第一次知道这位兄长的存在是在很小的时候，父皇把他抱到母妃的宫里，太子气息奄奄，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落下，脸色也是那般惨白。
厚重的帷幔里，他这位兄长紧紧地拉着父皇和母妃的衣袖，生怕他们走开，嘴里小声地唤着“父皇”。
那时他也想看看这位素未谋面的兄长，却第一次瞧见了父皇那般复杂的神色。
怜惜、痛苦、与愧疚。
赵瑾瑜知事后才渐渐知道父皇缘何那样看着兄长。
太子的出生本就是一场阴谋。
当年皇帝与秦贵妃两情相悦，亲事也定下了，却在一场被算计好的阴谋里，皇帝喝了一杯被下了药的酒，与当时一同参加宴席的程氏女，当今的皇后成了事，有了太子。
程家在京城本就是名门望族，所出之女从未是侧室，皇帝被算计本就咽不下这口气，可为保住皇家与程氏的颜面，只好以正妃之礼娶了程氏女，而秦贵妃只能行居侧妃。
那些年，皇帝一直不愿提及当年被算计一事，从不曾踏入皇后的宫殿，也不愿见太子。
所有人都以为，就连皇帝也以为，太子身份贵重，他的母亲是皇后，即便皇帝不去看望太子，太子会过得很好。
直到秦贵妃去昭阳殿给皇帝送糕点，路过御花园时，看见了瘦巴巴的太子。
谁都没想过他竟是太子，身形单薄，身上的衣裳也脏了，一双平静的眼神看着他们一行人。
秦贵妃与皇帝说了此事，皇帝原本不信，只那一次动了恻隐之心去了东宫，却瞧见烧的糊涂、险些没命的太子。
父亲母亲自己都不上心的孩子，旁人就更不会，即便他是太子。
那时皇帝宠爱秦贵妃，很快便生下赵瑾瑜，不知道多少宫人会在背后议论——皇帝食寝皆在福宁殿，俨然与秦贵妃与晋王殿下一家人的模样，哪里会记得太子？早晚都会废了太子。
皇帝下旨处死了太子身边的嬷嬷与太监，自此以后，太子被悉心照顾得很好，常常出入秦贵妃的福宁殿，甚至再后来吃住都在福宁殿。
赵瑾瑜的眼眸低垂，藏起眼底复杂的神色。
他以前，很喜欢这位兄长。
他很聪明，待他很好。
赵瑾瑜自诩幼时常常被夸聪慧，可父皇教他们下棋时，这位兄长永远都是静静地看着，不发一言。
直至每每与父皇下棋时，他却能快准的找到应对的方式，那时，他也仅仅比他大一岁。
父皇政务繁忙，仅仅只能教几步，后来都是他这位兄长耐心教他下棋，而母妃则在一旁温柔地看着他们两个，若他们玩闹饿了，便会端来糕点给他们吃。
可这些全都止步在他母妃逝世之前……
赵瑾瑜闭上眼睛，像是要截断幼时那段刺眼的光芒。
耳边只余下前些日子被父皇叫进宫里时，他沉重的劝诫：
“瑾瑜，你莫要和他争。”
有着父皇的愧疚，即便他无需争抢，父皇和程家也会把皇位捧在他的手上，任何事，他都无需费力。
…………
内官们替太子换好了便服便下去了，屋内只余他们兄弟。
太子站在原地，目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没走的男子。
太子和宜珍一样都畏冷，内官早早得就燃起了火炉，屋内的温暖与外面的积雪像是两个世界一般。
赵瑾瑜自然不怕冷，他自被送往边关后，长年累月在外面操练，早已习惯了寒冷，更何况，宜珍念及他今日要一直跪着，一直念叨着让他围上护膝。
“坐吧。”太子坐在离火炉最近的位置，素白能看见蓝紫色血管的手不由得靠近那火炉，汲取着温度。
赵瑾瑜闻言没说话，只乖觉地坐在他的下首处。
“听说你已向父皇秉明，要去封地？”
火炉里的银霜炭烧的火红，映在他的脸上，似是给他苍白的脸上增添了几分暖色。
他的话语平淡，不显喜怒，赵瑾瑜即便知道他的性子，可两人本就不剩多少的情谊，到底因为那事而变了味，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世上赵瑾瑜打心里敬畏的人不多，他兄长是其中一个。他心中暗自思忖了片刻，还是老实地回了句“是。”
太子不再言语，只侧首看着那火炉里的炭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火炉里的炭火微微发出声响，却在赵瑾瑜这里格外的刺心抓耳，他心底隐隐发觉他想问的不止这些，可那些话他却隐忧地希冀不想他说出口。
气氛有些滞然，他不愿多待，起身想要退下，却冷不防的看见他面色如常地缓缓把手伸向那炭火里，手心贴着那烧的通红的银霜炭。
赵瑾瑜心中一紧，想都没想，直接从位置上站起来疾步向他走去，快速把他的手拉出来，不禁喊道：“你做什么？”
声音很大，甚至带着些许的慌张与几分责怪。
他动作虽快，可太子那白皙且带如珍珠般光泽的手心里有一片红，烫的还是手心，不知道会有多疼。
赵瑾瑜拧着眉毛，冷声唤来外头的宫人，那宫人瞧见太子的伤口，被吓了一跳，赶忙去拿烫伤药，临走时还不忘复杂地看了一眼赵瑾瑜。
赵瑾瑜自然知道那宫人在想什么，他不欲去理会，只定定地看着他的伤口，眼神里少有的不忍。
太子面色未改，仿若被烫着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
他默默地看着受伤的手心，慢慢把视线落在外面的夜色，半晌才说，“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皇祖母的宫里，她跟着她父亲进宫谢恩。”
他说这话时，眸中带着浅淡柔和的细碎光芒，“皇祖母说让她跟我作伴，她很开心，我也很开心。她喜欢在御花园里玩，跑跑跳跳地像一只兔子。”
手心里尖锐的疼痛弥漫开来，“我跟不上她，只好哄着她去书房里习字，只有这样，她才能安静地呆在我身边。”
南郊药物稀少，那小太监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赵瑾瑜闻言怔住，他知道他说的是谁。此刻屋内的气氛一下子落到了谷底。
他抿唇沉默，脸色陡然地绷住，铁青地不像个样子。
这事是躲不开的。
他知道，他那么聪明，即便那信没有递到宜珍手里这事没人知道，他这兄长也只会以为是宜珍接到了信却还是不愿意。
可如今这么说，便是起疑了。
赵瑾瑜此刻只觉犹如坠入冰窟一般，不知沉浮。
但他善于伪装，能装会演，宜珍都能被他骗去。即便心里多么波涛汹涌，他依然掩饰地很好，太子只能瞧得出他面色淡淡的，他唤着他，“瑾瑜。”
“只要你肯……”
话音刚落，赵瑾瑜从他身边退了几步，浑身骤然变得生疏僵硬，漆黑的眼眸倏然锐利，闪烁着一抹深不可测的幽光。
“兄长，她不愿意。”宜珍在父皇的寿宴上已经拒绝的明明白白。
四周再次寂静一片，太子似是被这句话定住，周身都被笼罩在昏暗的烛光里，面色一半光亮一般暗沉。
赵瑾瑜眼神冰冷地撇开，方才那点子仅存的兄弟之谊顷刻间荡然无存，宛如刀锋的话语，“兄长，您有父皇的爱重，有稳固的储君之位，臣弟绝无反意，日后只会尽心辅佐您。”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对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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