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痴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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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下了一场雨，好容易天气凉爽了一阵，宜珍废了些时日理完账本，方才偷得半日闲，此刻在院子里捧着书卷看了一个时辰，青溪在一旁整理着丝线，怕她一看入迷，顾不得眼睛酸，索性把她拉过来整理丝线。
一个丫鬟身后领着一个人进来，是王府的总管，姓胡的，那人很早就跟着赵瑾瑜，替他打理王府的事宜，做事老练稳妥，赵瑾瑜也很信得过他。
这些日子，与胡总管商议，府里的事宜珍也处理得得心应手些。
胡总管先是恭恭敬敬地行礼作揖，方才说道：“按着王妃的意思，府里田庄上每三亩地置了一口水井，佃户取水灌地也方便些。”
宜珍点点头，露出笑意，些许欣慰，“胡总管辛苦。”
“也是有备无患罢了，前些个月各地都有旱灾，想必他们也窘迫。”
“王妃善心，是他们的福气。”
眼前的人淡淡地奉承，宜珍顺着他的话继续说道，“我有意减三成今年的租子，只是……”
她垂眸思索片刻，还是说，“等我回明了王爷再做吧。”
胡总管闻言愣了一下。
减了田庄上的租子与否，殿下都不会在意。王妃连这等事都要回明……太过谨慎小心。
他思忖一番，到底不敢多言。殿下之前吩咐，凡王府里大小事宜，皆由王妃一应做主，且对待王妃一定要恭敬，他也不是头回来回禀，因此低声回了“是”。
又听着宜珍吩咐了其他几件事，胡总管心里暗暗记下。
宜珍低头顺手继续翻看着手中的书卷，却见眼前的人依旧没走，抬头问道：“胡总管还有何事？”
胡总管瞅了一眼宜珍，欲言又止，眼神复杂，但到底没有说什么，便殷情地退下了。
宜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正疑惑着，青溪拿着剪好的花朵给她，欣喜说道，“姑娘，你看，这芙蓉开了朵并蒂。”
这园子宽阔，种的花草树木也多，宜珍喜欢这姹紫嫣红的颜色，拿在手里细细把玩，刚刚的疑惑也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殿下真是细心，知道姑娘喜欢着这花儿朵儿的。”
青溪说这话倒不是哄宜珍的，不论说殿下对姑娘处处体贴周到，在内无姬妾，在外无外室，就是在朝堂也是一下了值就立刻回到府中。平日里也总是关心着姑娘的一饮一食，比她们还细心。
在府里多年的老妈妈们和青溪私下里说过，这晋王府原先从不种植什么杜鹃、牡丹、芙蓉，只是在院子里种了几颗松柏，直到王妃来了之后，殿下嘱咐人在院子里种满了花朵，一年四季，院子里都是好看的。
更不用说，殿下看重王妃，连带着青溪在府里的身份都水涨船高，就是府里久经世事的奴仆们都对她说话都是和声细语的。
宜珍闻言，脸上微微红了，不好意思地拿书捂着脸，略带娇嗔道：“你说这些作甚。”
书卷放在一旁，宜珍看着满院的花朵，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下是待我很好。”
白皙的柔荑覆在衣裙上，宜珍不自觉地捏着衣带，脸上的羞赧缓缓消失殆尽，眼底隐隐掺杂着复杂的情绪，喃喃道：“他就是待我太好了。”
正剪花的青溪闻言感到奇怪，“这不好吗？”
宜珍垂头没有回答她，片刻后，反而说：“青溪姐姐，上回你也跟着我去了郑府，你瞧着他们怎么样？”
拿着剪刀的手顿住，青溪知道她在想什么，安慰道：“姑娘别多想，又不是世人皆是如此。”
那日在郑府，宜珍去看郑姑娘，原本郑姑娘还想隐瞒，但到底是看到她的脸上隐隐有红痕，宜珍连问了三遍她才道出，她母亲原本给她寻了一门亲事，那人样貌门第皆是不俗，只是个次子，家中基业大抵是与他无关。
这本是两相契好的喜事，只是她父亲得知后，说什么都不同意。说太子已经应允了程家给她寻妻妾，他父亲是铁了心要把她嫁于太子做侧妃，郑洛宁不愿意，她父亲就打了她一巴掌，她母亲哭的是撕心裂肺，把她护在身后，后来两人相互僵持着，直到先前她母亲为她寻得夫婿上门提亲，他父亲的小妾杜姨娘不知怎的与他说了什么，最后倒是她的庶妹与人家定了这个婚事。
她母亲闻知，连连捶胸顿足，最后被气倒了，连家中宴席都没有出席，反而是那个杜姨娘坐在主母的位子上。
“我外祖家落没，父亲便对我母亲日益冷漠，如今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宜珍还记着那日，洛宁哭得伤心。她原本是最顶顶好的姑娘，却被家里拖累至此，连眼前的姻缘都保不住。
宜珍自小经历这些事甚少，莫说父亲母亲，就是舅舅舅母都是恩爱的。即便知道世间夫妻不是全都是这般模样，却也没想到如今连彼此从前的情谊都不顾了，甚至是两人的骨血都不留情。
宜珍气急，拉着她想要与她父亲理论，为她打抱不平，却被洛宁阻止了。
“理论过了也无用，人心都不在了。”郑洛宁扬起勉强的笑容，“我父亲的性子我知道，去了也无妨，别带累了你。”
宜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能和离吗？”
郑洛宁摇摇头，“父亲为了维持他的颜面必然不会，我母亲和离了又能去哪里？我那舅舅也不会收容我母亲的。”
眼前艳丽的花朵变得虚无，青溪放下手中的剪刀，坐到她身边，轻轻拉着她。
“我……我也不知怎么了？这两日总是心里七上八下的。”
宜珍说得低落，渐渐地就没了声音，这个时候，外头的小厮进来传话。
“王妃，卢尚书家派人送来了东西。”
天色已近黄昏，赵瑾瑜的马轿到了王府外。
赵瑾瑜顺手把披风递给旁边的的小厮，站在原地微眯了眯眼，看见胡总管走上前来，先是叩头请安。
赵瑾瑜心中惦念着宜珍，受完礼之后脚步不停，“何事？”
府内四下亮起来灯，暖黄色的灯笼随着微风遥遥晃动，赵瑾瑜瞧见不由得心中一暖，这定是宜珍吩咐的。
跟在后面的胡总管犹豫了一瞬，到底是说了，“殿下，王妃的私产有了亏空。”
前面的男子脚步一停，瞥了他一眼，不以为意道：“王妃有了亏空，府里补上去就是了。”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奴才也是这个意思，早早地就备好了银两等着王妃传话，只是这几日王妃都未查账。”
胡总管看着脸色越发阴沉的主子，他猜着自己说错话了，这带着寒意的目光压下来，他只好微颤着嗓音继续说，“奴才今日去账上问了……王妃把自己的陇山庄给卖了，补了这份亏空。”
赵瑾瑜听完许久都没有说话，眉头皱的极紧，似是在克制着什么，半晌才沉声说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她不与你说，到底是因为什么？怕你？”
忽然间，他的脑海里又浮现这句话。
从前以为李贽对宜珍至多有几分真情与怜惜，毕竟他那样的人，人之生死都不放在眼里，更遑论真心？
现在看来怕是不仅如此。
他知道李贽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心有不甘而已，可那个没有与他说过婚约到底束缚住了他。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个婚约，而是宜珍为何没有与他说的缘由。
胡总管已经退下，赵瑾瑜驻足原地许久，这几日天凉，晚间刮进来的风些微有些刺骨。
穿过长廊，他远远看到宜珍站在屋檐下等她，屋檐上的灯笼莹莹灯火，照在她姣好的容颜，甚是好看。
赵瑾瑜不免有些看痴，方才还如锐石膈在肉里的情绪霎时就被抚平了。
即便是恩情，里面也有几许真心吧？
朝着她走去，他不愿想那么多，他还想与她好好过日子，白头偕老。
藏起眼底的不虞，疾步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还是热的，他松了一口气，温声与她说道：“天气愈发凉，以后莫要在外面等。”
下人们摆好了晚膳便下去了，赵瑾瑜见她没吃多少，给她盛了一碗汤。
宜珍接过，温热的汤滑进她的喉咙，半晌后她唤他，“殿下。”
赵瑾瑜看她，却见她继续说道：“卢尚书差人送来了两个姑娘，我把他们安排到后面的厢房……”
赵瑾瑜怔住，只定定地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宜珍瞧他的脸色慢慢变得暗沉，不知他怎么突然生气了，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碗，“您要觉得不合适，我再派两个丫鬟到他们房里。”
“宜珍。”赵瑾瑜打断了她的话语，只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你愿我纳妾吗？”
宜珍愣怔住，别过眼神，不敢去看他灼灼的目光，只喃喃道：“我问过那两个姑娘，他们是愿意的，没有被强迫。”
他们成婚也有些日子了，京城们大多也都察觉出，宜珍这个晋王妃性子极软，又没有娘家撑腰，有这样的正室，即便是做晋王府的妾，也会过得很好的。
因此当宜珍亲自问她们二人时，那两个姑娘都是有些害羞地回答“是”。
“卢尚书是朝廷大员，殿下您与他家亲近些也没坏处……”
赵瑾瑜顿时只觉有万千石头压在心头，喘不过气来。即便是与程家刁难都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她淡淡的话语全是为他着想，于他来说，却犹如利刃，狠狠地劈开了这些日子他们的恩爱，好似嘲弄着他们之前不过是镜花水月。
“除却这些理由，你可还愿意我纳妾？”
他的目光紧紧地圈住她，希望她能说出他想听的话，只是宜珍到底是没了声音，他的心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
本来这几日心情就不好，赵瑾瑜见她默然的样子，眼神变得黯淡，缓缓闭了眼。
他站起身来，唤来一个小厮，压抑心中泛滥汹涌的的不快与怒意，声音有些冷，“是谁让那两个人进来的？”
那小厮见状，赶忙低声说道：“是二门的张管事。”
“把他叫来。”
“是。”
不一会儿，张管事的殷殷情情地跑过来，扣头行礼，“殿下。”
赵瑾瑜淡淡地看着带着笑意，讨赏似的男人，“啪”的一声，重重的一巴掌打在张管事的脸上。
他本就是习武的，又使了力气，一巴掌下去，直接把人扇到在地。
“你当王府是什么地方！什么东西都能塞进来？”
宜珍见状被吓了一跳，周围的奴仆都感受到了他的怒气，皆害怕地跪到了地上。
那张管事此刻脸上火辣辣地疼，眼冒金星，分不清东南西北，听着殿下的呵斥，也顾不得疑惑，连忙跪地讨饶。
原本是以为办了个好差事，能在殿下面前得个脸，却不想办了坏事。
这王妃进府也多时了，虽未有子嗣，可纳两个妾又没什么的，京城谁不是这样？更何况这两个妾还是卢尚书送过来的，他们底下的人都知道卢尚书什么意思。
他连连哀求，赵瑾瑜嫌烦，沉声唤了两个小厮把他拉下去处置。
他转身看了一眼宜珍，瞧见她颤抖着睫毛，有些害怕地看着他，心中更加不快。
胡总管闻声过来了，方才来的路上就听说殿下动了大气，此刻一看，殿下脸色黑成一片。
他瞄了一眼主子，不得不上前说道：“殿下，那两个姑娘……”
“扔出去。”
？！
这……不是打了卢尚书的脸吗？
还想再劝，眼前的男人却淡淡的一瞥，胡总管默不作声。
他为难地看着殿下远去的背影，只好转头请示王妃。
“王妃，您看……”
宜珍也是看着赵瑾瑜远去的背影怔怔了半晌，方才平复心中的惧意，说道：“派……派两辆马车把她们好生送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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