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背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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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灯火亮起，宣室殿内跪满了人。
皇帝本就身子愈渐衰弱，晚间喝了药就睡了，却不想到了三更就被李内人唤起，说有要紧事。
此刻晋王跪在最首，后面是孙大将军孙世钧，旁边站着的是正洋洋得意的程自舒。
孙大将军领着众精锐冲入程自舒的私宅，却不见一丝一毫南蛮间谍的影子，倒是见正屋内，烛光四起，程自舒正左拥右抱，一众美艳女子环绕其中，其中一个最为妖艳的正捏着一颗葡萄喂给他吃，好不快活。晋王紧随其后，看着景象就知道是他们是被算计了。
赵瑾瑜倒是神色淡然，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是他心中想着一个人。
孙世钧此刻恭恭敬敬地俯首跪拜，眉头紧皱，他是个武将，自然不如晋王那般镇定自若。他又偏过头看着旁边正看着他们笑话的程自舒，暗自愤恨。堂堂七尺男儿不禁流下泪来，眼见仇人就在眼前，却不能立刻宰了他。
“说说吧，怎么回事？”皇帝的脸色很是疲惫，李内人赶忙递过一杯茶，好让他提提精神。
“陛下，臣昨日在家休憩，却不想晋王和孙大将军就带着人冲进臣的私宅，说是要抓间谍。”
他已经不是官员，却还是习惯性地称臣。程自舒别的不说，演技还是一流的，此刻说着说着落下泪来，言语之间满是委屈，“通敌乃是大罪，微臣怎敢？”
他又丝毫不惧地看了一眼赵瑾瑜，讽刺说道，“晋王殿下好大的威风，赫赫扬扬领着一伙人冲入我的私宅，凶神恶煞，无端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
皇帝闻言轻轻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跪得笔直的晋王。
这时，内人来禀报说程相求见。
皇帝允，过了一会儿，程桓由着内人走了进来。
他俯身叩拜，皇上让李内人扶他坐下，程相说明来此意，“皇上，听闻犬子在京郊外出了事，微臣担忧，所以过来看看。”
他看了一眼晋王，似有暗示，“若是犬子犯了罪，微臣今日一定把他打死，以儆效尤。”
这话说得骇然，就连程自舒都被惊了一下。
孙世钧见程家父子假模假样，气不打一处来，连忙说道：“陛下，微臣绝无虚言，的确有人来报，说是程自舒让一众南蛮贼子养在府中，明日就要出城。”
“是谁？”皇帝问道。
孙世钧连忙答道：“刑部司门郎中邓维。”
他又补充道：“传信的人正是他的小儿子。”
皇上思索片刻，又看了一眼晋王，像是希望他能说些什么，但他还是一言不发。
“去请。”
内管依声就去请，过了半个时辰，内管领着人就来了。
只见邓维似是匆匆忙忙而来，衣衫不洁，只是他手臂缠着白布，眼神哀戚，却还是恭恭敬敬地叩拜行礼，孙世钧见他这样心凉了一大半。
皇帝眉头皱的更紧，心中隐隐不安，问道：“爱卿何故哭泣？”
邓维已经哭的身子一抽一抽的，悲伤到不能自已，哽咽道：“陛下，小儿方才遇害，不知被谁杀害，已经没了气息。”
众人皆惊，就连方才还沉默的赵瑾瑜都转过身去看他，眼神都变了，定定地看了他好半晌。
皇帝惊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谁能想到京城底下有人会被杀害。
但他到底镇定，“令郎逝世，朕会派人追查此事，还你一个公道。”他又侧首让李内官送些东西过去祭奠。
邓维俯首感激不已。
接着皇帝又问道：“孙将军说你让令郎传信说程大公子通敌，让晋王派人抓捕，可属实？”
到底面见天颜，邓维此刻暂且已止住了悲伤，听闻此问，皱着眉头，像是听见什么稀罕事儿一样，“陛下，微臣与晋王素无往来，怎么会让小儿传信给殿下？”
说完，他又忍不住悲戚，“犬子年纪轻轻就不明不白地死了，却还要牵连这祸事，他在地底下也不安啊。”
此言一出，局势已经非常明显。
他情绪激动，皇帝脸也阴沉的可怕，过了一会儿，念他丧子，就让内官扶着他去偏殿休息。
孙世钧也不是个傻的，他也深知自己此刻已然中了计，但他是武将，能言善道不只是他的专长，他只能继续是俯身叩拜，头重重的磕在大理石上，言语更加殷切挣扎道：“陛下，微臣真的不敢欺瞒陛下，微臣所说句句属实啊。”
程自舒闻言，怕皇帝听信了去，不能将二人定罪，便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程桓眼神制止。
程桓看了一眼依旧跪的笔直的晋王，他的背影直立高扬，俨然一副不屈的样子，他接着缓缓开口道：“陛下，晋王殿下和孙将军深夜私闯府邸也是为国为民，初心是好的，微臣不欲追究。”
他话音一转，“只是，殿下和孙大将军短短一个时辰就能集结三千精锐现身京郊，本事实在不小。”
“若是他日，晋王听闻，东宫闯进了贼人，是不是也要带着兵入东宫里去。”
此言一出，直击要害，诺大的宣室殿寂静一片，饶是孙世钧都觉出来其中的意味。程桓轻轻巧巧一句话就使得私闯民宅变成了私自聚兵，威慑皇储。
程自舒还没反应过来，不过只要是说晋王的错处他就依言附和。
皇帝沉默半晌，转头看向赵瑾瑜，“晋王，你有什么要说的？”
赵瑾瑜跪的笔直，此刻闻言也未改颜色，他俯身下去，正色说道：“儿臣绝无夺嫡之心。此生此世，定会辅佐兄长，绝不会生出不臣之心。”
他的话语犹如千钧，重重地落在地上。
接着他又俯起身子，把头抬了起来，“父皇，此事是儿臣的冒失，是儿臣修书与孙将军迫使他来，儿臣一力承担，还望父皇不要牵连孙将军与一众兵卫。”
孙世钧闻言连忙上前叩拜阻拦，“不，陛下。是微臣之错，请陛下切勿怪罪晋王殿下。”
程自舒见不得他们沆瀣一气，还在这里添油加醋，“陛下，不是微臣多嘴，晋王给微臣扣了通敌的罪名，明日满城的权贵会怎么看待微臣？”
皇帝扫了他一眼，轻描淡写的说道：“怎么？程大公子是那日的板子还不够疼吗？”
若不是程自舒私自放患了瘟疫的南蛮入京，京城怎么会惶惶不可终日，还死了那么多人。这样的罪名就是抄家也不为过，若不是程桓护着，若不是最后李贽进献药方，最后没有死那么多人，又怎会对他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程桓瞪了一眼程自舒，生气他不知见好就收。程自舒悻悻的不敢再多话。
最后皇帝看了看跪在晋王后面的孙世钧，发话道，“既然晋王替你求情，你又刚得胜归来，处罚太过，你的面上也不好看。”
孙世钧此刻抬起头，感激的看了一眼晋王，眼泛泪花。
“过几日你还是去北边吧，替朕镇守着北边。”
孙世钧叩头谢恩，他知道这已经是晋王给他争取最好的结局了。
“至于晋王，降一级品阶，罚一年俸银。”
“是。”
众人散去后，皇帝些许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李内人心疼他，连忙给他耸耸肩。
“陛下累了，不如去歇息吧。”
皇帝却没理他，闭着眼睛想到刚才的场景，片刻后，感叹道：“自古以来，只有臣受制于君，哪听说会有君受制于臣。”
“瑾尧是不成的，不知瑾瑜哪一日可……”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太累了，自年初之后就一直病着，太医让他将养着，不知哪一日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赵瑾瑜脸色阴沉得可怕，此刻吴参过来扶着他，不敢发一言。
“邓维呢？”赵瑾瑜冷冷的问道，周身都散发着一股煞气。
“已在那里等着了。”
程家父子已经走了，连着孙世钧也由着下人扶着才做上了轿子。
赵瑾瑜转过弯就看到站在月光下的邓维，看着他臂上的白布，目光冷清。
一旁的吴参不禁冷笑一声，出言讽刺，“邓大人靠上了程相，明日即可平步青云，怎么还在这里哭哭啼啼？”
邓维此刻已止住了悲伤，又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转身向他行礼，声色平淡，“小儿丧命，微臣心中难掩悲伤。”
赵瑾瑜还是冷笑，眼神罕见的阴鸷，“你知道本王谨慎，只有你最疼爱的儿子过来传信本王才会相信，孙世钧与程家素有过节，此次他也牵涉其中。你们今日设局，一箭双雕，邓大人好算计。”
他的声音犹如泣鬼，冷冷地爬上邓维的心头，“爬着自己儿子的尸身给程桓献上投名状。”
“邓维，你可知你儿子说让你传信时信誓旦旦，丝毫没有怀疑他的父亲会害死他。”赵瑾瑜此刻离邓维很远，像是避着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
邓维的身子晃了晃，眼神已然无法聚焦，方才他来皇宫之前，妻母亲和妻子见到仲福的尸身时嚎天哭泣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片刻后，他敛住心神，缓缓说道，“晋王殿下，像我们这样卑微的人，您自然是瞧不上的。”
“可是，我从不后悔背叛您。”他眼神瞪得很大，狰狞的面孔昭示着他的决心，“您几次三番立功，却从不曾得到皇上嘉奖和看重。程家势大，在朝廷根深蒂固，太子一定是未来的皇帝……”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不过赵瑾瑜自然明白他什么意思，跟着自己这些日子，看惯了局势的转动。
太子是嫡长子，就是礼法上，他的地位都是稳固的，而晋王，即便他拼尽全力，程家一时失了势，也不会给晋王称帝的机会的。
他的家族本就落没，自己在朝廷奋斗了几十年依旧平平，他不甘心！
跟着这样的殿下，即便尽心尽力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既然这样还不如向程家卖好。
赵瑾瑜闻言默了良久，空旷的庭院里只听他冷哼一声，他的笑容愈发放大，拂了拂袖子，像是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云淡风轻的说：“朝秦暮楚，你猜猜程桓会不会相信你不会背叛他？”
邓维身形停滞，半晌不说话。
夜里凉，赵瑾瑜由着吴参过来给他披上披风。
吴参犹如嗜血的鬼音在院子里飘荡，“只是可惜了邓大人，令郎那般青春年少，也不知他可会在半夜向你哭泣自己的爹爹为何要害他。”
怜惜的话语却异常讽刺。
他尤不嫌话重，“下官祝邓大人此去，加官进爵，扶摇直上。”
吴参跟着晋王走后许久，晚风吹来，邓维一直沉默，方才还直挺的身形慢慢的垮了下来，不过半晌就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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