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嘉县主》姜令瑾

30、太子

　　宜珍从林嘉佑房里出来，心就一直扑通扑通的跳。她步履轻快，后面的小丫鬟跟都跟不上。

　　走至鹿晖堂，她刚进院子，就看见崔氏已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像是等了她许久，身边站着的是宋嬷嬷。

　　经过上次楼太医的诊治，崔氏现如今已经大好了，只见她面色红润，就知道她的状况很好，只是她眉宇之间略带着一丝愁色。

　　宜珍乖乖地行了礼请安，“外祖母。”

　　崔氏却没答话，注视她了良久，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问了一句，“从佑儿屋里出来？”

　　宜珍像是被抓住犯了错事的小孩，怯怯地点点头，不知外祖母是何意思。

　　外祖母和舅母不一样，宜珍知道舅母是不愿让表哥娶她的，但外祖母从来没有干涉他们。

　　崔氏微微颔首，不知是不是宜珍听错了，她好似听见外祖母轻轻一叹。

　　崔氏示意，宋嬷嬷便把手里的帖子递给宜珍，“明日是陛下的万寿节，宫里送来了帖子，让你明日去贺寿。”

　　宜珍不明所以地接过，心中却还是觉得奇怪，“孙女尚在守孝，凡事都要避讳，陛下不介意吗？”

　　守孝之人是不能参加宴会的。

　　上次她怕忌讳，不愿进李贽的府门。按说宫里应该更加看重这些，且她只是一个名不副实的县主，即便不给她递帖子，也不会怎样。

　　“宫里既然特意送来，那就是陛下的意思，你就去吧。”

　　宜珍只能依从，不过她并没放在心上。

　　皇帝这几年身子不济，每况愈下，他又力倡节俭，因此宴席举办的倒不是格外隆重。

　　宜珍打开帘子悄悄张望，看见几个外国使者，颍朝是天.朝之国，除了南蛮频频骚扰，与其他的友邻国家相处的还是很好的，她觉得新奇，张望了许久。

　　从轿子里下来，宜珍只见这里却站着数十位贵女，个个打扮的很是艳丽，耀如春华。若不是知道今日是参加皇帝寿宴的，她都以为是来选美的。

　　众人见了她，也只是略微颔首示意，宜珍自然没放在心上，阿爹去世，没有威势，众人不在意她也无甚奇怪。

　　却听一人轻轻唤她，“县主安康。”

　　宜珍转身，那人正对着她盈盈一笑，使人如沐春风，姑娘穿着妃色锦绣华服，一对儿碧玉瓒凤钗使得她耀眼夺目，水葱似的手指正携着一个锦云扇，俨然是画中仙一般，此人正是郑洛宁。

　　宜珍来不及感叹她的美貌，郑洛宁已走到她的身前，恭身向她行礼。

　　宜珍也向她回礼，“郑姑娘安好。”

　　郑洛宁依然带着笑意，她语气沉缓，声音宛如天籁，“此处喧闹，宴会尚未开始。县主不若与我去别处小坐片刻。”

　　宜珍见她丝毫没有上次因着表哥的事见怪，反而落落大方，她喜欢这样的女子，心里的那点子不自在一扫而光，便跟着她去。

　　“刚刚还担忧，县主再不肯理我呢。”她对着宜珍玩笑道，一颦一动皆是优雅。

　　宜珍摇摇头，“怎会？上次的事……是我们不对。”

　　郑洛宁微微摇头，眉目之间携着愧疚，“其实我那日瞧得出，林小侯爷对你维护的紧，也是母亲她们点错鸳鸯。”

　　“我也很是羡慕。”

　　宜珍有些不好意思，“郑姑娘也会遇到自己的良人。”

　　郑洛宁灿然一笑，问道，“县主可知，今日可不只是陛下的寿辰。”

　　宜珍愣了一瞬，不解道，“那还是什么？”

　　郑洛宁也不卖关子，只是言语之间带着些许感伤，却只有那么一瞬间，“今日还是太子选妃的日子。”

　　宜珍愣怔住，怪不得今日的贵女身着艳丽，原是如此。

　　只是事先也无人和她说，她心中莫名不安。

　　郑洛宁眼底泛起一丝悲伤与无奈。

　　她见宜珍不解，继而说道：“县主莫怪，其实……”

　　许是那日宜珍曾在光山寺助她时的赤诚，郑洛宁的话多了起来，“其实我从前并未见过林小侯爷，对他并也无情意。”

　　她低垂着眼帘，遮住眼底的哀伤，“我父亲从前一直想要巴结程家，想要与太子结亲。太子也该议亲了，正妃自然是程家女，我父亲……”

　　说到此处，郑洛宁倒是些微落寞的低下了头，“想让我给太子做侧妃，只是太子一直未肯议亲，我母亲也不想委屈我做侧妃，所以一直暗中替我寻亲事。”

　　“只是京城权贵许多，如小侯爷那般勤谨守礼的少之又少，我母亲也是为我好才那般，也是我对不住你。”

　　宜珍呆呆地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知道贵族里有许多阴暗的规矩，可是把自己的女儿拿去做筹码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原先只觉得郑姑娘琴弹得好，人也很和气，与她见过得许多趾高气昂的贵女不同，让她心生亲近。

　　她心中不忍，“不能不嫁吗？”

　　郑洛宁慢慢摇头，勉强笑道，“世家贵族的婚姻……从来都不是我们自己做主。我父亲不喜母亲，若我不肯，母亲在家也会过得不好。”

　　她现在身着华服，却好似打扮精美的商品一样，任人挑选，不得自我。

　　宜珍眉头紧锁，眼含哀伤，她不知该怎么帮她。

　　郑洛宁却像是想开了一样，对着宜珍笑，笑得有些惨然，“县主不必担心，我……我也只是在心中憋闷了许久，想与人说说话。”

　　宜珍起身想去安慰。

　　一个人影慢慢走了过来，身边未带仆从，由远及近。

　　她的眼睛不好，那人向他们缓缓走来，方才看清。

　　男子着一身藏蓝色与月白色相间云锦鹤衫，腰间只系着一块羊脂龙珏，头上戴着金镶玉顶冠缓步走来，携带着雪后松柏的气息。

　　他眉目俊雅，一双如水般清澈的眸子让人移不开眼，只是他身形削瘦，像是有不足之症。

　　宜珍只觉得此人眼熟，愣在原地，身旁的郑洛宁却拉扯她的袖子示意，缓缓行礼，“太子殿下万福。”

　　此人是太子？宜珍跟着郑洛宁一齐行礼，齐声问候。

　　怪不得如此眼熟，只是宜珍上次见他还是幼时，许多年过去了，两人模样也有了些许变化。

　　清雅的声音传来，“无需多礼。”

　　他扫视了一眼面前的人，低沉的嗓音，缓缓说道，“孤只是随意走到此处，打扰二位雅兴。”

　　太子温柔随和，两人怎敢见怪，只是行了礼之后便离开了。

　　太子也不见怪，颔首见二人下去。

　　郑洛宁拉着宜珍的手走开，宜珍不自觉地往后看了一眼那庭中依然站在原地如鹤一般的人物，宛如谪仙人。

　　她感觉太子像是有话要说。

　　她只有幼时见过太子，那时阿爹进宫谢恩，当时还在世的太后喜欢小孩子，就让阿爹把她带去，和太后的侄孙女福成县主玩耍，只是福成县主身子不好，时常病重。后来给太后请安的太子见到她，宜珍也忘了自己几岁，时间太过久远。

　　她只记得，太后有一次让御膳房做了琼玉糕，满满一大盘，都赐给了她，那时她把琼玉糕分给他，两人坐在廊下分着，可是太子却拉着她去他书房习字，那时她不大，骨头还没长硬，拿笔的手都是抖的。后来母亲接她归家时，她抽抽搭搭的哭噎说以后再也不进宫了。

　　再后来，父亲去徐州任职，她也就再也没见过太子。回京后，她也没进过宫，即便是被封为县主，皇帝怜悯她守孝，没让她进宫谢恩。

　　宜珍低着头走神，其实她对太子印象不多，后来阿爹受皇帝器重，与程家分庭抗礼，程家是太子的娘舅，那些前尘往事自然就不算什么了。

　　宴会开始，皇帝身居主位，下首挨着的就是太子，左右并无嫔妃。

　　皇上后宫只有三人，皇后自生下太子便长居后宫，不闻世事，常年只与佛经为伴；秦贵妃是晋王的母亲，据传闻，曾与皇上感情最为要好，若不是程家，或许皇后就是秦贵妃，只是秦贵妃生第二子时难产，母子俱亡，皇帝伤心良久；第三个妃子是常妃，她的身世就更加扑朔迷离，甚至她是否被宠幸都无人知，只是皇后不闻世事，皇上参加宴席也并不带常妃，也无子嗣，想必应该宠爱平平，只是如今后宫的事理都由她打理，一般人倒不敢真的小觑。

　　宜珍跟着众人向皇上说了祝寿的词，皇帝很是随和，让大家不要拘礼。

　　接着便真如郑洛宁所说，各家贵女皆使出自己的看家本事，弹琴、舞蹈、书画、样样不俗，甚至还有外国使者带着宝贝进献，还让随行而来的使女们献舞。

　　郑洛宁也是上前献上一曲《华封三祝》惊艳四座，只是她神色淡然，倒不如其他贵女一样眼含喜色。

　　宜珍在徐州从来没见过，想着日后如果真的跟着表哥去随州，可能就更看不到了，目光一直盯着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