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嘉县主》姜令瑾

28、惦念

　　凌野俯身叩头跪下，格外恭敬，“多谢晋王殿下相救。”

　　他的衣衫已经乱了，青丝微乱，完全不似一个豪门贵族的公子。

　　赵瑾瑜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好看，细长的丹凤眼，平日里只觉得他温和，只当他眯起眼睛盯着人时，无形中给人一种压迫感。少年些微战战兢兢，下意识地喉咙滚动。

　　他到底还是太年轻，慢吞吞挤出这话，“殿下……这火不是我放的。”

　　正在这时，一个官兵模样的人赶了过来，恭敬的行过礼，在赵瑾瑜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贼人已经抓住，但凭殿下处置。”

　　只见赵瑾瑜微微点头，又想起什么，他的语气变得温和，低声吩咐道，“你去告诉她，我已经救出了这人，让她不要担心。”

　　那人应声就已退下。

　　默了半晌，他又看着眼前跪着的少年，轻声呲笑，“看来他们是连你也不放过。”

　　那少年愣怔了一瞬，失了主张，他抬头看着眼前的男子，此时也不需要再演什么了，“殿下，原来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官兵们救火的效率很高，此刻火光变得弱小，只是房屋依旧散发着被烧焦的腐朽气息。

　　“京城的达官显贵若是患了瘟疫，无一人愿来此地，私底下里在自己的宅子里慢慢的治。”赵瑾瑜眼神微眯，目光微微闪动，言语之间颇为讽刺，“也只有凌大人会将自己的庶子送来这里，又隐姓埋名。”

　　闻言，那少年不住地颤抖着，“原来你一开始就知道。”

　　“从你初到此处本王就知道。也知道，程家与你父亲商议送你来这里，伺机坏了这里的事，好扣本王的罪名。”

　　冷风袭来，本就逃出来的仓促，他身上只着一件单衣，此刻因着赵瑾瑜的话，瑟瑟发抖的欲烈。

　　他知道挣扎无用，但还是本能的想要哀求，“殿下……我承认是程家派我来的，但这火真的不是我放的。”

　　“本王知道。”赵瑾瑜淡淡的说。

　　“你一直未动手，明天这里的人都要走了，程自舒等不及，派了其他人动手。”

　　“当然，如果运气好把本王也烧死，他程家以后自然高枕无忧。若不死，其他人死了，本王也会落得个不小的罪名。”

　　凌野头低得更深，像只受伤的小兽，低声说道，“是。”

　　他只是一个庶子，在府里并不如大哥是嫡子受器重，后来患了瘟疫之后，父亲对他的嫌弃就更甚。

　　后来程家知道，就与父亲商议，让他混入晋王治理的队伍里，暗自使这些病患骚乱，后又让他烧了这里。

　　他想得到父亲的器重，也想让自己的母亲好过一点儿，于是就答应了，可是他始终下不去手，这里所有的人都对他很好。

　　他本就不大，仍是少年心性。这半个月来却一直处于这种无法割裂开的矛盾中，一方面，他不想与这里的人太过亲近，另一方面，这里的人待他不错，至少比在家里受人白眼强。他下不去手，他总是反复无常，不理会所有人，甚至还咬了宜珍。

　　却没想到，程家派来的人根本不顾他的死活，提前也没有通知他。

　　“殿下为何要救我？”既然知道他是程家派来的，死了不是更好。

　　赵瑾瑜定定地看着他，他救他，自然不仅仅是因为宜珍请求。

　　“你的父亲是顺天府尹，管着整个京城的布防。而你上面有一个不中用的哥哥，很受你父亲的宠爱。”

　　呼出的水汽氤氲着，他看不清晋王的神色，只听见他轻语，“伏念某本无他长，耻居人下。常想英豪之行事，堕乃尘凡。”

　　他定定的直视着他，眼神锐利，“你可有野心继承你父亲的家业？”

　　这话着实让凌野心惊肉跳，凡是家族基业大多都是由嫡长子继承。

　　他明白晋王的意思，但又不敢十分肯定，他抬起头愣怔地看着赵瑾瑜，不可置信，“……殿……殿下”

　　他虽尚未及冠，可不是傻子。此刻的局势很是明朗。程自舒那个混蛋根本不顾他的死活，而父亲即便面上不悦，也不会再和程家如之前那般交好。晋王和程家早已经势如水火，而自己只是一个庶子，程家瞧不上他。若是能依着晋王，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见晋王直视着他的目光，他立刻会意，朝他磕了头，“凌野愿为殿下驱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见他是个聪明人，赵瑾瑜也不跟他废话，“凌野，本王不会帮蠢人。你缺的是一个机会，本王自会在兵部与你安排一个职位，至于你能走多远……”

　　赵瑾瑜瞥了他一眼，眼神淡漠，“本王能有多信任你，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火势已经全灭了，那些老妇人们也不再那么惊慌。官兵们有条不紊地清理着现场。

　　凌野默默地跟在晋王身后，他只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背影，那种沉稳气度、审时度势的城府，怕是自己一辈子都追不上的。

　　前面的赵瑾瑜的确心情倒好，他沉眸思索。

　　她的心肠极软，虽然不喜欢凌野，可是若真的看见他救了他，肯定会很高兴。

　　然而当他看到宜珍的时候，微微勾起的唇角瞬间僵住，眼底的笑意也止住了。

　　接近凌晨，天光已经快要亮了，通往京城的路上留了一天长长的马蹄印。

　　而骑马而来的人正是林嘉佑。

　　或许是许久未见，宜珍此刻正扑在她的表哥怀里，紧紧的搂住他，林嘉佑小声的说着什么，赵瑾瑜听不清。

　　林嘉佑温柔地语气昭示着两人的亲密，他把自己的大氅给她披上，又细心的帮她把后面的头发理出来，让她更加舒服一点。刘如云抱着她的弟弟正与两个说话，气氛甚是美好。

　　跟在后面的凌野突然觉得身边晋王的温度一下子低了好多，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接着又迈出沉重的步伐，往那一对儿前去。

　　“林小侯爷如何来这里？”赵瑾瑜走了过来，脸上噙着笑意，对着林嘉佑招呼，似真的在问候一般。

　　对面的两人见赵瑾瑜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分开。

　　“晋王殿下。”赵瑾瑜客气低头行礼道。宜珍侧首望了望林嘉佑，觉得表哥出去这么久，似乎是成熟了不少。

　　她看见了他身后的凌野，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今日下午才入京城，回了家后，见表妹不在，方来此地寻她的。”他的语态亲昵。

　　此地离京城有些距离，他凌晨而来，那定是刚到京城就等不及了，连夜骑着马才到的。

　　“皇上下旨，为避瘟疫传染，任何人不得入京城。也就是今天下午才许入京。我匆匆赶来，却见这里火光四起，所以来了急了一些。”

　　雪天路滑，饶是上次姚奉来到这里时，都摔了几脚，而林嘉佑来得更急，身上沾着来不及整理的雪和泥点。

　　赵瑾瑜闻言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皇上的确下旨不让任何人入京，不过也就只有平民百姓听听，那些达官显贵想入京，只需贿赂些银两即可。

　　他心中明了，这几日守城门的是他派去的吴参，那吴参见是他要进城，怕是故意阻挠了。

　　赵瑾瑜闻言颔首。

　　“表妹说，此火是有人故意放之，不知贼人可已抓到？”林嘉佑其实前几日过得并不好。瘟疫遍布京城，他许久不得家里的信，后来得知京城的状况，立刻辞谢师长，奔赴归来，后被京城侍卫拦住，不许进京，也不知何时皇上下旨方准，他不知家中情况，但也是惦念了许久，只好在京城外驻足良久，他本是京城的公子哥，在外苦寒，手指和脸上都冻青了。

　　匆匆回府后，得知表妹不在府中，心中焦急，又问了青溪，她才说实话。他许久未见表妹，心中着实思念，只好连夜架着马儿来了这里，又见那里火光冲天，心中更是担忧不已，幸而表妹无事，他才放下心来。

　　赵瑾瑜闻言，瞥了一眼宜珍身上的大氅，她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风儿都进不去，方才缓缓说道，“已经抓到，今日就交由官府。”

　　他不欲再多话，只简单地说了一些情况，林嘉佑见他面色不佳，也就不再多问，反正表妹安全就好。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林嘉佑惦记着宜珍，便向晋王告辞。

　　赵瑾瑜沉默了几瞬，方才慢慢地开口，他连眼皮都没抬，语气不焉，“雪天路滑，本王让人送你们回去吧。”

　　怕他们拒绝，又看了一眼刘如云，“他们也一块儿吧。”

　　晋王好意，众人也不好拒绝。

　　赵瑾瑜站在原地，盯着林嘉佑紧紧的拉着宜珍的手，宜珍也由着他，他的眼珠子黑漆漆的，定定的站在原地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