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瘟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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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深，众人都已睡去。明日宜珍就要走了，刘如云说什么都要今晚好好聚一聚，此刻两人正围坐在院子里，燃着火堆，戏声喧闹着。
“我姑妈知道我爱酒，上次托人带了一坛子酒，今晚我们不醉不归。”刘如云取出红色的封口布，把一个瓷碗递给宜珍，又往里面倒了许多，清澈的液体散发着香气，一个劲儿的往两个人的鼻子里钻。
手里捧着瓷碗，宜珍面露难色，巴巴的担忧着，“我没喝过酒，一会儿我们醉了可怎么回去呀？”
姜元景从不在家中饮酒，后来到了侯府，她要端着千金小姐的颜面，所以也从来没碰过酒，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但心中还是有些跃跃欲试。
刘如云满不在乎，“有我呢，怕什么？我特意让我姑妈给我们带的酒，我是一定尝尝这京城里的酒和徐州比有什么不同。”
她家里就是卖酒的，自小就是酒缸里长大的。可是宜珍家教严，此刻无人相管，宜珍被她一唆使，只好低头乖乖的尝了一口，轻轻嘶了一声，有些辣，不过回味之后却很香，味道还是不错的，接着小口小口的抿着。
见她很上道，刘如云露出了笑容，往她身旁一坐，挨着她，感叹道，“我们也是倒霉，若不是京城出了瘟疫，说不定我能早点儿尝到这佳酿呢？”
她喝了一口，又好奇地问宜珍，“皎皎，你说京城怎么样啊？”
说实在的，刘如云对京城的印象不佳，刚进了门，别的哪里都没去，反而在这儿荒郊野外待了这么久。
如此多变，她不禁感叹着日后的处境。姑妈家开的是酒楼，京城瘟疫让许多店都关了门，生意日渐凋零。她和弟弟是投奔来的，虽说姑妈不错，可以后到底要寄人篱下，自然是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喝了酒，宜珍的脑子就不怎么灵光，但她知她心中所忧，慢悠悠的说，“很好啊，京城很大，就是三天三夜也逛不完。到了夜里四处灯火通明，一直燃到天明，你放心姑妈家的生意肯定还能红火的。”
听她言，刘如云的心稍稍安了下来，“看来京城是不错。”
宜珍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红晕，显然是有些醉了，说话也很肆意自在，不像他们刚初见时的模样。刘如云自小就把她当妹妹一样，此刻宜珍也如以往一样，像只小猫儿一样往她身边黏，使得她不由得想去摸摸她的头。
手刚碰到她的额头，低低的声音传来，闷闷的，“可是我想回徐州……”
她喃喃道：“我想……我阿爹……阿娘，我不想留在上京。”
她此刻已然醉了，说的都是真心话。
刘如云心被猛地一刺，她和她自小一起长大，她的脾性她还是知道个七八分的。他们只知道姜大人以身殉国，感天动地，可是宜珍母亲早逝，那时只有她的父亲，她又那么敬爱她的父亲，那段时日她是怎么过来的？
上次她问她，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并不如以往的活泼。只是自从她来到这里，她每天都神采奕奕，在这里像只鸟儿一样跑来跑去，她还松了一口气，以为只是错觉。
现在想来，若是在侯府过得舒心，为何会来这里？
她本想接着问，却听见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那俊逸的脸庞此刻此刻呈现在他们眼前，是赵瑾瑜。
“原来你们在这里。”赵瑾瑜看了一眼抱着瓷碗的宜珍，她的头都快要埋在里面，听到声音抬起头，眼神迷离，一看就是醉了。整个人都倾向她身边的姑娘。
他解释道，“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
刘如云想行礼，却见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他自觉坐到离他们远一点儿的地方，把手伸向火堆旁，汲取着热气。
晋王殿下在此，刘如云自然不会再问着宜珍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刘如云是从来没有真的把宜珍当成县主来低眉顺眼敬着，那样反而会使两人生疏。可是晋王却不一样，他通身的皇家气派都使得她不得不惧怕臣服。
宜珍醉了，神情恍惚。她只好先打破沉默。
她站起身，端着酒坛子走向他去，带着敬畏，“殿下不如喝一碗，也好驱驱寒气？”
赵瑾瑜看了一眼宜珍，对着刘如云和缓道，“我夜间不爱饮酒，多谢。”
还未等她说什么，宜珍听见他们的言语，冒出一句，“殿下？什么殿下？”
敢情她才知道啊？刘如云觉得好笑且无奈，只好解释道，“是晋王殿下。”
宜珍慢悠悠地依声点头，喝了酒她的胆子也大了许多，迫不及待地说：“殿下，你快尝尝这酒吧，很……很……”
许是脑子是真的被酒熏得傻了，她的声音在这时停了，低着头皱着眉绞尽脑汁想什么形容词最为恰当，“很香！”
两人都被她逗笑，赵瑾瑜也就接过刘如云递过来的酒，慢慢的抿着，他这人喝酒如喝茶，始终透着一股子优雅。
刘如云也不禁好笑，怕宜珍在外人面前闹笑话，“你看你醉的，我去给你拿醒酒汤。”
说完就离开了这里。
火柴燃烧的间歇响出噼啪的声音，很小。
赵瑾瑜望见刘如云离开的背影，半晌，默默放下碗盏，轻轻地往宜珍身边坐过去。
宜珍有些醉的昏昏欲睡，她是第一次喝酒，又没有节制，只觉得天地万物颠倒起来，她看着眼前的身影向她走来，眯了眯眼睛想要看清楚，却无法，只闻到一股子好闻的香气。
赵瑾瑜解了身上的大氅给她披上，他的动作极轻，像是不想吵醒她。
可是他私心里想让她醒来，可若是她清醒时，他又怕她瞧出他的心思。
火堆燃烧着，火苗左右晃动，昏黄的光亮此刻映在他们的脸上，宜珍像是睡着了，睫毛浅浅的颤着，脸越发红晕，赵瑾瑜注视她的目光越发温柔。
“宜珍。”赵瑾瑜轻声唤她。
“嗯？”她小兽低鸣似的应了一声。
片刻后，“你在你表哥家过得好不好？”
他暗中打听过，宜珍在侯府，她的舅母平日里是不会管她的，她的外祖母是人人都知道的冷僻性子，对她也只是尽了责任，并不会过多亲近。在那样的环境里，她刚丧父，府里或许除了林嘉佑，无人再会给予她更多的温暖。
后来林嘉佑又去了嵩山。
那日在府里，她奋不顾身也要进去，起初他以为她的外祖母对她很好，可是后来才知道不是。可是宜珍却不计较。
有时候对一个人好，并非她对你多好，无非是因为那点子血缘。
宜珍模模糊糊，也不知眼前的人是谁，慢悠悠应道，“很好啊。”
“我在京城里饿不着冻不着，可是……”
宜珍顿了一下，“我阿爹说，京城外还有许多孩子忍饥挨饿，我和他们比……已经算顶好的了。”
赵瑾瑜心中微震，没想到她会这样说，盯着她的脸许久没有言语。
“宜珍，你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她已经睡着了，什么也没听到。
想起她的表哥，男子眼神罕见地闪过一丝暗淡。
她与林嘉佑两情相悦，若是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虽然面上不会说什么，可是私底下肯定会避着他远远的。
他知道她与她的表哥情谊深重，他曾经也是想要成全她的，更何况……他想到什么。
片刻后，他的眼神慢慢浮现出坚定，轻声说，“宜珍，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
“醒醒！醒醒！皎皎！快起来！”
有人在叫她，推搡她，宜珍迷迷糊糊地醒来，眼前浮现的是刘如云焦急的脸。
“着火了！我们快跑！”
宜珍环顾四周，果然火光满天。她睡前喝了醒酒汤，此时又见这景象，登时酒醒了。
怎么会烧起来呢？
两人先去了后房去找刘如星，他还在熟睡，不知什么情况，迷迷糊糊懦懦的叫着“姐姐”。
这火不是从一个点燃起来的，倒像是从四周都点燃起来，火势迅猛，有些脆弱的房梁已经坍塌。此刻由不得他们多想，刘如云一手抱着弟弟，一手拉着宜珍向外跑去。
幸好有官兵把守着，火势不大。晋王领着官兵把剩余的人救了出来。这里面其实大多数都是年迈的妇人，他们许是一生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事，都聚拢在外面唉声叹气，吵吵嚷嚷的。又感叹着老天爷保佑之类的话。
天气干燥，又加上这些房屋本就旧朽，官兵们在井里打水，有条不紊的奔向火海。
宜珍不放心，她望向四处，这里本就是一个单独的宅院，四周都烧了起来，若是意外，应该从一处烧起来，这里的火却是从好几个点燃烧起来的。
宜珍心中讶异，又不敢相信，是有人故意放的火？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赶忙往后面数了数人数，还差一个，就是刘如云口中的混小子，咬了一口宜珍的那个。
她左瞧瞧又看看，怎么都寻不到那个身影，心中越来越慌。
那个孩子虽说脾气不好，喜怒不定，宜珍也不喜欢，可是他的年岁不大，他的父母一定是在等着他。
她只思考了几瞬，转身本想找人帮忙，可是那些官兵正救着火，其余都是老妇，刘如云身边有如星离不开她。
她看着这大火，思量着，放火之人定是不熟悉这里的地形，左边有一处火势最小，若是从那里进去，应该是无碍的。
想定之后，宜珍向左边跑过去，突然被一只手紧紧地抓住。
“你要做什么？”赵瑾瑜紧张地盯着她。
宜珍的房里火势不大，他见她和身边的几个人出来了之后，方才松了一口气，又领着众人去救其他人。
“那个孩子还在里面，我刚刚数了人数，只少了他。”宜珍此刻格外焦急，怕晚一会儿就再也见不到那个孩子。
赵瑾瑜知道她说的是谁，把身上的披风给她，沉声道，“你在这里待着，我去找他。”
又有些不放心，他抓紧她的胳膊，带到刘如云面前，道，“你看着她，不许她乱跑。”
宜珍也觉得自己如果去了可能还是个拖累，现在天又黑，她的眼睛在晚上不能视物，只能作罢。
但还是嘱咐他从左边过去，那里火势最小，也最安全，赵瑾瑜依着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