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嘉县主》姜令瑾

26、瘟疫（五）

　　赵瑾瑜注视着宜珍，暗中思量了一番，这里是他所管辖的，风吹草动他都知晓，且重症的都在后面，宜珍是进不去的，如今她这个样子，定是怎么都不肯走的，饶是李贽也没办法。

　　“姜姑娘既然想留下，那就留下吧。”

　　轻淡的话语让其余两人都变了脸色，宜珍暗自松了一口气，心中感激晋王。李贽的脸色暗的更深，若是刚刚只是气恼，那现在他的脸上却掺杂了些别的。

　　“晋王殿下可是说笑？”李贽丝毫不惧赵瑾瑜，“难道也觉得这里是什么福地洞天？”

　　“我会护着她。”赵瑾瑜注视着宜珍，眼神平淡无波澜。

　　宜珍闻言微怔，李贽通识人性，何等聪明。宜珍不知，他如何看不出晋王待宜珍不一样，且上次在茶楼，他已察觉迹象，如今更甚。

　　“你拿什么护着？”李贽虽然仍旧保持着理智，但仍步步紧逼，“若她出事，说什么都晚了。”

　　“姜姑娘想做，本王也愿意成全她。”他的目光专注，围绕着宜珍，温柔且坚定，使她也更加坚定。

　　“至于姜姑娘的安全，就不劳李大人关心了。”赵瑾瑜瞥了一眼李贽，淡淡开口，“这瘟疫的功劳还有李大人一份。”

　　——“殿下可听说蛇打七寸？打压自然只有伤及要害才可彻底根除。只有真的死几个人，这场戏才能好看。”

　　李贽蓦的顿住。赵瑾瑜接着又道，“户部事多，离不了李大人。”

　　他侧目又唤了吴参，“好生送李大人。”

　　“是。”

　　李贽是朝廷命官，吴参低着头侍候他离开，刚碰到他的袖子，李贽却轻巧地甩开，站在宜珍面前，犹如一座高高的大山一般，定定的看着她，“跟我走。”

　　他是全心全意为她好，李贽相信她是会知道好歹的。

　　宜珍不想李贽生气，可也不想走，她语气坚定，“先生，我想留在这儿。我可以对自己负责。”

　　片刻后，李贽拂袖而去。

　　宜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郁闷，这次先生一定是生大气了。

　　她独自一人出来，身边也没带丫鬟仆从，赵瑾瑜暗忖，永兴侯府却也没有来寻的意思。

　　“你来这里，你家老夫人也不曾询问吗？”

　　“不。”宜珍摇摇头，“我跟他们说去光山寺祝祷，过段时间回去。”

　　即便是这样，赵瑾瑜依然觉得永兴侯府对宜珍并不上心，只有她自己不觉得，反而乐在其中。

　　…………

　　前些日子下了场大雪，通往这处院落的路堆了厚厚的一层，姚奉坐着马车，行驶到了半路，马儿脚下打滑，怎么都站不起来，车夫也很无奈，姚奉裹着厚厚的大氅在那里骂着天，只能自己慢悠悠的走过去。

　　他本就是豪门里娇养的，一路上不知摔了几脚，到了院落，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这种地方殿下也能待得下去？”姚奉坐在椅子上，在赵瑾瑜面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边揉边吐槽。

　　“这什么茶呀？一股子烟味。”他一路上走过来，本就口渴，喝了这里的茶，又嫌弃地吐了出来。

　　他和李贽一样都是出身豪门贵族，只是李贽品茶的习惯是家族教养潜移默化形成的，而他则是如流水般的银子铸成的。

　　赵瑾瑜不理他，淡淡开口，“南蛮细作查的怎么样了？”

　　说到正事，姚奉收了埋怨的嘴脸，但是身上的疼暂时止不住，一边轻呼一边说，“还没有结果呢。”

　　“这几日我让那个邓维在京城里转了好几圈，硬是连一点儿影子都没看到。我还纳闷，他们该不会是跑了吧？”

　　这茶赵瑾瑜不嫌弃，许是在这里时间久了吧，物资紧张，这些茶自然不是什么仙品，他抿了一口，望着远处的背影，淡淡地说，“不会。”

　　“他们来上京一定有线人，我们的人一直看着城门，他们绝不可能在眼皮下跑的。”

　　京城瘟疫之初，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出，他已经派吴参在城门口盯着。

　　姚奉轻轻点头，他也相信，可是至今一无所获，不免有些泄气。

　　赵瑾瑜手指轻点桌面，略思忖，“那个邓维是可信的吗？”

　　闻言，姚奉立马点头，“此人之前的确有意投靠程家，可是你也知道，程家看不上落没的贵族，且他在朝廷并不是身处要职。”

　　“他们虽是贵族，可是早没了当年的煊赫，上次他家老母生病不还是你拿了银子给他看病吗？而且不是你的提携，他怎么能升职得那么快？”

　　雪中送炭加上知遇之恩，想必只要是个人都会尽心尽力的。

　　赵瑾瑜别的不说，赏罚分明。对有功之人的赏赐是绝对值得那人去为他卖命的。

　　“但愿吧。”

　　院子中间升起袅袅炊烟，宜珍正在和刘如云在烧着烤栗子和地瓜，香气飘满整个屋子。这是他们打算分给大家的。

　　赵瑾瑜注视良久，眼神缱绻，又听他言，“我看着这里快好了吧？”

　　“快了。”

　　有宜珍的帮助，还是有些作用的，这半个月来，她每天早起晚睡，照顾着这些病患的起居，她不会做饭，厨房里有厨娘，她就待在里面烧火，刚开始还很生疏，总是把大家熏的黑漆漆的，她自己也不好意思。

　　赵瑾瑜去找她，黑的差点儿没认出来，不过后来技术渐长，越发娴熟，不一会儿她就能把火烧的红火。

　　她其实开始什么都不会，即便姜元景出身寒门，但到底没让她吃过苦，到了侯府，她是千金万金小姐，自然也不用做这些粗活，可是她愿意学，也能做好，也应了她当初和李贽说得“她可以做好，能负起自己的责任。”

　　而他也发觉，她在这里也更加开心自在，比之在侯府要舒心多了。

　　姚奉见他一直注视着对面的女子，甚少抓过晋王的要害，此刻更是得意洋洋，戏谑道，“那姑娘也快要离开了吧？”

　　见他不语，姚奉笑意更深，“下次见，可不知道是哪一回了？”

　　怪道他一个堂堂的皇子偏要待在这里，有什么吩咐也是让吴参传信儿，他邀了他好几次都不肯来，原来是因为这儿。

　　姚奉又想到什么，鬼兮兮地左右张望了一会儿，凑近压低了声音，“你上次说，这次得了瘟疫的人中有程家的，如今可找到了？”

　　上次因着程自舒的私收贿赂让赵瑾瑜抓到了他们的把柄，打压了他们的气焰，可是依着他们的性子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赵瑾瑜低眉沉思，其实那日初入这里，人员骚乱他就察觉出是哪里不对，现在细细想来定是有人刻意支使的，为的就是让这些病患慌乱而流向各处，感染整个京城，别的且不谈，他自己就会被治罪一个治理不当。不过也幸好这里处理的不错，每天都有一些人得以痊愈，人心方才安定。

　　姚奉见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就知道他心中其实有了人选，只不过依着他的性格，是已经有了对策。

　　他又望了望四周，这样简陋的环境，赵瑾瑜一待就是半个月，心中着实有些不平，“瘟疫横行之时，人人都躲着，你来此处治理，怎么说也是立了大功。”他又瞄了一眼赵瑾瑜，“皇上若是还不赏赐些什么，实在说不过去。”

　　说来也让人叹息，赵瑾瑜自回京后，黔州之行、南蛮进犯、还有这次瘟疫，哪一件都是立了功的，可是皇帝什么都没说。京城的贵族们大多和程家通着气呢，自然不会主动说什么，可是愤愤不平的寒门士子纷纷上书，说晋王能力出众，皇帝应该赞赏其功。

　　皇帝越不嘉奖他，寒门的士子就越发怜惜晋王。

　　赵瑾瑜略略勾唇，拨弄着眼前的炭火，不慌不忙的说道，“你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最近病患越来越少了，赵瑾瑜已经和她说了，明日大家即可归家。宜珍也渐渐安心，她和刘如云拨弄着火炉里的烤栗子，拿着铁夹子一颗一颗夹在竹篦里，一会儿冷风一吹，就不怕烫了。

　　“这些够吗？不然一会儿再烤些？”宜珍认认真真地数着，对刘如云说道。

　　“你只要不给那个混小子分就够了。”刘如云没好气地说着。

　　她口中的混小子是宜珍上次在前院被李贽看到帮着他搬东西的那个孩子，也就比宜珍小了三四岁，不知为何，开始还好好的，自从那天，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不管宜珍跟他说什么，他都不理，说什么话，他也不听，有一次，宜珍怕她冷，想要给他加件衣裳，手腕硬是被他咬了一口，疼了好几天，刘如云见此，什么好脸色都不给他了。

　　后来赵瑾瑜知晓，把他叫过去，不知说了什么，不过后来那个孩子倒不再咬人了，也变听话了，只是依旧不理大家，宜珍也气，她也是有着自己的脾气的，后来也不理他了。

　　宜珍捏着烤栗子，点点头，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