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瘟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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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贽回到府里已经是深夜，马夫驾着车儿小心地行驶着，幸而月明如昼，银辉遍地。
到府后，周围静悄悄的，下人们都已经歇息。
李府院落大，当初在京城制这座宅子，就是看中它的宽阔，四进四出的院子，占了半条街，别具一格。
据说上一户住在这里的大人就很喜奢华，后来他犯了事，把这宅子便发买了，即便是罪宅，也因为位置好，议价也不低，不过李家不缺钱，后李贽又着人添了许多青松竹柏，又在中间设了一个大园子，奢华中更增添了古朴简约的底蕴。
李贽走到自己的院落里，里面的灯却亮着。
他快步走过去，对李母行了礼，“母亲。”
李母见儿子昼伏夜出，这些日子在户部忙着，着实心疼，“我夜里睡不着，想来看看你。”
李贽是心里想着事，自然也睡不着。
“快入冬了，京城过些日子就要下雪了。”李母怕冷，不大喜欢京城的气候。
李贽低眉心不在焉应她，“母亲若是怕冷，不如明日让他们拿些银丝炭在屋里烧上。”
李母笑着应声，“都说京城繁华，我是老了，倒是想着南阳郡。”
她来上京本就是为着李贽的婚事，只是自从姜大人走后，李贽入了户部，就一直忙得见不着人影，也再也没提过成亲的事。
“如今瘟疫未定，等过些日子，儿子派人送您回南阳郡。”
李母心中明白，点点头，突然说道，“贽儿，你如今二十有三了。”
见李贽疑惑，李母淡淡道，“昨日你父亲来信，领儿得了次子。”
李领是李贽的族弟，比他还小上两岁。
李贽不语，李母何尝不知道他儿子的心思，轻声说，“之前你说与姜大人联姻等他回来再议，如今姜大人仙逝，我见你与姜姑娘并无心意。”
李贽愣了一瞬。
李母继续道，“前些日子，我给你寻了一些适龄的贵女来相看，你并未应。”
“咱们这样的家族，婚姻都是门当户对。程家在朝中势大，程家姑娘也不错，母亲见过，模样品行都好，只是家里宠溺，些许骄纵，但也不妨事。”
李贽蹙眉，李母又转了话，“你不愿意，我们也不强迫你，随你的心，即便是得罪程家，你父亲在南阳郡，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李母前倾身子，柔声说道，“贽儿，你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母亲不会干涉你，只是你是李氏的家主，这成亲生子还是要上些心。”
寻常人家十七八岁子嗣丰盈的不少，只是他这儿子身边别说通房妾室，连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小厮。
一直沉默的李贽抬头瞥了一眼窗外的皎月，半晌才说，“母亲，儿子心中清楚。只是户部事多，您等……再等几年。”
李母叹气，又道出心中的疑虑，“你傍晚匆匆出门，我听说你是去了永兴侯府？”
再等几年，姜家那位姑娘过了孝期，便可议亲了。
李贽下意识地摇摇头，“母亲，宜珍是师长的女儿，她……有心仪之人，且她并不适合做宗妇。”
宜珍性子天真，素来心软，不适合撑起一个家族。本就是联姻，他要选的宗妇的条件宜珍自然一个都不符，且她还有她的表哥。当初能选宜珍，也只不过是因为师长。
“我只是因着师长的缘故照拂她一二，户部事多是真，并无别的想法。”
李母叹气，但到底依着他。
……
崔氏的风寒因这几日养着，好了大半，只是她身边有朱氏和丫鬟婆子围了一屋子，她也凑不上去。宋嬷嬷心疼她，就让她回去歇歇。
宜珍倒不累，只是鹿晖堂这几日她去不了，就坐在院子里烤着栗子。
今日天气很好，青溪带着丫鬟在屋里收拾着东西打算拿出来晒晒，她手里抱着一大团裘毛，兴冲冲邀功似的，“姑娘，你看，这是从箱子底下找出来的。”
这裘毛光滑如水，宜珍来了兴趣，连着摸了好几把，“这料子不错。”
她下意识的说：“快入冬了，表哥在嵩山估计也冷，让人制成大衣，给表哥送过去了。”
青溪倒是不情愿，“姑娘，你有什么好东西要么是送给表少爷，要么送给老太太，再不然就是侯爷和侯夫人，咱们自己都没留几件呢。”
“这有什么的，外祖母也给我了许多，舅母也是。”宜珍哄着她。
青溪不依，她的意思很明显，就是想留下来给宜珍穿，“我听巧儿说，舅夫人刚入秋就送了好些厚衣给表少爷，那里什么都不缺。”
宜珍抚摸着裘毛的手顿了一下，默了半晌，语气低了些：“是啊，舅母惦记着表哥，自然什么都不缺。”
青溪见不到她情绪低沉，只得妥协，又哄着说，“没事，舅夫人送的是心意，咱们也是心意。等过段时间，京城瘟疫好一些，我就派人去送过去。”
她又感叹道，“只是如今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火盆里的热气扑到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宜珍听完她说着如今京城的瘟疫，低着头看着烤栗子，思索着什么。
这个时候，外面走进来一个婆子，约莫五十多岁，吊梢眉，体态丰盈，此人是宜珍屋里的管事妈妈。
青溪见她便蹙着眉。
她走进来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摸了一把裘毛，感叹道，“这毛皮摸着跟暖玉似的。这一身要是穿在身上，就是我这老婆子一个冬天也不冷了。”
“表姑娘眼光真好，可惜奴婢是没这个福分。”
青溪横着眉毛，表情厌恶，不愿让她碰，把手上的裘毛拉了过去，“姑娘眼光是好，这裘毛是要送去给小侯爷的，旁人自然没有这个福分。”
那杨妈妈在青溪这里吃了瘪，对着她轻声呲了一下，又转身走到宜珍面前，奉承道，“表姑娘，您眼光就是好，若是小侯爷见到了，自然是万分欢喜。”
说完这些，她又慢吞吞地道出了来意，谄媚说道，“好姑娘，因前些日子玩意儿，我缺了些银钱，我想着表姑娘自是怜恤我的，所以我老婆子厚着脸皮向您借个几两银子。”
青溪气性大，自是不依，“杨妈妈，你上次擅自拿了姑娘的金镯子还没赎回来呢，我们姑娘好性子不与你追究，如今又来，是看我们姑娘好欺负吧？”
那杨妈妈讪讪，却又想着未借来的银钱，又找补道，“我是看姑娘平日里不戴这个，落了灰，暂时借出去了，过几日就还。”
“姑娘孝期自然不能戴，可是这东西是姑娘的，你借去连说一声都不予。”
宜珍来劝，青溪立在她面前，虽然个子不高，气势却不低，“妈妈还是先去把金镯子还回来，我们姑娘心慈，莫说几两银子，就是几十两也借得。”
那杨妈妈自觉被人怼到了脸上，心中恼火，她本就是瞅着宜珍是个孤女，侯夫人不管鹿晖堂的事，崔氏又病了，平日里占些便宜也无人管，此刻在青溪面前跌了份，若是不争些脸面，怕以后更抬不起头来做事，于是故意托大，站在院子里与青溪吵了起来。
眼见两人越吵越厉害，宜珍面色难堪，只好先叫住青溪，杨妈妈见宜珍退一步，又心虚那金镯子，只得也低下来，扬眉冷哼，只是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小声的骂着。
“杨妈妈，您是长辈，我们这院里，自然都是敬着您的。”宜珍斜目睨着她一眼，又让小丫鬟拿了几两银子给她。
“只是外祖母说过几日家里要来客，让我也上前去。我别的也没有什么好东西。”
“杨妈妈好眼光。”宜珍轻声说着，“一眼就看中了我那个金镯子。”
“镯子是外祖母给的，那日要戴的，若是外祖母问起来，我也只能说是杨妈妈拿去应急了。”
宜珍说着话时，心里也没底。崔氏平日待她并不热络，那些婆子也是仗着这个，才欺负到她身上。
那老妇怎会听不出宜珍的意思，瞧着这表姑娘的意思是要给老太太说去，刚刚硬气的脸上立刻变了样，满脸堆笑，“姑娘这说的说什么话？我明日……不，我今日就去拿回来，今日就拿回来。”
待杨妈妈走后，青溪恨恨得冲她的背影啐了一口。
“那杨妈妈实在可恶，姑娘，咱们去和老太太说说。”青溪是气不过，为宜珍心疼。
老爷在世前，姑娘在徐州自己家，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
宜珍顿住，又摇摇头，眼神却望着别处，“外祖母病着，过些时日再说吧。”
她拉过青溪的手，歉疚地笑着说，“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青溪拼命的摇摇头，“姑娘在徐州时，虽说吃住不如上京，可也从来没有这般委屈过，我是替姑娘委屈。”
青溪家是徐州的，闹了灾，她家里几两银子就把她给卖了，姜元景见她可怜，把她买下来给宜珍做玩伴。
虽说是奴婢，可是青溪吃的用的都和宜珍一样，睡也睡在一块儿。
老爷在徐州清廉，生活简朴，但也因着为百姓做了许多实事，那里的人待他们也格外好。
姑娘幼时性子比现在活泼，爱玩。昏天黑夜地玩一整天，饿了就去刘二婶家吃饭，那刘二婶也极热情，把屋里好吃的都拿出来，还有街东的老翁头，姑娘喜欢钓鱼，可是那时不大，坐一下午也钓不出一条，老翁头喜欢逗姑娘，逗得要哭了，又拿一条大鱼给姑娘。那鱼一看就不是姑娘能钓得上来的，拿回家的时候，夫人哭笑不得。
可如今，因着小侯爷，姑娘和侯夫人有了隔阂，老太太平日里也不冷不热，可姑娘怎么说也是主子，却要被一个老婆子欺负。
青溪憋屈，宜珍轻声安慰她，“无妨。你看，杨妈妈今日不就要把镯子拿过来了吗？咱们也没吃亏。”
青溪不解，“姑娘，好歹你也是老太太的亲外孙女，比表少爷还近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老太太怎么从来不和你亲呢？”
宜珍不说话，蹲下身子，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火炉里的栗子，半晌才说，“许是……外祖母就是这样的性子吧，她对舅舅一家不也如此吗？”
她低下了头，安慰她，又像是安慰自己，“等表哥回来就好了。”
或许等表哥回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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