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瘟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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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宜珍自然欣喜，随后让小丫鬟按着药方去熬药。
侯府这么大，她一个人上上下下的来回折腾，一会儿又是哭又是笑。
赵瑾瑜静静地盯着她的背影。
丫鬟们下去熬药，宜珍又擦了擦刚刚眼角溢出来的眼泪，整理了起伏的情绪，对着赵瑾瑜和娄太医勉强笑道，“让您看笑话了。”
晋王帮了她许多，她心里是感激的。
赵瑾瑜却笑不出来，微微颔首。
他离得近，她身上的衣裳有些素净，虽是孝期，她穿的衣服也很旧，有些年头，头上只簪着一只素银簪子，在这个人人奢靡的上京，显得有些寒酸。
他想起尚搁在他书房里，那只没还给她的翠翘。
淡淡的烛光下，她的单薄的身影拉的很长，和他的影子交织着，可是回到现实，两个人却清晰地划着横沟。
他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你表兄呢？为何不在。”
刚刚在外头他就问过，宜珍不知道他是何意。
“表哥去嵩山了。”宜珍仅仅只是吐了这么一句便不愿再多说。
即便掩饰得很好，他依然能从她那平淡的语气中察觉一丝低戚。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话题，本就是只是为了问候，他能察觉出，宜珍并不想聊这个话题，上次阁楼相见，她提起林嘉佑时，语气轻快，带着笑意。
她在侯府过得并不开心，他觉出她有些沉寂。
他还想问什么，小丫鬟端着刚熬好的药进来。
只是周围人影耸动，个个都不敢上前。
宜珍默默地看了他们一眼，他们脸色为难，又小心翼翼地瞄着她。心下了然，此疫症虽不致死，可是他们也只是平常人家，若外祖母真的沾染上，他们为奴为婢，即便是倾家荡产，怕是也不能治好。
眼瞧着她从丫鬟手里接过汤药，赵瑾瑜心下微动，下意识拉住她。
宜珍被他扯住，宽大的手掌攥得极紧，身影晃动。
赵瑾瑜看到她的影子倾斜，和他的融为一体，她些微不可置信的讶异看着自己。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逾矩了。
不知是否是宜珍的错觉，她似乎从他的眼神里看到除了紧张还有别的。
“你去做什么？”侯府那么大，即便是谁，也轮不到她去冒着个险。
一旁的宋嬷嬷却是看着喏喏不敢上前的奴婢便气不打一处来，平日里老太太虽冷僻，可是待下人宽和，打赏也从不吝啬，到了该用人的时候，个个都不敢上前。
“府里这么多人，论伺候人，怎么也轮不到县主。”
那宋嬷嬷听出了话音，连忙应和，“是是是。”
若不是晋王殿下在此，不好丢了府里的颜面，她定要好好骂一骂这里的奴婢。
她上前从宜珍手里端过汤药，“表姑娘，你还是别去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崔氏性格冷僻，她们虽是亲祖孙，可是平日里崔氏待宜珍并不亲热，凡事也只是尽了本分罢了。
她要进去，却被宜珍拦下来。
“宋嬷嬷，我从来没有在外祖母面前尽过孝，还是我去吧。”
宋嬷嬷如今和外祖母一般大，常年操劳，头发也白了一片。况且，宋嬷嬷命不好，早年死了丈夫，儿子又早殇，只留了一个儿媳和幼小的孙子，这一家都指着她。
轻柔的话语虽是规劝她，却带着十分的坚定，宋嬷嬷蓦地眼睛一红，“表姑娘，您这是折我的寿呢，我们这做下人的都好好地站在这儿呢，伺候老太太怎么也不能让您去。”
宜珍笑着安慰，“你别怕，我外祖母绝不是得了瘟疫，你身边有人需要依靠，我只是怕，一会儿外祖母醒了，身边需要您照顾。”
宋嬷嬷还想再拦，宜珍轻巧的身影从门外进去，她到底年迈，晚了一步。
众人的心都在外面跟着里面一样悬着。
崔氏的房里暗沉沉的，她仍是没有睁开眼睛，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皱着眉头，她这些日子病魔缠身，整个人都怏怏的没有精神。
温润的苦药划过她的喉咙，她慢慢张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影，身形萎靡，慢吞吞的说着，“是懿儿吗……是懿儿？”
正在喂药的宜珍听到崔氏的自语，刚刚平复的悲戚又冒出来。
这是阿娘的名字。
“是懿儿，外祖母，懿儿说让你快点好起来。”宜珍摸索着崔氏的手。
外祖母身上长年累月的檀香充斥着她的鼻息，平和从容，晶亮的珠子从眼角垂下来，她低低的说着，携带着万分的恳求，“外祖母……我就只剩下你一个了……”
崔氏脑袋迷迷糊糊的，她吃力的举起手，轻轻地给那个影子擦她眼角的泪珠。
约莫一个时辰，屋外听见了崔氏呕吐的声音，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宋嬷嬷摸着门棂，扯着帕子，喜极而泣。
赵瑾瑜悬着的心也跟着下来，他紧紧盯着屋门，终于等到了从里面出来的宜珍。
崔氏不是瘟疫，众丫鬟也就放心了，宋嬷嬷指挥着他们去里面伺候。
宜珍强撑着的身子慢慢放下来。
墨色的衣裳还在那里立着，宜珍此刻心中的感激无以诉说。
她朝赵瑾瑜走过去，直直地跪在他面前，想要给他磕头。
赵瑾瑜连忙把她拉起来，“不可！老夫人无事就好，不必如此大礼。”
他轻声问道，“你外祖母对你好吗？”
值得她如此不顾性命。
旁边站着的宋嬷嬷听他一问，不免有些替老太太心虚。
宜珍一怔，接着又轻轻地点点头。
“大恩不言谢，晋王殿下。”宜珍看着他的眼睛，充满感激与殷切，“若不是您帮我请来太医，怕是外祖母的病又要拖很久。”
“以后您若能用到我，我一定不会推辞。”
她本就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县主，自父亲去世后，她又要守孝，此前常来姜府的人再也没有来过。宜珍也明白，人因利而聚，也因利而散，只是人情冷暖，自阿爹走后，这些她也是要接受的。
当她遍寻郎中无果时，赵瑾瑜带着太医来帮她的时候，她是真的很感激。
宜珍在晋王走了没多久，就听见外面有人禀报。
还是管事的按规矩，让宜珍到后门相见。
如此重视规矩，那就只有一人。
宜珍去往后门，果然看见那人。
最近京城不大安乐，小厮们也不常换灯笼，因此上面布了一层灰尘，不大亮。
那人穿着一件雪白的织锦长袍，衣服垂感极好腰束月白祥云纹宽腰带，其中只挂了一块上好的蓝田玉，气质温润，如此人一样，透着一股文雅沉静。
只是此人俊逸的脸上却带着几分仓促，手里拿着一大包药，足下沾了一些灰尘，想来他是快走过来的。
宜珍见此模样，心中疑惑，不过还是恭敬地对着他行了礼，“先生。”
李贽来的匆忙，他是文官，甚少骑马，与晋王分别后，就急匆匆等等回府拿了药，路上马车驾得极快，为避着人，他从后门找她，快步走了过来。
从晋王那里听到“姜”字时，他就觉察哪里不对，且晋王当时神色颇为不自在。
她跟她表哥如此好，又如何与晋王扯上了关系？
他来的路上想了许多，她和晋王如何认识，什么关系，诸如此类。
此刻宜珍本本分分的行礼，很是尊敬，他心里莫名反而不是很痛快。
只是有些话，对着宜珍，他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压下心中的疑问，“府中可是有人病了？”
宜珍不知他是怎么知道的，但还是点点头，“外祖母病了”。
李贽以为是瘟疫，把手中的药递给她，轻声说道，“京城瘟疫横行，此药能解。你拿好，让你家老夫人煎好服下，不出三日就好。”
那药沉甸甸的，分量很足。宜珍惊讶，此时瘟疫盛行，朝廷一时还没研究出解药，先生是如何寻得？
李贽自然不会说，自他从晋王那里得知瘟疫时，他就早早地派人去寻了这病症的原理，又让人制了药。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是没想到会波及到宜珍。
“多谢先生，外祖母只是着了风寒，不是瘟疫。”宜珍行了礼，没有去接。
李贽不大喜欢她拒绝他，甚至心底里总觉得她不该拒绝他。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还是收起心中的不自在，还想把药递给她，“你拿着，如今瘟疫横行，你备着，总是安心些。”
宜珍仍是没有接，突兀的来了一句，“先生，这药是不是很难得？”
李贽递给她的手僵住，许久都没应她。
那些他说不清的心思连他自己尚未弄清楚。
他鲜少强硬地直接把药放进她的手里，转身就走，“你拿着。”
突然，他停了下来，转身注视着灯笼下的宜珍，柔和的烛光洒在她的身上，分外静美。
“那日你来府里找我。”宜珍瞧着他，李贽顿了一下，睫毛低垂，宜珍看不出他的神色。
“你来找我商议捐款的事宜的时候。”李贽深深地看着正在疑惑的宜珍，艰难的开口，带着一丝别扭的质问，“我说过，你若有事，即可派人来找我。”
“你忘了。”李贽垂下眼睑，淡淡地说着。
宜珍定住，解释道，“我……当时太慌张，没有想起来。”
李贽看着她的眼睛，她不是忘了，只是从来没有想过出事要找他。
他叹了一口气，最终也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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