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土司（四） ...
-
回去的路上，天色快要暗沉下去，三人坐在马车里也是很肃静，空气中弥漫着坠坠之感。
鲜少开口说话的林嘉佑感慨道，“圣人说：“读书方能明理”，黔州这些百姓目不识丁，变得昏聩，易于被煽动，蒙蔽心智，才会连自己的亲人都不放过。”
宜珍慢慢地低着头，情绪不佳。教派图钱，之所以要百姓献祭亲人，只是因为他们要一步一步地突破众人的底线，使他们好摆布罢了。
宜珍看着刚刚被烫着的手，其实已经不红了。
她喃喃自语道，“我小时候顽皮，不小心打翻了滚烫的茶水，我阿娘怕我烫着，用手接着，我倒没有受伤，只是阿娘被烫得长了好几个燎泡，把我阿爹心疼得不得了。”
那个母亲死命地护着自己的孩子，义无反顾，让她真的很动容。
林嘉佑心疼地注视着表妹，表妹自幼没了母亲，外祖母也不亲近她，除了姑父和他们这一家，她真的没有亲人了。
宜珍见他这样，撇去悲伤，不在意道，“没事的，我以前总是埋怨阿爹，让他珍重身体，不能因为公务而误了自己的身体，他每次昏倒我都闹着不让他工作。”
她有些妥协，“以前在徐州，阿爹见到的百姓惨状比这多得多，所以他才会立志做一个好官，为百姓安身立命……”
说到这里，话语便止不住，她抬头，眼神颇为憧憬，“我有时在想……若我能做官……我一定做一个像我阿爹一样的官员。”
可惜如今这世道，男子尚且因为门第而不能，更何况她是女子。
“你若做官，一定像你阿爹一样，是个好官。”一直没说话的男子出言。
他眼底含光，就那样注视着她，语气温柔坚定。
宜珍没想到平日冷面的赵瑾瑜不由地夸赞她，愣了一瞬，随后开心地笑着。
咕噜噜~
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众人都看着她。
宜珍不大好意思，笑道，“好官也是会饿着肚子的。”
这离衙门还有好些时候，林嘉佑拉着宜珍宜珍说道，“一会儿就到府上了，我让阿婆给你炖猪肘子给你吃。”
宜珍乖巧地点点头。
赵瑾瑜忽然打开车帘，看着吴参。
吴参在前面驾着马车，注意到后面的动静往后看，嘴角还残留着糕点的残渣。
赵瑾瑜脸色一沉，伸出手，“那丫头给的糕饼呢？”
吴参闭上嘴巴，试图掩饰嘴里塞满的糕点，颤颤巍巍伸出手，上面只剩下两块了。
……殿下不是说让他……自己解决吗？
赵瑾瑜的脸色变得很黑，歘的一声，把剩下的糕点拿走了，连渣儿都没留。
宜珍看着眼前的两块糕点，有些馋，她是真的饿了。
林嘉佑脸色不好看，他是心疼表妹，但他总觉得晋王有时候殷勤的很。
宜珍看了看他的脸色，有些犹豫，她怕表哥吃醋。
林嘉佑看着表妹为难的神色，心里明白，温柔地说道，“表妹，吃吧。”
宜珍低着头，看了看赵瑾瑜，又看了看表哥。
突然，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香味，从摇曳的车帘外传来。
“我好像闻到馄饨的香气。”
打开车帘一看，真的有。
一位阿公正在路边忙活着，路边的行人听到叫卖声，饿了就停下来尝一碗，尤其是冬天，客人就更多了，雾一般的热气笼罩着摊前，香气勾引着路上的行人。
宜珍也不管是否合乎礼仪，对他们说道，“不如我请你们吃碗馄饨吧。”
也不管他们，冲着吴参喊着“停车”，飞奔下去，还差点儿摔倒，直冲着阿公那里去。
“阿公，三碗……不，四碗馄饨。”
宜珍热闹的声音在这条街上显得格外有烟火气，马车上的两名男子也跟着下马。
四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吴参自觉没与殿下坐在一个桌上。
“愣着做什么呀？快坐下。”宜珍奇怪他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做什么。
吴参刚刚吃了糕点，倒不是很饿，他看着赵瑾瑜的脸色，端上饭碗连忙走开，“姑娘，你们吃吧，我在隔壁桌吃就行。”
也不管宜珍怎么说，硬是堆笑着走开。
宜珍也无法，只好自己吃了。
只是面前这两个人也不动。
林嘉佑看着眼前有些寡淡的馄饨，他是侯门出身，一饮一食都十分精贵，从来没有吃过路边摊。
馄饨飘了几个油点子，黔州地处偏远，物资匮乏，面皮子用的还是粗麦，上面撒的香葱是发黄的，肉馅更是看不到，他嫌弃的很，半晌都没有下口。
而赵瑾瑜是嫌弃这里的勺子脏，他在边关也是风餐露宿，吃的倒是平常，可是也没有用别人的餐具，这勺子也不知道多少人用过。
宜珍看着两个人为难的表情叹了一口气，只好用自己的手帕，把他们的勺子细细地擦擦，都能擦出光来。
赵瑾瑜这才面色好一些，慢慢地吃进去了。
“表妹，这馄饨难以下咽，你怎么能吃得下？”
宜珍都吃了大半了，“我在徐州，我阿爹带我吃的。”
她倒也不勉强他，“我以前也觉得不好吃，只是我阿爹说，若是百姓都能吃得上这馄饨，日子才算是过好了。”
宜珍吃的很香，林嘉佑一直未动筷，这次却不是因为馄饨。
徐州之前地处荒凉，直到姑父去了之后，才慢慢好些了，但是在这之前，表妹一定吃了很多苦。
而自己，却总是嫌弃这个嫌弃那个，如何能与表妹并肩？
他想起之前说要考取功名……即便真的中榜，姑父也未必愿意把表妹嫁给自己。
夜色朦胧，黔州虽然偏远，不过星星遍布，很是好看。
林嘉佑送表妹回去的路上一直沉默，姑父撮合表妹与李贽，他心中就很担忧，他比不上李贽有那般学识与风度，能得姑父另眼相看。
可他除了姑父根本看不上的侯爵身份，什么都没有。
表妹辞别李贽来黔州，他稍稍安心，表妹可以和李贽少亲近些，可是如今，连晋王都能跟表妹说到一起，而他却什么都做不到。
林嘉佑心里伤心，越来越难过。
“呐。”宜珍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烤红薯，香气诱人。
林嘉佑愣住，随后眼里闪过蜜糖似的光泽，“你什么时候弄得？”
宜珍顽皮道，“我变的！”
“我看你吃的很少，夜里肯定要饿，就托人买了这个。”
林嘉佑拿在手里，还是热乎乎的。手心暖，心里更暖，他傻傻地笑着。
“你还记得吧？小时候，我们天天听着墙外卖烤红薯的阿婆，只要她一来，我们就偷偷去买。”
“记得，阿婆有时候不来，我们还去厨房偷偷烧着吃，还差点把厨房给烧了。”
“是啊，然后舅母罚你跪祠堂，她不敢罚我。”
“可是你后来又偷偷来祠堂陪着我。”
两人说到这儿，宜珍的脸慢慢的红了，有些害羞地低着头，林嘉佑此刻心脏如同火烧一样。
他把红薯掰开，一如既往地分给她，宜珍却不要，“我刚刚都吃撑了，实在吃不下了，表哥，你吃吧。”
林嘉佑只觉得自己傻，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可是，表妹心里一直都是他，一直都是。
这般就好了。
手中的烤红薯软糯香甜，还是当初的味道。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