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栖水》星河哇哩

10、第十章 生活 ，

　　我在附近找了家民宿，环境很不错，在淡季的工作日，房费比预料的还要低很多。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老板娘人很好，给我打了个骨折，还推荐了不少周围好玩的。

　　不过暑假刚过完，国庆还没到，这片远离城市的海边郊区几乎是无人区，店铺开门的没几家。

　　老板娘做了葱油面，端了一大碗面给我，“吃吧，不用客气。”

　　“谢谢。”我向老板娘要了一个小碗和一双筷子，把面拨到碗里，慢吞吞的吃。民宿靠海，我坐在民宿前的棚架下，周围开垦了一大片菜地，用低矮的围栏圈了起来，是个丰盛的菜园子。

　　这个方向能直接看到海，漆黑的海面平静，阴凉海风迎面吹来，哗啦的海浪声像煸炒豆子，黑暗掩盖了海浪的形状，却阻挡不了它的气味和声音。

　　老板娘送完面，就回屋里照看卧病在床的老人和几个孩子。在办理住宿的时候，聊着聊着老板娘告诉我，他们一家都是渔民，还长居在这里的都是曾经这座渔港的渔民。老板娘是来这边旅游，认识了这里的老板，于是留了下来的。很多年以前，她的公公和老公出海，后来只有他老公一个人回来。几年前，他老公独自出海，再也没有回来，留下八十多岁的婆婆和三个年纪不大的孩子需要照顾。

　　这里太过偏远，也是这一两年才开始旅游开发。他们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很多，但是渔民们不习惯旺季喧闹拥挤的生活，搬迁到更偏远的地方，继续维持捕鱼为生的不受打扰的渔民生活。

　　老板娘一家也想搬过去，但是他们家已经没有可以出海打鱼的人，于是留了下来，靠旅游旺季过的生活比搬过去的渔民好很多，但他们还是会在淡季没有游客的几个月回到渔村生活。

　　那里有老太太还想见上几面的邻里，有三个小朋友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们，还有老板娘认识的一些在老公出海时聚在一起聊八卦的朋友。

　　我安静地吃完一碗面，感觉这碗面的味道比外面卖的好吃。

　　也许是因为面是老板娘用心擀的，食材是现摘的，面里有淳朴渔民对客人的热情招待。

　　旁边的碗也空了。

　　我把小碗叠在大碗上，两双筷子并排放在一起，两只碗虽然叠在一起，但还是各归各的。属于渔民的世界，属于他的世界，属于叫徐烟的那个我的世界，还有属于我生活着的这个世界，看似有某种交集，通过某些命运的契机勾连在一起，但又是完全不相通的。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归属的世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生活。

　　我不知道世界是不是同一个世界，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多年，依然没有答案，并且在往后的很多年也许还是会找不到所谓的答案。

　　对于一只负责搬运的蚂蚁来说，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知道了也没用。

　　更大的可能性，是答案一直就坦荡荡地摆在每一只蚂蚁面前，只是大部分蚂蚁都在埋头搬运背上的食物，偶尔有几只蚂蚁会停下来，或仰望浩渺星空，或俯瞰苍茫大地，或曾经陷入恐慌，或在宏大的虚无中迷失了方向。

　　然后，那几只抬头的蚂蚁收回了目光，和其他蚂蚁一样埋头工作。也许几个小时后，或者几天，它们就会忘记看到的一切，也或许只需要几秒钟时间就可以做到。然后它们会重新融入到蚁群中，不再好奇头顶的天空，不再窥探脚下的土地。

　　只有极个别的一两只蚂蚁会依然昂扬着一微克重量不到的黑色脑袋，直到看清某个公开又隐秘的答案，直到它长出翅膀，飞出二维平面的世界，或脱变成一只蜜蜂，或脱变成一只蝴蝶。它飞到高空，俯视曾经服务大半蚁生的群体看，发现又有一部分蚂蚁停下脚步，抬起头来。

　　它们看到了它，它也在看着它们。

　　它想问它们要不要跟它一起离开，底下的蚁群问它是什么东西？

　　它惊觉自己不再是蚂蚁，于是放弃劝说，扇动漂亮的翅膀转身离开，飞向孤独且漫长的下一个答案。

　　我的目光从脚边蔓延的蚁群移开，指向结满瓜果的菜园子上翩翩飞舞的彩色蝴蝶，询问道：“如果我是这只蚂蚁，那么你是那只蝴蝶吗？”

　　他指向掠过的飞鸟，“我应该是那只海鸥。”

　　我再问：“那徐烟呢？”

　　他指了指太阳的方向，又移到头顶散发苍凉银光的月亮，“是我，和他们，还有很多人的月亮。”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你认为你是蚂蚁的时候，那你只能是一只蚂蚁。但是你也可以不当一只蚂蚁，你可以是蝴蝶，是海鸥，是月亮，甚至是自己的太阳。”

　　“你的自由度从来都很高。”

　　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听懂，但好像真的懂。

　　我问：“不回去，会怎样？”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决定权在你。”

　　我好奇，“你认识我？”

　　他笑了笑，“你在很多人的生命里路过过，你是很多他们的过去。”

　　“所以他们需要我？”我说不出是什么感受，隐隐有些犯恶心，追问道，“你也需要？”

　　“才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说。”他回答。

　　我缄默不语，低头盯着蚁群一只只从脚边经过，陷入庞大的虚无中——我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