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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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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陈斌
我把陈彤送进了附近一家幼儿园。她上幼儿园的费用花掉了我工资的一半。因为我的工作很忙,她总是最早被送去、最晚被接走的。她的三餐都在幼儿园解决,而我则总是买一些现成的食物,很少开火。有一天晚上我到幼儿园的时候,空空的活动室里只有彤彤和一个幼儿园阿姨,她还很年轻,看样子最多就30岁。她满脸不悦地对我说:“陈彤一整天什么也不肯吃,只喝过一杯水。”
我有点吃惊地转头看陈彤。她梳着娃娃头,微低着头,黑亮浓密的刘海几乎遮住眼睛。一张小嘴抿得紧紧的,一副坚决的模样。我问她:“为什么不吃饭?”
她不看我,垂着眼皮低声说:“不想吃。”
我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哪儿不舒服?”
她耷拉着眼皮摇了摇头。阿姨搭腔了:“这孩子一整天都这样,我们还给她试了表,量了血压,都很正常。脾气也太大了,这样倔的个性,我们都没办法了。还是家长回去了好好管教吧。”她应该也着急下班了。
于是我抱起陈彤,态度温和地跟阿姨说了些抱歉的话,离开了幼儿园。
一路上她很安静,我也不去跟她说话。到了小区门口,我买了包子和粥当晚餐,想到她也没吃饭,特意多买了点。
回到家,我把买来的食物加热了一下,端上我们的小餐桌,然后叫陈彤。她正趴在窗户边出神。我意识到她确实有点反常。“彤彤,来吃饭吧。”
她装听不见,趴在窗台上一动没动。
我走过去拉她:“快来吃。猪肉白菜馅的包子,可好吃了。”
她扭着小胳膊,不理我。
我又走回餐桌,拿了个包子,掰开来,走到她旁边,把包子放在她眼皮底下。饿了一整天了,我就不信她不饿。没想到,她低头看了一眼包子,依然面无表情地趴在那儿,根本不理我。
我的耐心快用完了。“别任性啊!我可没时间跟你耗着。你不吃拉倒。”我使出最后一招,听之任之。
我走回餐桌,自顾自地吃饭,心想:饿极了,她自己会吃的。于是那天晚上陈彤还是什么也没吃。本来我有些担心,临睡的时候问她饿不饿,她倒好,连回答都懒得给我一声,翻了个白眼,当没听见。我于是认定这孩子缺管教,饿她几顿她就没这么大脾气了。
第二天早上我送她去幼儿园,拉着她的手时,发现很凉。初春的天气还很寒冷,她一直饿着,我再次问她饿不饿,她依然是一副装聋作哑的德行。于是我心一横,领她到了她们班门口,然后告诉阿姨:“这孩子闹脾气,她不愿意吃饭阿姨别管她。”
陈彤就这样又饿了一天。到了第三天早上,她脸蛋发青,嘴唇发白,可还是倔强得不肯跟我说话,也不肯吃东西。我送她到幼儿园的时候,阿姨有点不敢让我走,说是怕彤彤出事她们担责任。我说服了阿姨,并且告诉她有事跟我联系,才得以离开。
那天我很忙,下午三点多,我正在最后一遍确认将要送去工地的图纸,幼儿园的电话打来了。彤彤发烧了,已经烧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我抱着陈彤去医院的时候,还在埋怨她的臭脾气。
她立刻被收住院了,医生快速地开好了输液的药,指挥我缴费,并最终看到陈彤躺在输液床上,才又把我叫到一边仔细盘问她的症状。
后来我一直很感激这位经验丰富的儿科医生。他听我叙述了陈彤最近几天的情况,几乎是立刻就走到床边,温和地说:“小姑娘,来张开嘴,让叔叔看看你的牙好吗?”
我看向陈彤,她脸上的红显得那么不健康,眼睛里像是含着泪水一样水汪汪的,她的病态让我的心揪紧了。她拼命摇头,紧闭着嘴巴。
医生又哄了半天,才终于说服她张开了嘴。只几秒钟,他回到我身边,带着责备的语调:“你不知道她的牙已经烂到牙床了吗?”
我有点愕然,然后是惭愧,最后是一点如释重负。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不吃饭了。
陈彤在医院待了三天,期间清理了那颗已经烂了根的乳牙。她只能喝粥,吃些鸡蛋羹。还好儿童医院有专门的配餐。我每天中午利用两个小时的午休去医院看她。虽然坏牙已经拔掉,她还在病中,情绪低沉,话也很少。
出院的那天,我特意提早下班,去菜市场买了点菜。晚上,我做了很浓稠的菜粥给她喝。她吃的很慢,小心地不碰触发炎还没好的牙床。我看着她吃,一直到她把整晚粥喝完。我开口问她:“彤彤,你是不是生哥哥的气了?”
她有点吃惊地抬起头,看着我,轻轻地摇头。
又是摇头。
“彤彤,你的牙坏了,嗓子和舌头可没坏,怎么不说话呢?”
她只是看着我。
我叹口气,接着说:“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想什么。你牙疼,却不告诉我。我还以为你不吃饭,是因为饭不好吃呢!幼儿园的阿姨也以为彤彤是因为挑食所以不吃饭呢!”
她终于说话了:“我说话的时候牙也疼。”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又说:“可是,你应该告诉我。咱们可以早点儿去医院,你就不用挨饿,也不会发烧了。对吗?”
她点头。
我问她:“你现在说话的时候牙还疼么?”
她摇头。
我温和地催促她:“说话。你光摇头和点头,哥哥感觉好像在和空气说话。”
她说:“不疼了。”
我点点头,说:“以后哪儿不舒服一定要赶快告诉我。”
她的眼睛很大,眼珠很黑,我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徘徊。那神情,那么审慎严肃,好像是资深考古专家在鉴宝。
我问她:“怎么了?”
我感觉到她似乎放松了一些戒备:“没怎么。”
我突然很渴望知道,应该如何和5岁的小女孩闲聊。我们呆坐了一会儿,她从椅子上溜下来,去把桌上我们两人的空碗摞在一起,端起来,朝着门口走。我问:“你干嘛?”
她轻快地说:“洗碗。”
那天最后还是我洗的碗,她太矮了,够不着水房里的水龙头开关。而且,我不希望她病刚好,又因为摸凉水而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