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长大》静观潮

22、第 22 章

　　陈斌
　　看到彤彤滴血的手指时，我已经心软了。她是个把自己当成大人的孩子，那都是我的错——她几乎没有机会像孩子一样对我撒娇。为什么她的执拗最终总是伤害自己？
　　我没想到她晕血。那一刻我什么也想不起来。我拼命地叫彤彤，拍打她的脸，她毫无反应。我抱起她冲到楼下停车场，在我把她放进后座的时候，她终于睁开了眼，不知道自己晕了好几分钟，问我：“我怎么在你车上？”
　　“你晕倒了。我现在带你去医院。”我不理会她的反对，开着车带她去医院挂了急诊。
　　其实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清醒了很多，还执意要自己走路。可惜我急急忙忙地抱她出来，两只拖鞋全都掉了。她没有鞋，于是只好乖乖地让我抱着进了医院。
　　急诊的大夫倒是很有经验，没有开一大堆化验单子就推断出了彤彤的情况：轻度晕血加上低血糖。彤彤的手指也得到了很好的处理，刀口比较深，但是还不需要缝针。
　　我西服革履地抱着彤彤，她举着包得粗粗的大白手指头，这画面一定非常有喜感。我们到了医院停车场的时候，我的手机在西裤口袋里震动——那是同事吴坤，他今早在火车站等我，我们应该一起坐上去B市的城际列车。会议是中午开始签到，下午是开幕式。
　　我把彤彤放在后座，才掏出手机，给他回了电话，让他先走，中午帮我签到，并承诺我会尽快赶过去。
　　我给陈彤煮了白粥、蒸了鸡蛋羹，端到她床前。她在看那本破旧得已经卷了边的《简爱》。我拿走她的书，端起碗准备喂她吃蛋羹。她红着脸拒绝：“我能自己吃饭，不用你喂。”我坚持说她的手有伤，不方便拿餐具。她只好作罢。
　　我用勺子舀了一勺蛋羹，在唇边吹凉，送到她嘴边。她秀气地张开嘴含住勺子，将蛋羹抿入口中，脸比刚才还要红，我怕她是因为烫，不好意思说，于是舀了一勺蛋羹，吹了两下，自己吃了，温度正好，不会烫着。她看着我吃了蛋羹，脸像火一样烧起来，让本来很坦然的我也不自在起来。我忙找话题：“这个简爱到底为什么这么吸引你？你看了好多遍了。”她低垂着眼皮，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那样含羞带怯地神态让我的心漏跳了一拍。半晌，她扬起浓密的睫毛，两颗黑水晶一样的眼珠泛着水光：“其实我很羡慕简爱。”
　　我很惊讶：“怎么会？你会羡慕一百多年以前的一个杜撰出来的小孤女？就我所知，她‘矮小、不美、身份低微’啊！咱们彤彤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漂亮姑娘……”我是想调侃一下，逗她开心的，没想到她竟然颤抖着声音说：“简爱勇敢、坚强、独立，她可以克制自己软弱的依附感，在正确的时候离开罗切斯特先生。”
　　我开始意识到她在用简爱和罗切斯特来影射我们两个。荒谬！但也让人心疼。我的心很乱，她的无助让我惊骇。我收敛了先前的笑意，严肃地看着她：“陈彤，不管我们有没有血缘，我都是你的亲人，我是你哥哥。你绝对不是一个孤女。”我的心在呐喊：她已经想要离开我了？！
　　她依旧扬着修长的睫毛，用她湿润、驯服的眼神回望着我：“对，我不是孤女。我还有你。”她微笑了，眼角的泪再也坚持不住地留下来。
　　那一瞬间在我的脑海里定格，我被她那种隐忍地痛苦击中，俯下身去亲吻她的眼角和面颊，吻干她的泪。我越是吻她，她的泪就越汹涌，她哭得浑身颤抖，却紧咬着嘴唇，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她委屈忍耐的模样把我的心都要搅碎了。我的嘴唇贴着她的面颊，低声地哄她：“人家说生病、受伤的人都很脆弱，现在我相信了。都水淹龙王庙了。”她有点难为情地把湿漉漉的脸往我衣领处藏，我搂着她，轻轻地摇晃着：“哭累了就歇会儿，哭红了眼睛不漂亮了。”她逐渐在我怀里平静下来，脖子上汹涌的湿热感慢慢消失了。她轻盈地睫毛时不时地眨动，蹭着脖子上的皮肤，那种微痒的美好感觉让人悸动。
　　她抬起头时，我握着她的肩膀问：“彤彤，我和刘慧结婚让你这么不快乐么？”
　　她有点惊讶地看看我，轻轻地摇头。我摸不透她的想法，或者，我在催眠我自己，假装不明白。我继续问：“那到底为什么这么委屈？”
　　她继续摇头。像她小时候那样让人抓狂。
　　我催促她：“说话！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委屈？”
　　她好像被我突然大声说话吓到了，蠕动着嘴唇挤出两个字：“没有。”
　　我有些泄气地望着她，用充满挫败感的语调轻声说：“告诉我怎么做你才会高兴一点儿。”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不妥，陈彤眼睛里都是惊讶，我为了挽回一点我长辈的尊严，改口道：“我不希望因为我和刘慧的事，让你不高兴。我得维护这个这个家的安定团结。”
　　她的目光是那么忧郁、欲说还休，我几乎不能正视。我害怕那目光会将我的自我催眠唤醒，照射到那些我隐藏在心底的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垂下了眼皮。她一直沉默着，很久，我才听到她说：“你放心吧。这个家会是安全的。我会高高兴兴地迎接你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