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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陈彤
      我妥协了。只要他还需要我,哪怕只是为了他良心的安慰,我都不能离开他。我当然也想过要让愤怒倾泻而出,要把离开作为对他最严厉的惩罚。我不是走到他面前宣布了要离开吗?但是,他比我自己更了解我。他要结婚了,我的感觉是被背叛了,我发觉这个几年来我倾注了劳动和心思的家,已经不属于我。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棵被人连根拔起的植物,没有了泥土和养分,很快就会枯萎死去。这样的我,却禁不住他一句黯然的诘问——我想让他结了婚还一直内疚吗?
      是的,我想过,但只是一瞬间,在骤然因为现实而伤心愤恨的一瞬间,我想过。如果,父母没有离开,我没有孤身寄住在王奶奶家一个多月,我和陈斌没有一起生活这些年,我想我会是个让那一瞬间的愤恨主宰的任性女孩。我会不惜代价地惩罚他,痛饮复仇的快乐。
      有很多年我没有过这样的幻觉了:双脚似乎在漂浮,总也不能踏在结实的地面。那是在父母刚刚过世的时候产生过的幻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概是和陈斌一起生活一、两年以后,我慢慢摆脱了这种幻像。就在刚才,陈斌、刘慧和我坐在客厅里的时候,我却又感到那种可怕的虚浮感。
      多年以前,他就像是园丁,而我是他在路边捡到的一颗垂死的、没有土壤滋养的寻常植物。他将我带回自己的花圃,给我生长必须的土壤,为我浇水、遮风避雨,我在他的精心呵护下茁壮成长。辛勤的工作让他技艺精湛、能力过人,有一天,他移植来了一颗珍稀植物,她的姿态更挺拔、婀娜,需要的空间也就更宽阔。这株植物是美丽的,她配得上园丁雅致的花园,而她的高贵的血统能够给园丁带来名誉和利益。我,作为一株娇小的寻常植物,开始自惭形秽,整天惴惴,担心园丁会将我连根拔除,来腾出空间给他优美的珍稀植物。
      我是如此普通,园丁将我挪到花圃靠外一点的地方,依旧照顾我、为我遮风避雨。哪怕他只是出于道义,哪怕他只是觉得将我连根拔除了太可惜,我都会安之若素,呆在他的花圃一角,隔着一点距离欣赏他侍弄那美丽的珍稀植物。我想园丁在陪伴着他的珍稀植物时,一定是幸福的。而我,陪伴着我的园丁时,也是幸福的。
      陈斌的婚姻生活应该是没有忧虑地。他并不欠我的。如果我离开他会内疚,那么我会留下,不论我的感受如何。
      可是我并没有想到这样的决定会带来什么。刘慧开始频繁地来家里。她需要和陈斌商量婚礼各项事宜。婚礼、酒席、陈斌为她买的新车、他们一起生活后要添置的家具……他们整晚地谈着这些,我能隔着门听到刘慧兴奋的语调和陈斌低沉声音。
      起初我没有分析过我竖着耳朵聆听他们的动静的心情,我那时候总是在刘慧一进门就浑身肌肉紧张,几乎是秉着呼吸。我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关着房门,却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他们的动静。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个月左右,有一天我发现我坐在床沿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在客厅的谈话,在他们谈到要把客厅里几个爸爸留下的陈旧摆件丢掉时,我几乎把我的加菲猫抱枕撕碎。我开始意识到我有多讨厌刘慧。因为她的进驻,我们要改变很多来迁就她。他们已经翻修了卫生间和厨房,陈斌的卧室铺了地毯,马上还要换新家具。可是客厅里的那些记录着我们过去生活的摆件,碍了刘慧什么事呢?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很久都不能入睡。我一直被愤怒啃噬着的心,在想到陈斌时变得怯懦犹疑。我把愤恨倾泻在刘慧头上,却绝对无法怪罪陈斌。如果他首肯了这样的大动干戈,我也绝不会说出一个不字。我决定选择隐忍和沉默。
      随着他们的婚期临近,刘慧让我见识了她改造我们这个家的能力。她把厨房的物品摆放得一团糟,我从来找不到我想找的东西。她把储藏室里的摆放顺序弄乱,害的陈斌找不到他的参考书。她甚至买了那条颜色污浊的领带还说服陈斌戴着它去参加一个全国性的研讨会。
      回想起来,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那条领带会让我那么冲动,我几乎忘了我给自己订的原则。那天早上,我在厨房准备我和陈斌的早餐,他一会儿就出发去参加研讨会了,他很看重这次会,我是知道的。我一边从烤面包机里拿出面包片,一边竖着耳朵听着陈斌在他的房间里讲电话——那是刘慧,我知道。他们最近每天早上都要通电话。我听见陈斌说:“这条很好看。好的,我今天一定会戴的。”
      我往面包片上抹好花生酱,一回头,陈斌已经进了厨房,来到我身后。他伸长手臂,从我的肩上越过拿了盘子里抹好的面包片,送到嘴边咬了一大口。他看起来容光焕发,浓密的黑发前不久才修剪过,浓黑硬挺的眉毛下,双眼神采奕奕。即使豪放的吃相也不能损害他的俊朗,我的目光向下,注意到他穿着那套我最喜欢的深蓝色西装,有淡蓝色暗纹的白衬衣——那是我在他生日的时候送给他的,我满意的微笑只持续了0.01秒——他的脖子上那条丑陋的领带让人窒息。怎么形容呢?就好像是,他碰巧在吃面包时不小心把整罐花生酱都抹在了衬衣上,还是那种带花生颗粒的,因为那种可疑的颜色里还夹杂着很多颜色更深的小圆点。
      我的表情一定非常卡通,因为陈斌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一边笑一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领带,指着它说:“刘慧送的。”然后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警告地看着我说:“什么都别评论。”
      我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挑这个时候发作。为什么是这么一个时间紧张匆忙的早晨,而且是陈斌还有重要会议的早晨?
      我压抑着愤怒别开眼不去看他,却在砧板上用切面包刀发出巨大的噪音——我只是在切面包皮。我猜陈斌大概是想安慰我,他在这个时候抬手来碰我的肩,我却非常嫌恶的扭着肩膀躲避,这一躲,并不锋利的面包刀还是割破了我的手,我却倔强地咬着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陈斌站在我背后,看不到我的血已经染红了砧板上的面包。他大概被我激烈的反应激怒了,我听见他的喘气声变粗。
      我觉得后背上有千万只针在扎一样生疼,我纳闷难道他的怒目而视真的能让我觉得疼?我浑身僵硬地站着,不敢回头,砧板上的面包已经彻底躺在血泊中了。陈斌终于说话了:“你是大姑娘了,别总这么任性。”
      我背对着他,浑身僵硬,我发现我在发抖——愤怒几乎要撕破我的喉咙,几经压抑,我只低沉地说了一句:“你也这么跟刘慧说的?”
      他显然没明白:“什么?我跟刘慧说什么?”
      我提高声音说:“你是不是也这么跟刘慧说的:别总这么任性?或者你根本没说过,要不然她怎么把咱们家弄成这样了还不满意?”
      这次他听懂了,我成功地惹了麻烦。他的声音变得冷硬:“你会这样说,就证明你还是个任性的孩子。”他的脚步声朝门口走去,匆匆说:“我得走了,刘慧每天晚上会过来陪你,我星期五回来。”
      他之前和我说过的,刘慧晚上会过来,但是我已经拒绝了,他也未知可否。以前他不在家,我还不是一个人好好的?为什么他多了个未婚妻,我就得多个宿舍管理员?一定是今天早上刘慧又在电话里跟他要求要来的。
      愤怒使我的舌头变得锋利,我冲着已经走到大门口的陈斌大声说:“我不要她来!她还不是这里的主人呢!”
      隔着几米的距离,陈斌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她还不是,我是不是这里的主人?我让她来的,她就可以来。你今天晚上必须按时回家,刘慧姐姐来了要有礼貌,听见没有?”
      他在跟几岁的小孩子说话么?愤怒让我昏了头,我走到厨房门口,离玄关处的他只有两步之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好,你请她来,那我就走。今晚我不回来,我把这里让给她!”
      陈斌的表情让我困惑:他开始还向刚才一样愤怒,但是很快他就变得惊恐,眼睛里流露出痛苦。他的公文包掉在了地上,他向我伸出一只手,朝我走过来:“彤彤,你到底在干什么?把刀放下。”
      我抖得很厉害,但是面包刀却被我攥得很紧,陈斌掰开我的手指,把刀拿走了。我被血染红的手一直在滴血,我刚才冲他叫喊的时候,厨房白瓷砖地面上都是我鲜红的血迹。
      他拉着我到水池边,把我的手放在凉水下冲洗。伤口很深,横穿过我的整个中指指腹,我突然觉得好像那可怜的一截手指要掉下来似的。白瓷水盆里鲜红的血液让我的眼前越来越模糊,头晕得看不清任何东西了。我被黑暗吞噬着,耳边似乎陈斌在说话,我怎么也听不清,我觉得身体在下坠,有一瞬间的恐慌让我想尖叫,但是,更汹涌的黑暗扑面而来,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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