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长大》静观潮

19、第 19 章

　　陈彤
　　初三了，每个人把主要的精力集中在学习上。我的目标是能留在这所学校继续读高中。林月的成绩，留在这里可能比较困难，她想要考到离我们这里很近一所区重点校。
　　不知道是因为经常坐着学习，还是因为到了年龄，我终于摆脱了竹竿形象，长了一点点肉，身材看起来有些曲线了。胸部不再平坦，腰线也有了弧度。从陈斌看我的目光中，我感觉得到变化。
　　我从来不认为血缘的联系会让人更亲近。李晨就经常挨他爸爸的打骂，遮掩不住身上的伤痕。亲生的又怎样？
　　我和陈斌之间，并不是血缘的联系。我们互相需要，相依为命，并不是一个关于血缘的笑话就可以改变的。
　　但是我也阻止自己憧憬未来——那个只有在幻想中才鲜活着的未来，我们两个人的未来。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欲望不那么强烈，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痛苦。我说服自己不去期待，因为我太害怕希望落空。
　　我只把注意力放在现在。
　　学习是我拿手的，我付出努力，得到回报。除了学习，我还剩不少时间来负责家里日常的家务。我心无旁骛，游刃有余。
　　顺利地考上了本校的高中时，我觉得理所当然。陈斌很高兴，他吸取了以前的教训，没有再提出让他年轻的女同事来陪我购物，而是谨慎地问我：“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忘了那些对自己的告诫，渴望地要求：“带我去海边，我要看看大海！”
　　陈斌很爽快地答应了。
　　那是个周六，陈斌开了三个小时车来到海边。我们先找了度假村的酒店入住，然后就带了泳装去海滩。
　　我穿的是我新买的一件分体的淡蓝色带小裙摆的泳衣。我走出更衣室，找到正等着我的陈斌，他惊艳的目光让我暗暗得意。
　　我们在海里嬉戏，其实我只会狗刨式的游泳。脚一沾不到底，就紧张大叫，赶紧抱住陈斌脖子。他嘲笑我的胆怯，我心里却暗自高兴——很久没有和他离得这么近了。有时候他像一颗大树一样稳稳地站在水里，我赖在他身上，双臂绕着他的脖子，脚在水中轻摆，海水增添了滑腻的触感，我的脚趾腹蹭过他的腿时，能感觉他的身体一阵僵硬。我心情极好地望进他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让我很难直视。他按住了我的腿，轻叹着：“看你，满脸通红，被太阳晒伤可是很疼的。我们去遮阳的地方休息一会儿。”
　　再下水的时候，他总是离我一段距离，不让我有机会巴在他身上。我有点赌气地上了岸，对身后他的呼唤置若罔闻。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我都对他很冷淡。晚饭时，他点了好几种我爱吃的海鲜，讨好地帮我剥皮去壳，沾好酱汁。我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服务，小心地维持冷淡地面容。我介怀他对我的疏远。
　　我想要亲近他，这一点从小到大一直没有改变。小时候，我需要他、依靠他、崇拜他。现在，我对他的感情更加复杂：不知何时萌生的爱慕已经根深蒂固。我的心里只有他，那些幼稚的同龄人的爱情很可笑，我永远也没办法被某个悄悄写情书给我的大男生打动。那些表白的词句在我看来是那么苍白，它们还比不过陈斌的一个蕴含关爱地眼波，或者一个漫不经心地微笑。
　　他是我的神，我的上帝。他笑，我也想笑。他沉默，我也不做声。他难过，我会伤心。我不能理解经过了这几年的亲近，为什么他现在才想起来要和我保持距离？所以我故意对他冷淡，看见他寥落的表情，我感受到自己对他的影响力，我的心泛起一股苦涩的甜蜜——为了报仇的快感而兴奋，却也因为他的寂寥而心痛。
　　我被两种感情夹击，矛盾地挣扎着。九点了，我们还在海滩上沉默地漫步。我放弃了挣扎，妥协于想要安抚他的愿望，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
　　陈斌低头看我，嘴角勾起一个让人难以抗拒的微笑。我一定是愣神了，他伸出一个手指戳了戳我的脸：“傻了？”
　　我觉得热血涌上脸颊，真庆幸天已经全黑了，否则会被发现。我掩饰地别开眼去望满天繁星，双臂抱着他的一只胳膊：“这么多星星，好漂亮！”我想起以前，他曾经在阳台上抱着我，拉着我的手，指认星座，给我讲那些星座的故事。我不自觉地把头枕在他的肩侧，回忆起他温和的嗓音讲着动人的神话故事。
　　我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脚步，陷入自己的思绪。我依偎着他，仰脸凝望着星空很久，后来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我脸颊上，他离得我太近了，让我的心漏跳了一拍。他低垂着头，挡住了月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觉得时间一定是静止了，周围的一切也一定是凝固了。因为海浪声和海滩上的人声明明大过他的呼吸和我的心跳声，我却感觉不到。
　　他的头俯下来，温柔的触感像羽毛一样轻盈，落在眼皮、眉心、鼻梁、鼻尖。我舒适地叹息，又渴望地高扬起脸，希望吻可以落在唇上。
　　我闭着眼睛，感觉到自己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地呼吸。我听到他溢出一声轻叹，随即就是一个轻吻落在额头上。魔法时刻已经过去，幸运之神并没有眷顾我。
　　睁开眼，我不知道失望是不是明显地写在脸上。是我眼花了吗？他的表情复杂，脸色在昏暗的月光下仍然显得过于红润了。他像小时候那样用他的一只大手捏着我的后颈——这经常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他养的一只宠物——有些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陈彤！亲人之间是不亲这儿的！”他轻轻用一根手指点了一下我的嘴唇。我张开嘴，假装要咬他手指，笑着脱离他的手掌。我跑开两步，转回身面对着他，越来越多的失落感让我的心下沉，也让我的舌头变得锋利：“你以为我还是小孩子么？你是在告诫我？还是在告诫你自己？”
　　他明显地退缩了。他垂着眼皮，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双手深深地插进裤兜里。半晌，才抬起脸，沉静地看着我的眼睛：“你还小，最要紧的是身体健康，学业顺利。让自己慢一点长大，不好吗？”他眼神中有些情绪让我想要大哭一场，我突然感到那么绝望、那么悲哀……可是我还在做困兽之斗，我不要他一直是决定我们俩命运的人！
　　“我们已经没有血缘关系了，为什么不能接受我？是因为年龄的差距吗？”我的声音在颤抖，我不知道我能承受他的多少推拒。
　　他一定知道我有多脆弱，难道他不一直是那个呵护我的人么？他怎么会忍心对我冷酷无情呢？他走过来拥我在怀里，用肢体语言抚慰我，却用尖锐的言辞伤害我：“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永远都别再提这些！”
　　我挣扎，想推开他却被他更紧地拥抱。他把嘴唇贴在我的耳廓，喷着热气：“做个简简单单的小女孩儿不好么？”
　　我哭了，被他强硬的拥抱和刺人的话语逼哭了。以前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拒绝接受现实的人是他。我们的命运始终都掌握在他的手里，我并不拥有那些我幻想出来的力量，来撼动他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