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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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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斌
回来看到继母的弟弟,我很惊讶。前阵子给他那笔钱的时候已经讲明是最后一次。我当时正在筹款买一处房子,除了首期房款外,几乎所有的现金都填了他这个窟窿。
饭后我打发彤彤回房间。
我们坐在沙发上,我看了眼彤彤的房门,确定是关好的,才开口问 : “涛子,这次你来,有什么事吗?”
对方立刻堆出笑脸:“哥,再借点钱给我吧。“
一直以来,我不希望彤彤对她母亲的家人有负面的看法,说是借钱给他,但我也没有指望他还。而且,以他这样的借法,我恐怕也很难满足他的胃口。更何况我最近是真的没有闲钱。我表明了态度:“涛子,你之前借的那些钱,都不用还了。现在我这儿也没钱了,帮不了你。”
他听我这么说并不气馁,还待软磨硬泡。我尽量缩短谈话,不想无谓地拖延时间。来言去语几个回合,这家伙也没了耐心,烦躁地逼问:“给句痛快话,你到底是给还是不给?”
我更冷淡地消灭他的希望:“我不会再给你钱。如果你对彤彤还有点心,可以偶尔来看看她。你应该明白,我会帮你,也是因为彤彤。”
大概看出从我这里再也得不到好处,这个南方小痞子“呼”地站起来,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为了彤彤!你以为你很聪明,是吧?你真以为咱们是亲戚?你真以为是你爸让我姐怀的孕?还把彤彤当亲妹妹呢!你这个大傻瓜!要不是看在钱的面子上,你以为我会认你这个亲戚?”
我惊呆了。小地痞气哼哼地踢了一脚茶几,抽身就要走。我拽住他,觉得自己的心在怦怦跳:“你说什么?你说彤彤不是我爸爸的孩子?”
他手用力一甩,挣脱了我,泄愤似的大声说:“对!我姐怀了别人的孩子,不得已才嫁给你爸的!你爸自己也知道,他心甘情愿为别人养孩子!就你不知道!……”
我太震惊了,他后面说了些什么我没注意听。
那家伙走了以后,我一抬头,彤彤的房门开了条缝,她细瘦的小身子站在那儿,脸色发白,眼神空洞。我的心咯噔一跳,连忙走过去。她没有哭,只是在发呆。
我试探地轻抚她的脸,有点凉。我慢慢打开门,试探地拉她的手,也是凉的。她没有拒绝,很顺从地任我拉着她,一直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她旁边,依然握着她的一只手,生怕吓着她似的,轻声地开口:“彤彤,不管你是不是爸爸亲生的孩子,你都是我妹妹。你刚才也听见了,爸爸知道你不是他亲生的,但是他还是把你当自己的女儿……”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忘了我该说什么。她的眼睛很美,黑白分明,目光清澈,我不想用那些无谓的安慰的语言来打断她的凝视。我就这样和她对视,用我的目光告诉她:我不会在意她是不是爸爸的孩子,我真正在意的,是她。
很久,她终于垂下眼帘,长睫毛在下眼睑投下阴影。她的沉默让我不安,我轻声叫她:“彤彤。”
“嗯?”她垂着眼皮,我看不见她的眼睛。这一声随意地回应,就好像是某个周末的晚上,我们俩坐在沙发上,她给我的一声稀松平常的应答。她在刻意掩饰吗?还是她真的不在乎呢?
我只好再试:“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我甚至想起了她小时候牙疼的那次。她冷淡得让人抓狂。
我只好继续启发她:“你伤心么?难过的话就哭出来。”
终于,她疑惑地抬起头:“为什么要难过?”
我被问住了。我试图揣测她的思想,却越来越迷惑。
我挣扎着开口:“彤彤,其实……你妈妈一定觉得这样对你最好。爸爸他,我是说我们的爸爸……一直都很疼爱你,对吗?……”
她打断我,露出一丝安慰的微笑:“别担心,我真的没事。”她竟然在安慰我!
我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是那么笨拙。
她在我旁边变换了姿势,跪在沙发上,伸出双手搂着我的脖子,笑容更明显了:“我根本不在乎是谁生了我。”
我呼了一口气,轻松了一些。但是,“你也不会介意我不是你亲生的哥哥的,对吧?”
她发出了好听的笑声:“你不觉得应该是我问你么?”
我急切地回答:“我当然不介意。”
她漂亮的眼睛掠过一丝狡黠:“你这么说我也放心了。因为,法制节目里经常有类似的案例,父母去世,亲生的兄弟姐妹都不一定能互相照顾,像这种没血缘的,就更没理由住在一起。我当然也可以找找我的生父,或者,福利院也是一个选择……”
我急切地抓住她的两只小手,摇晃她:“彤彤!你不喜欢和我一起生活吗?”
她轻松地说:“有时候不喜欢。你总是忙,回来得很晚;你总是把我当小孩儿……”
我有些委屈地问:“你想要去找你的亲生父亲?”我已经打好了长篇腹稿,准备应对她的回答,比如,我可以说,当初抛弃了她母亲的男人,应该没有什么责任感之类的。
她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如果他能负担我的话。”
我说:“如果他不能呢?如果他没有负担一个孩子的责任感呢?”
她说:“那就找福利院吧。”
我问:“你真的想要离开我?”
她低着头沉默,这几乎是默认了。我好像听见了一声巨响,当然那其实是我的幻觉,我噌地一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打开窗户,点燃了一支烟。
她踢踏着拖鞋走过来了,就站在我旁边,我望着窗外,不去看她。她的小手抓住了我闲着的那只手,轻轻摇晃:“你生气啦?”
我一动不动,也不说话,继续吞云吐雾。
她低着头玩我的手指头,声音轻得像是耳语:“你希望我离开你么?”
离谱!“你想让我说什么?”我低头看她,我知道此刻的我一定很狰狞。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击溃了我的防御。我从来没看见过她这么脆弱、却又极力伪装坚强;期待、却又竭力掩饰渴望的表情。原来她在试探我。这个缺乏安全感的小笨蛋。不过我其实比她还笨呢,竟然会上当!
她被我的表情吓得松开了我的手,却依然执着地望着我。她在等我回答。那一瞬间我的气愤、委屈、被她捉弄地懊恼都一扫而空了。我给了她一个官方答案:“我当然不希望你离开我。咱们已经是一家人了,以后永远都是。”我又给了她一个非官方的回应——朝她张开双臂。她自动自觉地投入我怀里。这个拥抱让我们俩的心都踏实了,至少我是。
我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或者是为了安慰她。当初把她接回我条件简陋的单身宿舍时,我就没有想过再让她离开。
我的母亲是我九岁的时候去世的,那时候父亲常常出差。我体会过没有最亲密的长辈的呵护是什么滋味。当我第一眼看见陈彤的时候,就再也不可能任由她自生自灭了。我希望她有一个比我好的童年,我要她衣食无忧、天真快乐。
我尽了最大努力,给了她一个稳定的环境。现在住着我们两个人的这套老房子,称得上是一个“家”,凝聚了我们两个人的心血。我怎么能看着这一切毁于一旦?只因为某个贪钱无赖的亲戚的几句闲言碎语?
她在这个家里占有一个房间,这个家里到处都彰显着她的勤劳、雅致、灵巧心思。她是属于这个家的。或者,在内心深处,我不愿意承认的是,她在某种程度上,是属于我的。
当初,是血缘让我们见面。现在,是多年的感情让我们继续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