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横竖弯钩

5、初见 “直郡王再

　　康熙三十八年正月，康熙皇帝发布南巡诏旨。二月初三，康熙皇帝第三次南巡自京启銮。四月初十，康熙皇帝第三次南巡回銮至江宁府。
　　江宁织造曹寅府。
　　“醒云，你瞧见小姐了么？”
　　“没有呀，小姐又找不见了？”
　　“可不是，我连水缸里面都瞅得仔细，就是不见小姐呀！”一边说着，明雨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想这江宁哪位臣工家的小姐格格不是温柔如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偏就自己伺候的那位，虽不至于像个小子，却也是静不下来的主，三天两头失踪，真真苦了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好在自家老爷对这位小姐竟极是宠爱，从不曾说过一句重话，每每小姐闯了祸也都是笑笑便罢。可现在一堆子皇家贵胄住在府里，一个闹不好，便是杀头的罪过，唉，小姐你在哪呀……
　　“跟院子里傻站着干什么呢？一点规矩都没有！”
　　闻言，明雨惊得浑身打了个冷战，一回身，就看见老爷冷冷的瞪着自己，啊！老爷身前的那人不是皇上么……这回死定了……
　　“棟亭，看来你那丫头怕是又不见了吧？”康熙拍拍曹寅的肩头，爽朗一笑，便转身径直向书房走去。
　　“快下去，没得在这丢人！”曹寅冲明雨低斥一声便随着康熙之后一同走向书房。
　　“是。”明雨声音未落便一溜烟逃走了。
　　康熙与曹寅进了书房，曹寅将门轻轻掩上，回身站定。
　　“那丫头今年该有九岁了吧？”康熙向曹寅问道。
　　“回皇上，到八月就满九岁了。”曹寅回道。
　　“一晃竟已过了这么多年了……”康熙在房内缓缓踱着步子，“当时，朕着实没想到你竟会收那丫头做了义女。”
　　“奴才也没想到皇上会给丫头赐了名。”
　　“好你个棟亭，这可是在拿朕打岔了！”康熙笑道，“不过捷英倒是个可心的丫头，这次南巡回京时，朕想着将她一并带回宫里，在身边陪陪朕，省的整日瞧着朕那一大帮儿子就心烦。”
　　“瞧皇上说的，皇上的阿哥们个个都是文武双全，公主们也俱是温柔婉约，知书达理，捷英丫头在奴才府里闯闯祸也便罢了，如若进了宫，还不……”
　　“在宫里也方便让太医们瞧瞧她的眼睛。”康熙打断曹寅，缓缓道，“她母亲救了朕一命，朕非但没能护她周全，还累她动了胎气，害的捷英这丫头早产出来，伤了眼睛……”
　　“皇上……”
　　“怎么？朕看你是舍不得吧！非要朕颁了圣旨不可？”
　　“皇上恕罪！奴才替丫头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曹寅叩首谢恩。
　　“免了吧！瞧你那副失了女儿的落魄样！”康熙脸上轻笑渐去，又复了帝王的肃杀，“李秀才那可安置好了？府里的人都没有发现吧？”
　　“是，奴才将他暂时送出了苏州，待皇上回京，奴才会秘密将他再接回府里，绝不会有人察觉。皇上进京之前，奴才定能安排妥当。”
　　“这几年，累了你四处奔波了。”
　　“皇上言重了。”
　　康熙走近跪着的曹寅，右手狠狠捏了捏曹寅的肩膀，“走！换身衣裳，随朕去看看这苏州城！朕身边可缺不了你的保护啊！”
　　“嗻。”
　　……
　　待康熙与曹寅换做布衣出府之后，几个随行的皇子，便也少了拘谨。大阿哥胤褆与八阿哥胤禩寻了后花园一个僻静的角落正自低声话语之时，突听身后的池子传来扑通一声响，两人均是一愣，回身看去，却见一个姑娘正在水里挣扎。胤褆与胤禩对望一眼，正自想着下去救人，那姑娘却从水里站了起来，捋了下头发，幽幽的说道：“看来下次该换个地方午睡的。”说完，还挠了挠额头。
　　看着眼前此景，胤禩愕然无语，胤褆却噗的笑出声来，指着池中的女子道：“你便是曹大人府上那个爱闯祸的捷英丫头了吧！？几日来未见，哪想到这第一次相识竟是这般情境！你当真是比传闻中还要有趣的紧啊！”一句话说了半天，胤褆仍是止不住的笑。
　　“直郡王再不止住笑，捷英可就先向八贝勒请安了。”捷英挑着眉看着笑个不停的胤褆。
　　“罢了，姑娘还是先去换了衣裳吧，省得着了寒。”胤禩看看仍在笑着的大哥，转头对捷英说道。
　　“没事，我自七岁以后，就再没得过病了……阿……阿嚏！不过这水还真是冰冷，直郡王、八贝勒，捷英先走了……阿嚏！请安的话，回头给两位……阿嚏！补上！……阿嚏！”一边说着，捷英便抖抖索索的跑走了。
　　胤褆本已止住笑，可待见捷英不住的打喷嚏，又忍不住的大笑起来。
　　“怎么了这是？远远地就听见大哥笑声震天了！”胤祯自远处行来问道。
　　胤禩嘴角微启，与胤祯说道：“是曹大人府上的千金，几日来一直没见过，谁知我刚才与大哥正在池边话事，那姑娘却突然落入水中，竟是在那池边的石阶上午睡，迷糊中掉了下去，刚打着喷嚏走了，惹得大哥笑个不停。”
　　“什么？这可哪里像个织造大人的千金了？不在闺房拈针绣花，居然跑到这园子里睡觉？还掉进……哈哈”胤祯听得胤禩的话，本想着一个堂堂江宁织造竟教出这等没有规矩的女儿，然而说着说着，却似瞧见了那姑娘的狼狈，竟未说完便也笑了起来。
　　“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胤禩想起刚才的情景低声说了一句，本就声音不大，瞬时便被两个兄弟的笑声淹没了。
　　……
　　“啊呀！小姐！您这是干嘛去了？”明雨见捷英浑身湿漉漉的跑进屋，顿时唬了一跳。
　　“跟园子里睡觉，掉池子里了……阿嚏！”
　　“小四儿！小四儿！快去准备热水送来！”明雨赶紧招呼小四儿准备热水，这边又帮捷英褪了衣裳，用帕子不停地搓擦着捷英发抖的身子，“这可怎么办好？着了风寒，得难受成什么样呀！”
　　“风寒不至于，倒是刚才冷水一激，眼睛有点疼。”说着，捷英便伸手要去揉眼睛。
　　“啊呀！快拿下来！”明雨一把拽下捷英的手，“是不是进了东西了？您可千万别揉！”正说着，小四儿唤人抬了热水进来，明雨又急忙冲外面喊道：“小四儿，把热水放在外间，你们先下去吧！……小姐！不是让你别揉吗！小四儿回来！去喊春风馆的张大夫来！快去！”
　　“明雨……你真聒噪……”捷英揉揉了耳朵，“这会子我倒觉得耳朵更疼一些了……”
　　“小姐！您这会还有心情说笑！全府上下都紧着你的眼睛，小姐倒是从来也不上个心，反叫我们处处担心不说，还遭小姐嫌弃！”说着说着，明雨眼里就沁上了泪。
　　“我错了还不行，我的好姐姐！你可千万莫要哭啊！”
　　“小姐，明雨知道若是放在寻常人家，明雨不是被活活打死，也是被赶出去的命，就因为明雨知道小姐待明雨亲如姐妹，所以明雨才不知道死活地说这些，若是小姐真有个万一，明雨……明雨还不如死了呢！”话还没说完明雨已经哭的稀里哗啦。
　　“你看……不让你哭反倒哭的愈发厉害了……”捷英拽了拽明雨的袖口，“我的明雨姐姐，再不让我去洗澡，没准就真感了风寒了。”
　　“碍…您瞧我！”明雨抹了泪，急忙服侍着捷英沐浴。
　　捷英看着明雨手忙脚乱的样子笑了笑，便由着明雨服侍。将全身泡进温热的水里后，捷英满足的呼出一口气，遂又闭了眼让热气熏蒸着，待眼前漆黑一片，捷英的脑中又现出胤褆与胤禩的身影，那两人身旁空气的流动很奇怪，像是要发生什么事……
　　捷英知道自己从小就和旁人不一样，她也知道自己的眼睛有问题，但却不是其他人所知的那样，自己从小就能看见一些奇怪的流动，捷英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描绘，就像是水面的波纹、火焰的跳动、烟雾的飘扬……那又像是一种气息，而气息的背后又总是有着某种好的、坏的东西，捷英瞧不清楚，但脑子却似能将它们依次排序似的。
　　就像是那个人出现的时候，虽然捷英看不懂那种波动，却明显的知道，那个人不是自己的爹爹，即使全府的人都认为那人就是自己的爹爹，可是捷英却清楚地知道，那个人不是。那人身周的色彩是捷英从未见过的，世间万千人，每个人的颜色都不一样，却又因着各种相同的因素，颜色间也有了想通之处，男人、女人、婴孩、老人……然而那个不是自己爹爹的爹爹，身边的颜色却让捷英直觉的认为，那不是一个凡人能拥有的……而自捷英记事以来，一直都做着一个相同的梦，梦中的那个人……也是一身奇特的颜色……那种，没有颜色的颜色……
　　……
　　“丫头！今个怎么这么没精打采的？”胤褆后脚还未踏进门，声音却先到了捷英面前。
　　捷英瞥了瞥眉，这个大阿哥，堂堂的一个直郡王，怎么没事老往自己这跑。
　　“怎么？风寒还没好利索？”正说着，胤褆想起这丫头好像说过七岁之后就再没生过病是吧？紧接着又想起了那日的情景，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说直郡王……”他这几天估计把这辈子能笑的都笑过了吧，但却愁坏了捷英。哪个女子让人连着笑上三天也受不了啊。
　　“喊什么直郡王，恁的生疏了。皇阿玛不是在你落水那日就有了旨意要带你进宫么，初时还要先寄在我皇额娘那。得，我多亏点，让你喊声大哥！”
　　“别……您的儿女们岁数比捷英大远了去的都不在少数呢！这叫什么辈分呀？”
　　“你……你这丫头！”胤褆没想到捷英一句话就给他顶了回来，“好哇，这要是换做别家的姑娘，早就巴巴地喊上了，偏就你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还话里话外数落我老是吧？待你去了额娘那，看我让嬷嬷们怎么收拾你这个妮子！”
　　“别！别！”捷英一听吓得不轻，急忙拽了胤褆的袖口摇晃道，“直……大哥！捷英知道大哥疼捷英！捷英还指着在宫里能仰仗大哥呢！”
　　“口不对心，听得我浑身都是疙瘩！”胤褆抽回袖子，用手指狠劲点了下捷英的额头，“不过你初进宫，规矩是肯定要学的，我跟额娘知会一声，定不拘了你的性子！”
　　“捷英谢谢大哥！”捷英咧着嘴笑道。
　　“再笑，再笑脸上就要长出一朵大喇叭花了！”胤褆一边说一边起身，“下午还有趟差要办，我过来跟你说一声，本想问问用不用给你带些玩意回来，扯了半天差点给忘了。说，有什么想要的？”
　　“不用！不用！只要大哥别忘了刚刚说的，捷英就一辈子记着大哥的恩情啦！”说着，捷英又开心地笑起来，笑得满屋都是阳光，绚烂得恍惚了胤褆的眼。胤褆感到自己心中砰然一声响动。自己这是怎么了？这才不过几日，竟会为这不过九岁的丫头迷了性？不，自己只是因为身边的人没有像她一般的性子，觉得新鲜罢了！……等等，自己这是在想什么，这是要说服自己什么？
　　“大哥？”捷英探着身子伸出手在呆住的胤褆面前晃了晃，“怎么了？”
　　“没……没什么。”胤褆又是一阵恍惚，一瞬间竟差点忍不住要抓住眼前这支撩动他心的小手，“那我先走了！”
　　“嗯，大哥走好！”说着捷英就要起身行礼。
　　“省了吧！看你这不伦不类的行礼，我就替你着急，你还是踏实坐着吧！”胤褆不敢多待，用大笑掩盖着自己心底的躁动，赶紧转身离开。慌张离去的胤褆并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捷英屋中不经意表现出来的慌乱，已全部落在另一个人的眼中，待他出了院子，这个人便从廊柱后走了出来。此人正是皇十三子胤祥。
　　胤祥微微侧身，他的目光越过门扉，直直落在捷英娇嫩的面容上。
　　“主子，您还是别进去的好。”一个声音轻轻地从胤祥身后传来，而胤祥却似早就知道一般，只是将目光自捷英那处轻轻收回，转身看着方才发出声音的小太监。而小太监面对着皇十三子的目光，竟也没有一丝畏惧，只是眯着眼睛微笑。
　　“……多活乐蛮尼，这些年谢谢你了。”胤祥静静地看着小太监。
　　“保护主子是奴才的责任不是？”小太监依然在笑。
　　“我是说额娘……”
　　“诶？”小太监愣了半晌，缓缓从胸中吐出一口气，原来一直罩在脸上的微笑变为苦笑，“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大约就是今年了吧。”胤祥眼中也现出一层苦涩。
　　“……大约撑不过七月了……”此时小太监脸上的笑容已全然褪去，帽子掩着他低下去的头，袖子盖着他的手……让人看不见他紧咬的双唇、紧握的双手、欲哭无泪的挣扎……
　　“……你哭了么？”话音未落，捷英便一手推开了窗子。
　　小太监一惊，猛地抬头，他那似永不会停下微笑的颊边缓缓滑下一滴泪。多少年了，自他多活乐蛮尼睁开双眼的那天起，就从不知泪为何物。他是一个合格的蛮尼，一个优秀的医神。他完美地履行着自己的神职，遵守着九层天的每一个规则，他也从不认为有什么事能够漾动他心中的深潭，他只是微笑着，微笑着面对着每一个有求于他的人，微笑着为人间驱除病苦。纵使在他违背神令临至人间时，也不曾有一丝犹豫；纵然是在得知博额德音姆身后的那个惊天秘密时，也不曾令他慌张，他只是微笑着看着一轮轮立于他身侧的命运，一切都不能打动他……可是这一切却在那红肿的双眼露出暖意的瞬间破碎了……
　　“十三弟？”
　　就在三人无语之时，门外传来了八阿哥胤禩的声音。
　　“八哥！”胤祥迎着胤禩一笑，又即刻侧身冲小太监低斥一声，“下去，恁的扰了捷英姑娘休息。”
　　小太监冲胤禩行了礼，急忙退出了院子。
　　“十三弟怎么……”胤禩奇怪怎么胤祥跑到捷英的院子里。
　　“八贝勒！找捷英么？”捷英突然打断胤禩的问话，转身冲胤祥挤了挤眼，“十三阿哥，那就说好了，待进了京，得空定要教捷英骑马呀！”
　　“……我堂堂的十三阿哥还能诳你个小丫头！？”胤祥心下明了地应了一句，又转头冲胤禩说道，“八哥找捷英有事？”
　　胤禩来回瞧着二人，过了一会眯起眼冲胤祥笑道：“我找捷英能有什么事，是听下人说了你在这便寻你来的，皇阿玛召咱兄弟几个都过去呢，有一阵了，万不能让皇阿玛等咱们不是。”
　　“八哥说的是。”说完胤祥对捷英笑着点了下头，便跟着胤禩急急离开了。
　　“……嗯……在人家门口窃窃私语的十三阿哥……要不要记下来呢……”捷英望着胤祥离去的身影，双手托着下巴喃喃道，“要不是看到那个太监透出来的颜色……奇怪，为什么感觉不到十三阿哥的颜色呢？那个太监的颜色也很古怪呀……”就像……那个不是自己爹爹的爹爹……
　　“小姐你说什么？”明雨怀抱个藤箱从胤祥离开的那扇门走了进来。
　　“没什么……你抱这么个箱子倒是想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给您收拾行李了！”
　　“收拾行李？”
　　“是啊！刚才老爷吩咐让早早给小姐把东西收拾收拾，待皇上颁了明旨，好随时启程进京呀！”
　　“……真的要进京了……”
　　……
　　康熙三十八年五月十七日，康熙皇帝第三次南巡銮驾返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