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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事(三) 三岁的胤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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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八年二月初八,永寿宫中一张朴素却舒适的床榻上,三岁的胤祥眉头紧皱,颗颗汗珠顺着他稚嫩的脸颊不住流淌着,身上已叠了三床丝被,胤祥小小的身体仍在不住地颤抖。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敏敏的双手紧紧捂住胸口,没有去询问太医儿子的病情,也没有对下人有所交待,转身便冲了出去。
直到跑到永寿宫的一角,敏敏才扶着墙跌坐在地上,声音自指缝而出,“怎么办……他熬不住,熬不住的……他是我的儿……只是我的儿呀!”
“娘娘请放心,十三阿哥至久明日寅时便能痊愈。”一名十四岁上下的小太监自角落的阴影中缓步走出,搀起了瘫坐在地的敏敏。
“你?”敏敏从未见过这个太监,而且这个太监,也实在不像个太监。
“娘娘,你就唤奴才小多子吧!至于别的,娘娘问了,奴才也不好回答。”
“莫非你是九狸……”是的,他们两个身上有着相同气息。九狸……敏敏记得,第一次见到九狸,是在太皇太后大行后的第三天。他也是这样突然就出现了。也是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了她希望……
……
“敏敏,莫要怪朕……”康熙定定地坐在这空落落的永寿宫里。是啊,不怪朕,朕只是尊着皇祖母的……不,怪朕,都怪朕碍…若不是朕当年要微服私访,若不是朕要在那茶棚休憩,若不是朕被她那清朗的双眸所吸引像个登徒子似的冒昧上前结交……都是朕不该那般孟浪行事,不然,皇祖母又怎会……
“敏敏不怪皇上……”怎么怪?她像个人偶,身上的线自始至终都在被这紫禁城里的贵人们提着。要怪,就怪自己不该去宿迁寻什么河图,要怪,就怪自己不应步行而是雇车一早进入宿迁,要怪,就怪自己不该进那茶棚,要怪,就怪自己不该被他的俊朗所迷而希冀他的帮助,要怪……是啊,都是自己的错,不然,阿玛也不会那般不明不白地死去,现如今又累了全族……
正待康熙、敏敏二人各怀心思,相对无言之时,突然从里间传来了幼儿的哭声。
“祥儿!”敏敏猛然回首,只因儿子的哭声泪流不止,唯有祥儿,额娘舍不下你啊!
“胤祥!”康熙忽的起身,只因他是自己与这女子的骨肉,唯有你的额娘,是朕自己选择的呀!
“李德全!摆驾回宫!”康熙紧了紧握着的拳头,便离开了永寿宫。
见康熙离去,敏敏紧忙奔进里间,抱起胤祥,她轻拍着儿子背部的手仿如天鹅羽翼班轻柔,泉涌似的泪都无法使她轻哼的歌声有一丝颤动。
“胤祥,我的儿子,你要记住额娘抚着你双颊的触感,要记住额娘哼唱的声音。额娘能抛下一切,但唯有你,额娘放心不下,这似海深沉的皇宫中,若连额娘也不在你身边,你该多苦碍…”
“敏妃娘娘请放心,最迟明日申时就会传来旨意的,希望您能一直陪在十三阿哥的身边。”在敏敏抽噎的就要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那个一身黑衣的男子从幔帐后显出了身影。
“你是?”
“娘娘就唤我九狸吧。”男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敏敏,继续说道,“九狸有些事要告诉娘娘,还请娘娘谨记……”
……
“娘娘?娘娘!”小太监的声音将敏敏的回忆打断。
“碍…协…多……公公……?”
“娘娘,唤奴才小多子吧!”小太监眯着眼睛冲敏敏笑道。
那是怎样的微笑啊,在这深宫之中,仿如崖峭间盛放的花儿般,一瞬间,敏敏的心便平静下来。
“您说笑了,敏敏知您绝不是个普通的小太监。”敏敏整整衣袂,看着小太监的眼里已有春风拂过,暖意渐生。
“啊呀……那还真是……只是九狸生生把我拖下了水,却没想到他竟让我来守在您这样精妙的人儿身边。”小太监食指微曲,点着下巴,轻轻抬首,他的目光似已从这紫禁城脱尘而出,直达天宇。半晌,小太监喃喃道:“只是,很久没来了,还不大适应……”说完,小太监又转过头望着敏敏,眯眼笑道,“自现在起,小多子便要伺候在娘娘身边了,护着娘娘,护着小主子……直到,小主子将那力量完全接受,能够保护自己和娘娘的时候……”
“那……我的儿子果然是……”
“娘娘,小多子只知道小主子就是小主子,是爱新觉罗的皇十三子……”
……
同一时间。
康熙放下手中的折子,起身唤来了曹寅,“棟亭啊,陪朕出去走走。”
“嗻。”
二人一前一后,缓步走上了御舟的主甲板,待两人站定,康熙摒退了下人。
“棟亭,事办得如何了?”康熙向曹寅问道。
“是,奴才虽仍未有那个萨满的消息,但皇上交待的另一件事已经办妥,那人现下就在奴才的府里。”
“就快到杭州了……”康熙顿了顿,“敏……听闻胤祥自出生以来一直体弱多病,朕却一直没得空闲去探望,她……心里定是十分恨朕的……永寿宫也着实太过冷清了,棟亭,到杭州后,你就替朕去寻些新鲜玩意,回銮之后给永……给敏敏送过去吧!”
“嗻。”
“那人之事尽快办妥,待一切成熟之时,朕就会下旨,着你出任苏州织造,你明白该怎么做。”
“是。”
……
地下国,地三层。
“中位女神,结界已经膨胀到地四层了!”在众多鸦鹊的簇拥中,喜尔门思飘然而至,向席地而坐的都伦巴行礼道。
“喜尔门思?你来做什么?”都伦巴抬起头盯着喜尔门思。
“请不要这么看着我,都伦巴,除了传达神旨,我就不能关心一下我的同伴么?”
“同伴?”都伦巴的眼中闪过一丝迷乱。
“当然了,不只是我,西、东、北、南四方女神无不关心你如今的处境啊!”
“我如今的处境又怎么了?”都伦巴渐渐低下头。
“自天神阿布卡恩都里上一次召见你以后,你就离开了九层天躲到这里,只是每当结界膨胀一层,你就随之退上一层,却不再回到天上国,就连天神阿布卡恩都里颁下神旨,令你捉拿多龙格格和那个一直被镇压在地八层之下的博额德音姆,也不见你上天九层领命,更不见你派人去寻他们,各位女神都担心天神会降罪于你呀!”
“你们又怎么知道我没有派人去寻她俩?”这次都伦巴连眼睛都闭上了。
“咦?可是无论是地下还是天上,都没有你在寻找他们的感觉呀!”喜尔门思挠挠头,猛地愣住,“等等,你派了人去寻她们?却又不是在天上和地下……难道……难道她们去了人间!?这不可能,没有阿布卡恩都里的神令,她们是不可能通过那扇门的!你,你又是凭什么认定她们现在人间的!?”
“喜尔门思,我们都可以在没有阿布卡恩都里神令的情况下通过那扇门的。”
“你说什么?”喜尔门思惊讶无比,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这位中位女神丧了理智。那扇能够通达三界的大门,除有阿布卡恩都里的神令外,谁也不可能随意通过,莫说通过,便是想要开启那扇门,据说也会被守门的都凯及她的圣兽火焰神鹊化为灰烬。为什么?此时都伦巴竟说我们都是可以通过的?
都伦巴没有回答喜尔门思,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她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任潮湿的泥土脏了她的衣衫,她看不见眼前地下国的狼籍与肮脏,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只有那人止不住的泪,和满脸的幸福。
“都伦巴,我希望我从不是什么伏雕女神……”
“都伦巴,我要离开这里,我多么渴望能够再见到他……”
“都伦巴,我知道怎样才能穿过那扇门了,原来,方法于我竟是那般简单……”
“都伦巴,唯一知我的中位女神,我将离开,请不要为我伤心,为我难过,因为此时此刻,我才是最幸福的,连那天七层神树之花盛放的情景也比不过我心中的欣喜!”
多龙格格,你在人间,可又遇到了你的他?可曾在人间享有幸福?……
康熙二十九年,葛尔丹以追击喀尔喀为名,率大军深入到乌兰布通,严重威胁着京师的安全。是年六月,康熙皇帝集大臣于朝,下诏亲征。
七月初二,康熙皇帝分兵两路,以皇长兄、裕亲王福全为抚远大将军,命皇长子胤褆为副将,出古北口北上,以恭亲王常宁为安北大将军,简亲王雅布、信郡王鄂札为副将,出喜峰口。另有内大臣佟国纲、佟国维、索额图、明珠等朝廷重臣随行。临行前,康熙皇帝作壮行诗一首:“获丑宁遗类,筹边重此行。据鞍军令奏,横槊凯书成。烟火疆隅堠,牛羊塞上耕。遐荒安一体,归奏慰予情。”
同年,原大内侍卫曹寅,出任苏州织造。
苏州,曹府。
新任的苏州织造,曹寅匆匆穿过府中的庭院,借着夜色的掩盖,来到了书房后一扇被萝蔓遮挡的暗门前,取出贴身配挂的密匙,打开暗门。他回身四下张望了一会,在确定无人跟踪以后,他悄悄走进了暗门。暗门后是一间被四面石壁环绕的密室,除了那扇暗门,再无其它出口。密室之中,仅有一张粗木桌子,每次曹寅进来,桌子上都会放着一封密信,每一封密信,便是给他的每一道密令。曹寅点燃蜡烛,密室之中顿时亮堂起来。然而此刻密室之内的木桌上空无一物,却于桌旁站着一个人,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
曹寅看着这个男人一愣,但马上又冷静下来,第一个开口说道:“我不去找你,你反倒找上门来了。”
“这话该我来说吧,哈斯哈。”九狸缓步走近曹寅,“不想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么?”
“要不是都伦巴女神之前有过交代,你认为我哈斯哈还会这里同你讲废话么?”曹寅抖了抖身上沾上的枯叶,“亏你还敢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将博额德音姆带走的你会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捉拿你?”
“……博额德音姆已没有先知之能了……”
“什么?你说博额德音姆没有先知之能了?”曹寅惊恐地看着九狸,“你……该死的!没有先知之能她要怎么躲过众神地追杀?她不像多龙格格,多龙本就是伏雕女神,纵使闯下大祸,天神阿布卡恩都里也不会太过为难于她。而几千年来,博额德音姆却是以待罪之身被囚禁在地下国的!你这……真该死!”
“虎神,冷静一些,虽然她已没有先知之能,但是除了我,却没有人能够找到她,还有多龙格格。”九狸看着曹寅,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九狸,无论从他嘴里说出什么样的故事,被撩动的却都只是听故事的人的心,而他自己却如一泓远古的深潭,宁谧无波。
“我可以相信你?”
“可以。”
“这个肉身是一个落魄秀才的,投湖自尽死了,就被我附了身。就在我准备开始寻找你们的时候,被曹寅捉住了。”
“于是他让你扮成他的样子来苏州上任?”
“嗯。”
“都伦巴给了你提示?”
“不错,中位女神说,多龙格格必将转生于皇家!”
……
康熙二十九年七月,康熙皇帝亲临博洛和屯。同时令盛京和吉林方向清军,西出西辽河、洮儿河,与科尔沁蒙古兵会合,协同清军主力作战。右路军北进至乌珠穆沁境遇葛尔丹军,交战不利南退。葛尔丹乘势长驱南进,渡过沙拉木伦河,进抵乌兰布通。清左路军也进至乌兰布通南,康熙皇帝急令右路军停止南撤,与左路军会合,欲合击葛尔丹于乌兰布通,一场恶战即将爆发。
三十日,夜。
康熙的龙帐内气氛格外紧张,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外帐中,索额图、明珠二人更是如临大敌。因为,康熙皇帝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
龙帐外的一角,有两个身影,如看戏般冷眼瞧着诸人的反应。
“我说,我们就在这……等着?”一个太监打扮的人向旁边的身影说道。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营帐旁的篝火闪动,映出了他的脸,这人竟是曾经出现在永寿宫中,敏敏身侧的那个多公公。
“嗯。”九狸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龙帐,他似已看见虚弱的康熙缓缓抬起手臂,将帐中之人全部摒退,然后一个男子便自帐中的一角走出。
那男子走至康熙塌前,跪下,三呼万岁。
“棟亭,你这是做什么,朕又不是要死了……”康熙费力抬着眼皮,虚弱地说道。
“皇上,几日来皇上的病情不但未见好转,反而愈加严重,如圣上信得过奴才,奴才知一人,可救皇上!”
“哦?是谁?”
“是奴才一手下的妻子,奴才办差时曾身中毒箭,濒死之际,便是那女子救了奴才。”
“她竟在此附近?”
“是,是奴才私自带于身边,就安置在这博洛和屯东边的村子里了……”
“那……那便带她来,试着给朕瞧瞧吧……”
“只是……她如今,有孕在身……若皇上避讳……”
“……朕知道了……避着外头那些个,悄悄带来吧……”
“嗻!”曹寅不再多话,急忙隐出龙帐。
黑暗中,确认曹寅的身影已潜出军营后,九狸转过头,难得的戏谑道:“多活乐蛮尼,你这会跳担司鼓舞的医神可否能保佑那些个孕妇们安然生产呀?”
“啊?”站在九狸身旁的小太监看着九狸的脸,一时呆愣了。
“哦,那可管得了生男生女?”这一次,九狸不待小太监回答,便退身隐去,渐渐消失的身影,似乎还有一声轻笑。
“这家伙,竟也懂得开玩笑了?”小太监摇了摇头,“你倒踏实走了,却叫我跟这到处是汗臭味的军营中继续守着,唉……早知如今被你使唤的四处折腾,那时便不问你什么狗屁问题了……”
三十一日,寅时左右,出乎所有知情人的预料,康熙皇帝竟彻底痊愈,病愈后的康熙皇帝神采奕奕,竟像生病这回事,只是大家于梦中遇见一般。
康熙二十九年八月初一,黎明。
抚远大将军福全率清军主力,自大营向乌兰布通方向出发,至中午,抵达乌兰布通西面,清军隔河布阵,列好火枪、火炮,集中火力轰击驼城。自午后至日落,终将驼城轰断为二,福全趁势挥军渡河从正面发动进攻,而此时,佟国维也已率骑兵从左翼迂回侧击,在清军的前后夹击下,葛尔丹大败。
同日子时,就在葛尔丹率余部渡过萨里克河,疯狂向西北的漠北蒙古方向逃走的同时,自博洛和屯的东边传来了一声嘤啼,划破长空。
龙帐中,康熙皇帝一阵恍惚,抬首东望。
永寿宫中,小太监又眯起眼睛,笑看着手中的一支银箭。
天九层,阿布卡恩都里睁开双眼,唇间冷哼一声,举头向天,似那九天之上,有着他阿布卡恩都里也无法参透的际遇。
地三层,都伦巴从地上缓缓起身,“朔月……吗?”
白雾迷茫之中,似传来九狸的声音,不知悲喜,“博额德音姆……我期待着与你再度相识……”
康熙三十一年,原苏州织造曹寅出任江宁织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