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起舞》蓝色水月

9、府中人

　　渡船于暮色中在京都码头靠岸，虽然春意不浓，然入目的也是一派灯红酒绿的繁荣景象。
　　我和云清下得船来，已有一辆青蓬马车停在一边，还有一个青衣小厮垂手立在一旁，一盏气死风灯在车头微微晃动着。
　　“少爷。”
　　那小厮对着云清作揖，然后起腰，垂手站好。我站在一旁微微的皱眉。
　　云清微微点头，然后自行坐上了马车，我正要跟上，却被那小厮伸手拦下，我正要发作，却是在看到他灯下容颜时愣了愣。我身后的苏乐则是上前道：
　　“敢挡着我家少爷，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说着就上前来隔那小厮的手臂，却是在他抬手间被摔倒在地，苏乐愣愣的看着他，被我拉起后，他惨白着一张脸道：
　　“少，少爷，他，他～”
　　苏乐的他没有说完，马车的帘子被云清挑起只见他淡淡的瞟了我们一眼，对着那小厮说道：
　　“这是我的客人，父亲那里我自会交代。”
　　“是。”
　　那小厮收回了手臂，安静的站着。云清将目光放到我身上，淡淡的说道：
　　“上来吧，他可不比你苏府的小厮，还请苏四少爷自己上马车来。”
　　我看看那到我胯部的高度，又没有塌蹬，也只好抬腿跪上那马车，然后再直起身撩起帘子走进了马车。
　　“少爷～”
　　苏乐有些可怜的在外面叫我，我挑起帘子对着他道：
　　“苏乐，不能没有规矩，在外面坐着。”
　　“是。”
　　苏乐垂头可怜兮兮的将半边屁股挪到了马车上，就着那横杆坐定，然后低头盯着自己怀里的包裹，闹起了脾气。
　　我摇摇头，看来我太过宠溺他了，放下手中的帘子，眼角瞥到那小厮膝盖不打弯的跳坐到了马车另一边，然后直直伸手拉起缰绳，给了马儿一鞭子，随着马车的晃动，帘子彻底的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一转身就看到锦七不知道又从哪里冒了出来，身若无骨的倚在云清身边，对着我笑的一脸春光。
　　“苏四还真是勇气可嘉呢，就不知道待会见了莫家家主会是怎么一副光景？”
　　“莫家家主，可是云清你的父亲？”
　　“正是。”
　　“啊，我忘记补办礼物，上次那瓶子被你砸了一个，还怎么送与伯父？”
　　“哈哈哈，有趣有趣。”
　　锦七笑的更加花团锦簇，身子更是滑向了云清的怀里，半躺在那里，绕着自己的发丝看着我道：
　　“苏四不必担心，家主见了你的人，自是什么礼都不用了。”
　　“为什么？”
　　“自然是～”
　　“锦七，明日就是清明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云清淡淡的一句话就彻底堵住了锦七的话，我甚至看到他僵直着身子从云清怀里出来，然后支着下巴，撩起窗帘看向窗外，让人看不清他的容颜。
　　我看看云清，又看看锦七，摸摸鼻子缩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一时间，马车内静默了下来。
　　“少爷，到了。”
　　随着一阵晃动，马车停了下来。云清撩起帘子下了马车，随后是锦七，他轻飘飘的下了马车，甚至穿过了苏乐的身子，我瞪大眼睛看着，苏乐却只是哆嗦了一下，然后站在马车下对着我伸出手，我就着他的手下了马车，还来不及好好打量他，却听到大门开启的吱嘎声。抬头望去，朱红色的大门正在徐徐开启，门内没有影壁墙的隔断，可以隐隐看到大堂内飘忽的灯光，透过红色的灯笼正幽幽的跳动着。
　　大门完全洞开之际，有一老仆手握灯笼挑杆立在门槛之内，对着我们作揖，然后道：
　　“少爷，老爷说，天色已晚，恐是无法招待客人，加之明日清明举家寒食，所以命老奴在客房备下了糕点。至于见面，还是明日一早再做安排。”
　　“有劳富叔了。”
　　云清点点头，然后对着我说道：
　　“家父性格略有些孤僻，家母向来以大家闺秀自居，不见外客，怠慢之处勿怪。”
　　“哪里哪里。”
　　我想着刚才的事情，猛然回神，连连摆手。
　　“请随富叔去休息。”
　　“哦，苏乐，跟上。”
　　我对着那老仆点点头，正要跨过门槛，突然想到什么，回头道：
　　“那锦七怎么～办？”
　　回首间，哪里还有锦七的身影。只有云清投在我身上那淡的出奇的眼神。
　　“少爷，你怎么了？这就只有莫少爷啊。”
　　我低头看看他，不知道怎么说，难道苏乐一直都看不到锦七吗？我抬头看向云清，却见他忽然绽放的笑容，然后抬步走向我，接过他口中富叔手中的灯笼，对着他道：
　　“我送他过去。”
　　“是，少爷。”
　　富叔退到一边，我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他牵起手向着府内走去，身后的大门缓缓关上，视线顿时阴暗了下来，我这才发现这偌大的府内居然没有在连廊上点灯，只有云清手中那灯笼照亮了方寸之间。身后的苏乐不由得抓住了我的衣袖，我笑笑，这孩子一直以来就比较怕黑。
　　“到了。”
　　云清在客房外站定，对着我道：
　　“早些安歇。”
　　说完便转身走了，我盯着那晃晃悠悠的烛光，一直到再也看不到为止，随后再一次看了眼这座在黑暗中鬼影憧憧的宅子，踏进了客房，将一切锁在门外。
　　我忘记问为何只有自己看得到锦七，也完全没有意识到为何莫家家主会知道今夜有客来访。

　　第二日天蒙蒙亮，我忽然惊醒，却是再也无法入睡，只能披衣而起。推开门，才看清这座偌大的莫府。出乎我意料，在这京城之内，高墙之中，入目的不是中规中矩，经纬分明的建筑，却是小桥流水，江南景象。我不由得心情大好，就信步逛起了客房外的庭院。
　　庭院内微微有些雾气，不一会儿，我的丝履就有些湿了，正要转身回去，却看到湖对岸一人正缓缓而来。我凝神看了看，却是看不分明，正要仔细看时，那人却已经到了眼前，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抬头看去，却见那人一身灰衣，宽衣广袖，不带纶巾，容貌俊美。一头长发用红色的束带绑于脑后，此刻因为低头而滑落胸前，唇间所生之物堪称美髯，衬的那唇殷红如血。随着他的动作，阳光直直的照进了他的眼睛，却是不见一丝涟漪，如若不是他的目光，我不由的怀疑他目不能视。在我愣神间，却听到他开口询问，声音低沉平板：
　　“你就是我儿带回来的贵客？”
　　“不知伯父大人驾到，小侄该死。”
　　“伯父，小侄？”
　　咀嚼着这几个字，似是在理解，随后怪异的勾起了嘴角道：
　　“有时候，有些亲戚还是不要随便认的好。”
　　莫家家主直起身子，然后伸出手，袖口下露出的手白如骨瓷，不见掌纹，我瞥到他拇指甲盖的颜色好比他身穿之衣。就在那手碰到我头顶之时，云清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父亲大人有礼。”
　　那到了我头顶的手一顿，随后收回，我也随着云清的呼声转头，看到他一身白衣站在拱门之下，周身围绕着未散的晨雾。
　　“清儿啊，何以知道为父在此？”
　　“孩儿不知父亲大人在此，只是母亲大人让孩儿前来唤苏公子前去，她想见见。”
　　“……”
　　“父亲大人～”
　　“去吧。”
　　良久，他开口道。
　　“是。”
　　云清规矩的作了揖，然后对我说道：
　　“苏公子，我母亲大人有请。”
　　“哦。伯父大人，小侄拜别。”
　　“去吧。”
　　我随着云清向着大厅走去，站在庭院内的莫家家主静静的站着，伸手拂过一边开得灿烂的迎春花，仿佛一阵清风般，花儿纷纷坠落枝头。
　　“你不是说你母亲不见外客吗？”
　　“苏四刚不是称呼我父亲为伯父大人吗，岂不就是我母亲的内侄，何来外客一说？”
　　我被噎的一顿，心中默默腹贬，云清与他父亲看起来就不够亲近，莫非他因此迁怒自己与他父亲关系融洽不成。
　　我揣着这样的心思来到了大堂，抬头望去时我猛地一顿，差点以为自己来到了自家祠堂。那在上座端正坐着的简直就和祠堂内那仙逝祖先一个模样。枣红色上衣，藏青色下裙，不带一个衣折儿。发丝一丝不苟，那脸上水粉很厚，惨白惨白的，加上那猩红色的唇形画法，生生的成了泥塑胚胎样。我稳了稳心神，上前行礼道：
　　“小侄见过夫人。”
　　“起吧。来来来，到我这边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是，夫人。”
　　我瞥了眼坐在一边的云清，慢慢的踱到了莫夫人身边，她露出一丝笑容，也许是久不微笑，显得有些僵硬。见我走到她身边，她伸出一只手拉住我，使我靠的更近些，另一只手在我手背上摩挲着，我只看到她手上那两个长长的指甲套：
　　“果然是年轻人，想必你家也是家底殷实的，瞧这双手，细皮嫩肉的，连我这个女人都比不上。”
　　“夫人说笑了，我看夫人才是真正的肤质细腻，温润如玉。”
　　“你这孩子，真是会说话。”
　　莫夫人听了我的话，笑意加深。我站在那里却是心里打鼓。不错，莫夫人的肌肤的确是如玉般光滑，不仅因为离得近看得分明，更因为她拉着我的手，而且连触感都如玉石般冰冷。我用眼角扫过云清，心里道，这一家子，似乎都透着神秘。
　　冰冷僵直的家主，
　　装束诡异的主母，
　　百鬼不侵的少爷，
　　雌雄莫辩的鬼役，
　　还有那些膝不打弯的仆从，我虽纨绔，却也非不通人事，这其中，怕也是有些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