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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磨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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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日,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人”,任我怎么的旁敲侧击,插科打诨,云清不动如山,连那把玩的竹伞都仿佛生了翅膀,不翼而飞了。我只能放弃,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的陪着云清坐上那每半个月一次的官船驶往京城。
我们搭载的这艘船的船把式是个知天命年纪的老头,姓余,为人豪爽,有个俏生生的女儿,二八芳华,据说是老来得女,故而宠溺非常。自小带在身边教养,船上功夫那是顶呱呱,下了水那更是仿佛鱼入了江。
这些都是余老头呷了酒就自己告诉我的,我望着站在船头观察暗流的黝黑女子,不由得对她笑了一笑,哪知道她确实怒目圆瞪,脆生生蹦出一个词:
“登徒子!”
一时间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窦娥再世。
“哈哈哈,我说苏公子,你的名气实在是很大,我和我家闺女经常走钱塘这条路子,听你的大名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尴尬的笑笑,缩着脖子回了船舱。云清拿着书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见我进来,也只是抬起眼眸瞥了我一眼,然后手下不停的翻过一页去。我一时气闷,赌气睡进了自己的床榻。
“笃笃笃。”
“谁啊?”
我不由气恼的坐起身,暗自瞄了一眼云清,见他仍是老僧入定的样子,更是心头火起,跳下床,刷的拉开门,门外随我偷跑出来的小厮吓得退了几步,然后笑嘻嘻的道:
“少爷想要用些什么,这不是快到饭点儿了嘛,所以~”
“有什么吃什么吧,对了,要是弄条黄鱼那就是人生一大乐事。”
“少爷,这有何难,待我给您钓一条上来,这时间正是黄鱼回溯产卵的时刻,最是肥美。”
“行,去吧。”
“好类。”
我笑着看他跑出去,然后摇摇头,我这小厮叫做苏乐,不过一十二岁,鬼点子最多。我转头,却看到云清直直的看着我,略微蹙眉道:
“如若我是你,便不会吃这鱼。”
“怎么,为何你处处与我作对?这鱼,我还非吃不可了。”
我一看云清顿了顿,心里有些后悔,可是说出去的话,又不好收回,只能气呼呼的坐在一边梗着脖子。一时间船舱里安静的诡异。
云清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看着窗外,突然说了一句:
“你可喜欢那小厮?”
“干嘛?”
“如若喜欢,那么你最好出去看看,他怕是要被龙王招去做女婿了。”
我一惊,忙起身向窗外望去,却见夕阳残红如血,苏乐抱着一条大黄鱼摇摇晃晃的站在船舷之上,随时都有摔下船去的危险。
“苏~唔~”
我还没有呼出他的名字,就被云清捂住了嘴巴,我有些恼怒的看向他,他却是定定的看着苏乐道:
“别出声,更不能叫他的名字。”
说完,他松开捂住我嘴的手,然后径直去翻找我的包裹。云清边翻边问:
“你那瓷瓶呢?”
“干吗突然想到找那个东西,苏乐就快掉下去了。”
“要救他,就快点拿出来。”
我看了看云清的表情,识趣的从被子里挖出了那对景泰蓝瓷瓶,云清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我道:
“为何藏于床铺之中?”
“船体颠簸,我怕砸坏了。”
“你还真是~”
云清拿起瓶子摇摇头,随后就着船板扔了下去,我眼睁睁的看着这只花了我500两银子,打算作为去云清家做客时贺礼的瓶子摔得粉碎,当场蹦了起来:
“你这是何故,救人就救人,何苦拿我的瓶子撒气?”
云清也不说话,抓了一把碎末就出了船舱,我忙跟在后面,只见他朝着苏乐慢慢走过去,然后扬手将粉末洒在了他的身上,只见他浑身一颤,怀里的鱼儿一跃而起,落入了江中,苏乐也因为那鱼儿的动作仰面摔入了船舱,然后大声呼痛。我心头一松,随后是燃起怒火,上前就打了他一个爆栗子:
“叫你给少爷我弄条鱼,不是让你去喂鱼,搞得少爷我都没了吃鱼的兴致。”
“少爷!!!!”
苏乐摸着头顶的大包抗议着,我也懒得理他,对着他挥挥衣袖道:
“回去好好休息去,少爷我自己来。”
说完掳着袖子就要上前,却被半路杀出的余老头拿走了鱼竿,就着鱼竿就抽了我一顿:
“居然在这个时候钓鱼,你还要不要命。”
我被抽的左躲右闪,却也是不服气:
“为何不可以,这江里的鱼难道都姓了你余家的姓氏不成?”
“你还说!”
余老头还要继续,云清却是上前道:
“船家不必动怒,我自会看好他,还请船家原谅他这一次。”
余老头吹胡子瞪眼了一会儿,收起了鱼竿,对着云清抱抱拳道:
“那有劳莫公子了。”
“那余老头也太过小题大做,钓鱼而已,又不是招惹海龙王,难道还犯了行船的忌讳不成?”
“莫要再胡言乱语,你确是犯了忌讳。”
“胡说,这行船忌讳一事我也略知一二,哪有不可垂钓之说?”
云清摇摇头,道:
“这是行船者人人知晓的事情,只是因为时期太过特殊,加上渡船之上无人如你一般会去垂钓,自然外人就知道的少些。”
听云清这么说,我倒是被勾起了几分好奇,忙接着他的话问道:
“说来听听。”
这个时候,苏乐为我和云清送来了晚膳,倒是有一尾清蒸的鱼汤,这在渡船这种不易生火的地方算是难得的美食了,我招呼云清坐下,忙着摆筷盛饭,然后示意云清快快说说那忌讳。
“你也知晓,海上行船不比在江河之上,船毁人亡之事不胜枚举,再加上行船之时生病受伤去世之人也时有发生,海运时间少则数月,多则几载,无法将逝世之人遗体带回,故而只能海葬。这些逝者与遇难者的遗体自然会顺应法则为鱼虾蟹鳗之类所吞食。平日里不会有任何危害,唯独这个时节,这需要溯流而上产卵的鱼儿决不能用来食用。”
“这是为何?”
“你该听过替死鬼一说吧。母鱼为回到出生地,必然需要长途跋涉,期间必定会吞食大量食物来增加体力,这其中自然包括溺水而亡者,这些溺水者的怨气都会被鱼儿吸收。傍晚时分乃是阴阳交界的时刻,这时候溺水者的怨气最重,会借着吞食了他肉身的鱼儿寻找替死之人。水乃屏障,溺水者的怨灵不能离开,只能借助鱼儿被捕获或者借助水面倒影制造的幻象来找到替代之人,故而回溯季节,黄昏时分,人不垂塘,便是这个道理。”
我对着饭桌上的鱼汤一脸苦相,心中寻思着这云清莫不是故意而为?云清想是看出了我的想法,笑着用箸夹了一块腹肉给我,道:
“吃吧,这鱼我见到船家清晨捕获,不会碍着你吃的。”
我无语的将那鱼肉挑到碗边,吃完了碗里的饭后,那鱼肉还好好的躺在碗里,云清见到了,忍不住笑出了声,我恼羞成怒的瞪了他一眼,却又不得不巴巴的上前道:
“你方才阻止我叫苏乐,可是有何缘故?”
云清瞥了我一眼,道:
“溺水者找替死之人必须知晓其名字,呼唤于他,只要此人答应,便会被拖入水中。”
“原来如此。那为何你用瓷器的碎末就让他仓皇而逃了呢?”
我可是没有忘记那黄鱼一跃而起的样子,像极了人遇到害怕之物仓皇而逃的感觉。
“溺水者卒于水,而瓷瓶乃是陶土制造,自古五行相生相克,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故而只有它可以解开中幻象者的迷咒。”
听了云清的话,我决定下次再有远行之计,一定要身带一把家乡的泥土,既可以聊表相思,也可以在危机时刻救命。
随着的日头的落下,水面上渐渐起了雾气,而且越来越浓郁,几乎到了□□之态,浓稠缓慢的在船体周围滑动着,周围的环境看不清明了,我觉得每个吐纳之间都有种沁凉之感贯穿胸腔,甚至连床铺都变得潮湿无比,这种感觉无比之糟,让我回想起那个见鬼的夜晚,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跳下床铺对着云清道:
“我出去散散心就回。”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船舱,因而没有看到云清看向我的脸,还有他身后那个水袖加身,笑的诡异的伶人,更没有听到他伏在云清耳边轻轻的说道:
“还真是招鬼的身子,爷我也喜欢的紧呢。”
我气息粗重的走向船舱外,这潮湿的气息让我浑身不舒坦,也许是因为这个有些幽深的船廊,也许是因为那顶上无声摇曳的红色灯笼,也许是因为这制成船体的古老木板发出的支咯声,总之我觉得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舒坦的,不由得狠狠的扯松了衣衫的领子。
“很嫩呢。”
“是啊是啊,比这个还要细皮嫩肉呢。”
“可以吃了吗可以吃了吗?”
“好想吃好想吃。”
刚走到船头,就听到各种窃窃私语,不由得裹紧了衣衫。
“啊,看不到了看不到了。”
“但是还是好香好香。”
“谁!”
不经意间,感觉有只冰凉的手搭上了我的肩,那锐利的指尖滑过了我的脖颈,我不由得用手一护,然后大声呵斥。
“唰~唰~~~”
期间透出的铁器接触石头的声音,随着这个声音的想起,刚才听到的声响和我肩膀上那只手仿佛被什么东西遏制住了,然后如同潮水般的退去,我转头,看到一个背对着我的人正在那边磨着刀,只见他用那白皙修长的手指抵在刀片靠近刀锋处,然后用力,沿着磨刀石细细的打磨着那把刀,那指腹一半因为按压已经和刀锋紧密的相贴,让人不由得为他捏一把汗。
明明害怕,可是我这个人的毛病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仍然走上前去。那人似乎没有听到我声音,拿起刀对着月光,用指腹在刀刃处细细的摩挲着,感受着它的锐利,然后笑着说道:
“刚刚好。”
说完,就从脚边拉起一个物事,我这时才看清那个蜷在他脚边的居然是我的小厮苏乐。只见那人背对着我,拉起苏乐压在船舷上,一手拉紧他的头发让他仰起脖颈,另一只手握着的刀高高的举起,随时准备落下,我看的睚眦崩裂,欲上前却是迈不动脚步,欲呐喊却是叫
不出声音,活生生的差点憋死。
说时迟那时快,那把刀狠狠的落下,容不得我闭眼。这时可谓之怪力乱神之事在我眼前发生,那刀深深的没入了苏乐的脖颈,可是他却没有尖叫,身子也还是软绵绵的,刀口处也没有鲜血喷出。不过这个现象也就维持了一瞬,随即就生了变故。我只觉得眼前一花,苏乐的身体就开始剧烈的扭动,像是一尾脱水的鱼,不一会儿,那甲板上就溢满了黏黏的液体。
那背对着我的人再次笑笑,松开了手,苏乐就着那把刀滑落到了甲板上,然后就见一条粗粗的尾巴显了出来,那双手也慢慢变成了鱼鳍,顶端尖锐,此刻正挠着甲板,那声音刺耳渗人。背对着我的那人蹲下身看着他道:
“既然生前为水所害,尸首成了鱼饵,何苦还要再加害他人?”
“他是我的,是我的替身,谁也别想救他,谁也别想。我要投胎,我怎么都要投胎,我不要这么不人不鱼的过下去,我绝不要。”
那声音尖锐无比,我只觉得耳垂一阵冰凉,想必是耳内出血了。
“哦,就因为这样,就要害死另一个人吗,转生就真的如此让人迷恋吗,你还真是可怜。”
“你怎么会懂,作为一个鬼役,你比我可怜!比我可怜!”
“是吗?”
那人声音猛然的变得低沉,然后迅速拔出那嵌在那半鱼人脖颈里的刀,对着那鱼尾狠命刺入,然后一划,鱼尾一分为二,满甲板都流满了那黏腻的,腥味的血液。似乎有什么在我四周回响,只可惜我听不到,我只感到了耳内的疼痛越来越尖锐,然后被人扣住下巴打开了嘴。
“张开嘴,不然你就要聋了。”
云清那淡淡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透着一丝不稳,此刻我无暇顾及,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可以动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
“苏乐,苏乐他~”
“无事,锦七自会救他。”
说话间,那人已经手起刀落刮掉了苏乐鱼尾上的鱼鳞,然后单手扣住苏乐的下巴,另一只手的食指中指并拢深入咽喉,不一会儿就见他手指间夹着一块白色的物事出来,然后就将苏乐丢了下去,看夜不看一眼。苏乐这是趴在甲板之上,吐出了黄疸水后才消停,这期间他的尾巴和鱼鳍消失了,变回了原来的四肢。
且说那人自苏乐口中抠出东西后,就看着那东西,然后丢入了自己的衣襟,转头对着我和云清嫣然一笑,雌雄莫辩,却原来是让我惊魂一梦的那个伶人,名唤锦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