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撑伞人 ...
-
当我淋着春雨紧赶慢赶的跑到西湖边时,正好看到撑着油纸伞的云清一脚踏上船头,那青色的衣角在水面上摇曳,映衬着那伞面上的水墨修竹,倒映在雨中西湖的水面上,透着一股子的朦胧。
“云清,莫老板。”
随着我的呼喊,船上的那人转头看到我,微微有些诧异。我也不管,扯过身边跑的气喘吁吁的小厮怀里的包袱直接跳上了船。乌篷船微微晃动,云清伸出一只手扣住乌篷的边缘,看着我道:
“苏四好本事。”
“那是,杭州城内就没有我打听不到的事。”
我拉着云清走进乌篷船舱内,笑着说道。心思却是回到了方才在莫问的时刻。看了云清一眼,我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欣赏窗外风景。我是绝不会告诉他在莫问看到那落下的大锁时我是怎样一种心情,我又是如何找人撬了他的锁,如何的对他屋内进行了一阵子破坏,最后才在他书房内找到那张用朱笔圈过一处地点的地图,然后直奔西湖渡头而来的。
虽说已过春分,奈何也春寒料峭,我那薄衫淋过了那贵如油的春雨,此刻却是渐渐的冻了进去,我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你还是换身衣裳吧,湿衣伤身。”
“我为了不和你错过,只赶得及收拾细软,哪里还有功夫打理衣衫。”
我有些委屈的说道,顺便扯扯身上的衣衫。
云清看向我的眼神有些无奈,然后他伸手将他的包袱递了过来:
“罢了罢了,你自己找找,横竖你我二人身材相仿。”
我乐癫乐癫的抓过他的包袱,透着淡淡的檀香。打开,胡乱抓出一件套上,却是有一物事掉落甲板,我拾起一看,却是一把精致的折伞,巴掌大小,紫竹十八做骨,流苏殷红为穗,那伞面上似乎画着什么,我正要撑开伞面好好看个究竟,却是有人伸手拿走了他,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云清。他看着我,眼神莫名,然后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为何选择这套衣衫,我记得这衣衫放置在包袱最下边才是。”
“我见这衣与你甚为相配,所以就拿了这套。难道有何不妥?”
“不,那到没有。”
“对了,那折伞很是精致,可否借我一观。”
“只是个把玩的东西,入不得你苏四公子的眼。”
云清垂下眼睑,淡淡的说着,然后将那折伞收入了怀中。我有些气结,把玩的东西,你云清身上的东西哪次有这么简单?我暗暗的说道,却也是没有办法,眼见着云清拿起一边的折伞走出船舱,我也疾步跟上,船头处与他并立,同样的青衫,所不同的是,他那一身毫无点缀,而我身上这套,下摆处绣着一株紫竹,姿态峥嵘,竹叶纤毫毕现,想必也不是凡品。
“如若你我二人中有一人是女子,怕是要应了那白蛇许仙的传说。”
当小船穿过断桥桥洞,我笑着对云清说道。
云清仅是瞥了我一眼,然后道:
“即便你我二人有一人是女子,都是凡人,何来今后水漫金山雷锋压顶之说?”
“是是是,莫老板说的是。”
我苦笑着道,不明白为何云清突然间的尖牙利齿,挖苦讽刺。
当夜,我和云清在钱塘江边码头的酒店住宿。我用完晚膳,去了云清的屋内,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在灯下看着书籍。
“云清,你这么急着离开,到底要去哪里?”
“回家。”
“回家?”
“正是。我乃京城人士,此去乃是为了族中琐事。”
“原来如此,那正好,我还未去过京城,云清可否携我一游?”
“也可。”
“那好,明日我们就出发,随运河而上,半月可达。到时候云清可要尽地主之谊啊。”
我笑着和云清告了辞,然后回了自己屋内。刚进屋内,就一拍脑门,居然忘记和云请说明日何时出发,刚走到云清门口,却见他看着桌上的东西,待我看清那物事,不由的顿住了脚步,只见云清伸手,慢慢的将它撑开,十八根紫竹纤细精致,那薄如宣纸的伞面上有着青色的符号,仿佛水蛇般缓缓的游动着,渐渐变成了一副青色的画,那画渐渐从伞面上腾起,仿佛围屏一般渐渐清晰,却是一个男子形象。画中的男子单手执伞,伞面上桃花漫步,真正应了那句“花下青衣”。只是他的容貌却是看不清,只看到那满头青丝随着不知何处而来的风轻轻舞动的。云清直直的看着他,喃喃道:
“你就是我要等的那个人吗?”
此话一出,恍若惊雷。
他在等谁?
谁又值得他等?
我浑浑噩噩的回了自己房间,颓然倒在床上。良久起身,呆呆的坐在那梳妆台案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色苍白。
为什么会难过?
为什么会心如刀绞?
春香阁内红颜知己、花魁锦娘初/夜拍卖,我无法拔得头筹,看着她眼中含泪,一步三回头的进了那“洞房”,我至多也不过是惆怅而已,三壶黄粱入肚,我还是那个横行杭州城的纨绔,为何独独对他,无法做到坦然?
无解。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夜深了,我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咿咿呀呀的戏曲,那曲调,让人酥了心肠,与曲文不同的是,我觉得仿佛置身于一片潮湿之地,触手所及之处皆是滑腻,猛然睁眼,却是见自己身处一处湖中小亭外石桥小径之上,周围水汽氤氲,那曲调就是从那亭内传出,我因着好奇,偷香窃玉的脾性不由得上来,也不管伶人不得私下会人的规矩,走上前去挑起了竹帘,待见到亭中景象,我呆若木鸡。
亭中伶人身着戏服水袖,身材高挑瘦弱,一曲贵妃醉酒唱的千回百转,卧倒转身之计,露出的素颜却是一张倾国倾城,邪魅近妖的脸。这张脸长在女人身上未必是祸水,因为过于阴柔反不及,不过在男子身上却是一种道不尽的风流。
阳而不刚
阴而不柔
多一份太过
少一分不足
这样一张脸,化上那桃花妆,该是怎样的风情?
正在感慨之时,那伶人已见到我,却是微微一笑,自顾自己去了。随着他旋身的动作,我只觉得空气中水腥气越来越重,甚至连衣衫都似乎重的可以挤出水来,我抬头看向那伶人,却见他一身白色水袖渐渐的变成了青色,那袖子仿佛有着千金之重般打到廊柱上,激起无数水花,那飞溅开来的水滴有一滴溅到我脸上,我用手一抹,却见指尖一片透着黑的红,带着冲天的气味,那味道还越来越浓。此刻我才注意到那伶人已停了下来,正站在我面前,我低着的视线正好看到他脚上线球装饰的绣花鞋,那鞋子此刻正往外冒着黑红色的水,透着那一股子腐肉的味道,那白色的绣鞋已经看不到本来颜色,甚至还缠满了水草。
“公子觉得我这曲贵妃醉酒唱的可好?”
“绕梁三日,不同凡响。”
“既如此,公子为何不抬头看奴家一眼。莫非奴家长的这么的不入公子眼吗?”
“先生天人之姿,在下不敢唐突。”
“公子真会开玩笑。”
说着,一只晶莹剔透的手伸了过来,只用了一根手指就将我的下巴抬了起来,我竟然就由着他的动作起来了,然后看到了那毕生难忘的脸——
只见刚还倾国倾城的脸,此刻胀大的看不到原来轮廓,那眼球一只丢了,一只挂出了框外,脸颊上到处都是被鱼虾啃食的伤口,还有黑红色的水顺着他发际线滑落。
“滴嗒~~”
正好落在了我的脸上。
“鬼啊~~~~~~~~”
我从床上跳了起来,眼角正好瞥到有一白影从床边划过,我打着胆子探头出去,却是看到水袖一角,顿时心里头抖了数下,也不管此刻云清是否已经安歇,直接裹着被子跑过去踹开云清的门,然后看着屋内的情况僵立。
只见云清一身里衣坐在床榻边,满脸无奈,而那个在我梦中出现过的鬼却是晃晃悠悠,脚不沾地的立在一边:
“还真不禁吓!”
这句话刚刚余音落地。
我顿时觉得一口气喘不上来,倒下去会了周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