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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隔墙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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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墙耳
岁月如同白马过隙,转眼我和云清已经认识了大半个年头,这期间,我是经常的去他那里蹭吃蹭喝,也糟蹋了他不少的孤本拓页,他由开始怒不可遏,到后来的无奈接受;偶尔也会窝在他的贵妃榻上小憩,醒来时经常可嗅到淡淡的茶香,睁眼便可看到他坐在一旁的团凳上,静静的翻看着书籍的样子,这样的日子,过的倒是颇为安逸。手中的小札,也由原来的薄薄一本渐渐变得厚实。我仔细的翻看着,发现云清之所以有这么多经历,完全是因为他的游历。
“看来古语诚不欺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正值新年伊始,你苏四公子不是应该随着苏老爷巡视茶庄,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我笑嘻嘻的将手中的礼盒放下,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用袖子抹抹嘴角道:
“我这不是过来拜年了嘛,怎么,我们之间的交情,你还要赶我不成?”
“自然不会。”
“那么作为礼尚往来,云清是否该去拜访拜访我呢?”
我有点得寸进尺的说道。云清似笑非笑的看了一下我,一手抱紧暖手小炉一手为自己沏了一杯茶:
“原来苏四公子在这里等着我呢。”
我有点窘,但还是厚着脸皮看着他,用可怜兮兮的语气说道:
“你也知道,我爹他巡视茶庄去了,还带走了家里很多称心的仆人,现在苏府那是一个冷冷清清,比得上你这书社了。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何不凑成一对,也好过对影自怜,再说,我爹书房倒是有很多有关茶道的古书,云清可有兴趣?”
云清低头理了理衣襟道:
“也好。”
“太好了,我现在就让家丁去准备。不,还是我自己去吧,你这人不喜欢太多人服侍,又不喜欢太过奢侈的布置,还是我自己去弄的好。那我先走了,明日自来接你。”
说着,我就火烧屁股般的向着门外跑去,没有看到云清在后面看着我的样子,露出一抹当日我们初见时的轻笑。
“你你你,过来,把这里打扫一下。”
“是,少爷。”
“我家厢房什么时候这么脏,这么没有品味,那什么画,取下来取下来。”
“可是少爷,那是老爷最珍爱的。”
“我那老爹就喜欢把他命根子似的东西藏在这种犄角旮旯里。以为灰尘多就没人偷吗,不是还有老鼠吗。”
我打开一看,对着那画轴上的牙印幸灾乐祸的说道。
“那谁谁,去把床铺整理一下,还有那床帐,也换一下,这颜色难看死了。”
“少爷,那都是年前刚换的。”
“对啊,少爷,这房子也是年前刚打理过的,哪里来的灰尘?”
众人终于忍受不了我的吹毛求疵,对着我挥动着手中那还是白色的抹布抱怨道。我愣了楞,有点过意不去,但是看看这个厢房却是怎么都不满意。那富贵牡丹的床铺,那烟灰色的床帐,怎么都觉得不太搭配,而且,这地方也太小了点。所以我想了一会儿后,一拍脑门道:
“就这么办。走,随少爷我去打扫我的院子,一定要做到不染纤尘。”
“少爷,您饶了小的吧,您的院子我们一直都是最尽心打扫的。”
众人苦着一张脸随着他们嗜竹如命的少爷我浩浩荡荡的去了他的院子打扫,一时间苏府鸡飞狗跳,热闹非凡,直到管家告知我莫公子求见。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我忘记去接云清了,这真是因小失大了,也不管身上那绑着袖口的带子就跑了出去,远远就看到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人儿坐在客厅,正伸手取几案上的茶盏,听到声响,转头看向我,却是一愣,随后笑开了眉眼:
“苏四公子这是哪般打扮?”
我看看身上的装束,也由得他笑,上前就拖着云清往后院走,边走边说:
“走走走,看看合不合你的心意。”
云清也由得我,待到了那里,我拖着他站定,一脸讨好的问道:
“如何?”
云清不说话,抬头看看小院上的匾额道:
“苏四公子还真是太过客气了,这种鹊巢鸠占的行为在下还是不为的好。”
我站定,难得一脸严肃的说道:
“云清,同你约定一事如何?”
他看着我的样子,渐渐收拢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道:
“请说。”
“你能不能称呼我苏四,或者苏南,老是公子公子的太过疏离,而且我可是打扫了很久的院子,你不住实在是太过辜负我的情意。”
我那严肃的神情早已不再,只剩下一张委屈的脸看着眼前玉一般的人儿。只见他蹙眉,然后有些无奈的叹气道:
“走吧。”
我的脸色立刻放晴,拉起他的手就走进了我的院子-幽篁居。一路上我还在不断的唠叨着:
“云清,其实你不觉得这个院子很适合你吗,幽篁,幽,正和你的表字。哈哈,可见当年的 我还是颇有些先见之明。”
云清只是静静的跟着我走在院内,卵石小径积雪已清,两边青竹深深,有几株被积雪压得弯到了小径之上,远远望去,积雪配修竹,倒也是别有一番趣味。
“把此院让与我,你居何处?”
进的屋内,云清看了眼四周后在正中的小桌边坐定,然后问道。我大刺刺的坐到另一边,从上面的红泥小炉上拿下刚好煮沸的紫砂壶,为云清和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道:
“这点云清不用担心,苏家怎么说也算是大户人家,空余的屋子还是有的。今日天色不早,本想去接你时在那一品轩好好吃一顿,结果我一时不察居然忘记了时辰,现在时候也不早了,不如明日,我再为你接风洗尘。今晚你好好休息。”
我喝下手中的茶水,然后起身离开,对着门外等候的丫鬟道:
“为里面的公子准备晚膳。”
“是,少爷。那少爷您~”
“你待会去厨房的时候,和他们说一声,送一份到那边。”
“苏四。”
“嗯?”
我下意识的回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是云清在叫我,我抬头望去,他坐在那里,对着我淡淡的说道:
“一起用膳吧。”
晚膳吃的很是尽兴,有云清在旁,我心情愉快的夹了一根芹菜丢进嘴里嚼着,把一边伺候着的丫鬟惊得差点摔掉了盘子,我也当做没有看到,心里在说这要是让我那太过溺爱我的母亲看到的话,估计又要拉着我老怀安慰半天了,毕竟她最挑嘴的儿子居然能够将他最厌恶的蔬菜咽下肚了,这可是她当年怎么威逼利诱也没有成功的。
吃完晚膳,我甚至觉得有些撑了,拍拍发鼓的肚皮,我对着云清道:
好了,我该回了,你好好休息。“
云清用小银匙细细拨着一边的熏香,听到我的话,他将香炉的盖盖上,对着我点头道:
“你也好好休息。“
对着他那张月下的脸,我顿时觉得自己仿佛喝了一坛子醇香的桂花酿,有点晕晕乎乎的回了自己整理出来的厢房,坐在门槛上傻笑了半天,才关门爬上了床。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睡梦中,月光从开着的窗棂处流泻而下,厢房里垂着帷幕的床边渐渐变得模糊,一丝丝雾气从那帷幕内渗出,不久便笼罩了整个床帏,有一丝风撩过帷幕,锦被中的我被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影姿态亲昵的搂在怀里。
“玥儿,我的玥儿。“
睡梦中,我只觉得有人在我耳边低喃,略微灼热的气拂过我的耳垂,下一刻我浑身便落入了一个滚烫的境地,那温度烫的我皱眉,不断扭动试图躲开。
“玥儿,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玥儿,我看不到你,你能不能再开口唤我一声?”
“玥儿,我的玥儿。”
有什么东西贴着我的颊,烫的吓人,我几乎能感到肌肤的刺痛感,随后这感觉沿着脖颈、胸膛、小腹不断下滑,一直到~
我猛地睁开眼起身,喘着粗气打量自己,只见锦被凌乱,衣衫不整,浑身上下,红艳艳一片。
“好一副春色,莫非苏四公子昨夜与狐仙共赴巫山云雨?”
我抬头看向云清单手支在窗棂之上,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我苦笑道:
“你就莫要拿我开心了。”
说完扭头坐在床边穿鞋,露出另一半边脸,云清“咦”了一声,推门进来,扣着我的下巴仔细打量,我有些僵硬得仰头看着站在我身边的云清,距离如此之近,我甚至能感到他身上透过来的热气。
“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
我回神,不明白云清的意思,云清伸手拉过铜镜道:
“你自己看。”
我不明所以,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很快发现端倪,一个清晰无比的五指印留在脸颊之上,那色泽绝不似简单的被打而形成的,倒像是我天生就拥有的胎记一般。
“这这这~”
我指着镜中自己的脸抖声吐出三个“这”字,却是再也说不了下文。云清看看我的脸,又看了一眼我的床,道:
“今晚,我和你一起睡。”
“咣当~”
门外传来伺候我起身的丫鬟打翻脸盆的声音,我心里居然有一种那丫头终于把手中东西丢下去了的感慨。
一整天,我都不敢出门,顶着这么一张脸实在是有碍观瞻。最可恶的是云清这家伙居然就这么丢下我扎进了我家书房,留我一个人对着案几上的红梅辣手摧花。
好不容易到了夜里,我和云清用完了晚膳,我开始有些坐立不安,倒是云清一副淡然的样子,坐在一边就着蜡烛翻看着古籍。我想了想,还是开口道:
“那个云清,时候不早了,不如我们早点休息吧。”
说完这话,我回头想想,怎么都觉得很是不对味。云清看了我一眼,放下手中的书道:
“也好。”
说完,他起身向我走来,我往床里面让了让,云清也不客气的坐下,动手除了外衣,露出里面的白色亵衣,领口微松,在我一脸玩味的看着他的时候,我只感到他领口内似乎有什么红色物事,心里不由得猜想,莫非是他心上人的贴身衣物,所以要如此珍视的保存?正在胡思乱想之计,云清已经除下发簪,弄散了头发,他看了看我道:
“你打算和衣而睡?”
我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扒下自己的衣服丢出床外,缩手缩脚的爬进那一点都不暖和的被子里。云清起身,吹熄了蜡烛,然后在我一边躺下,不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平缓,显然已经陷入熟睡,而我则是怎么都睡不着,因而当我看到床帏之内雾气弥漫的时候,我本来就睁着的眼睛几乎夺眶而出,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凝结成形,对着我飘飘忽忽的落下,正在这个时候,身边的云清却是一个转身,几乎将我完全压在身下,我耳边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似乎他只是在睡梦中一次寻常的转身而已。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上面的白色人影,不知为什么,他似乎没有办法靠近我,几次尝试下来,我听到他开口,还是昨夜的声音,只是这里头却是透出了一丝悲怆:
“玥儿,你又要躲我是吗,玥儿,我看不到你,你出个声吧,我想看看你。玥儿,那里好黑,你怎么不来陪我?”
“玥儿,玥儿~”
“既然已经往生,何必执着红尘?这位兄台应是明白自己已非凡人了吧?”
仿佛一直都在沉睡的云清淡淡的吐出一句话,然后起身看着那半空中的白色人形,伸手入怀掏出什么伸手一扬,细屑纷飞,那白色的人形却是渐渐清晰,逐渐露出眉眼,却是个清秀的蓝衣书生,只是那蓝衣之上有光影浮动,颇像火光。这一切变化我却是在后来看云清的手札之时才注意到,那时我之注意到云清探手入怀之计,他左胸膛之上那暗红色的朱砂纹身,却是一个个蝇头小楷组成的太极图,约莫一个巴掌大小,纹于心头之上。
眼前的蓝衣书生紧闭双眼,闻声看向我和云清,想上前却对云清很是忌惮,于是看向我道:
“玥儿~”
“我不是你的玥儿,这位兄台可是误会了?”
“玥儿,我不会认错的,玥儿,你生于辛丑时刻,出生时红梅盛开,且腰腹之间有一梅花胎记,一个铜钱大小,可是不错?”
“你怎么知道?”
我感到有些骇然,当年我出生时的异象只有我那老父老母和接生的嬷嬷知道,事有反常即为妖,老父老母自然不会外传,嬷嬷是母亲乳母,也自然不会。
“玥儿,我等了多久,终于等到你了,那红梅乃是我送你的礼物,你可喜欢?可惜你屋内镇有法器,我无法靠近,要不然我定会早点与你想见。”
我哑然,扭头看向云清,用眼神示意他解释一下这是何种情况。云清淡淡的看了我一眼,对着那书生道:
“我查过此屋转手档案,你应该是60年前姚家的公子,据说当年姚公子午夜失踪,其妻子孟氏被怀疑弑夫,秋后斩立决了。”
“玥儿~”
眼前的书生紧闭的眼里流下血泪,面容却开始狰狞,他对着我吼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和外人联手至我于死地,红杏出墙,谋害亲夫,为什么?”
随着他的控诉,屋内温度不断上升,若不是此刻我精神紧张,禁不住有继续宽衣的打算。
“据说孟夫人行刑之时曾指天发誓,如若夫君遇害,哪怕终生不得轮回,甚至魂飞魄散,也要替夫报仇。而且据说其尸身入土不久就连着棺木一起消失了,曾经还在杭州城引起一阵子恐慌呢。”
“我知道她在哪里。”
“哦?既然孟公子知道,那想必也该明白孟夫人不在人世的道理。谋害他人者,来生须入畜生道遭受为人宰杀,不得善终之苦,绝无投胎人身之可能。”
“那为何他与玥儿八字相合?”
“据说九世为畜者,上天自有好生之德,安上今生不能降生之人的命格,以便求得落地为人,跳脱畜道的机会,这也是顺应万物循环的道理,想必苏南顶替的,便是那夺了你性命之人的命格。”
“这位公子果然博学多才,既然如此,在下有一事相求。”
“请说,在下必当尽我所能。”
“我想见玥儿一面,当面对峙。”
云清眉头一皱,起身走向那房中的圆桌,为自己倒了一杯冷茶道:
“孟公子,既然贵夫人已经往生,你何不放下执念,重新投胎轮回呢?更何况,公子失去双目,见了也是枉然。”
“这么说,你是不帮了?”
“不是不帮,而是在下无能为力。”
“呵呵,只可惜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我听的他说完,只觉得眼前一暗,随后手脚便不是自己的了。透过床边的镜子,我看到自己笑的虽如春风拂面,却是透着一股子诡异。不由得暗道糟糕,想要呼唤云清,奈何怎么都发不出声音,只能焦急的看着他。
云清见“我”,脸色一变,开口道:
“孟公子,你强上凡人肉身,就不怕天理不容,灰飞烟灭?”
话语中透着一股子恼怒。
我看着自己诡异的勾着嘴角,开口说道:
“不如此,如何请的动公子?”
云清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再次开口时已恢复了平静:
“既然如此,我答应便是,不过在下有个请求。”
“请说。”
“你可以暂居在他身上,但决不可操控他之行为,否则在下不惜伤了他的元神也要剥离了你。”
“君子一诺千金,我相信公子,玥儿棺木被葬于杭州城郊外土地庙边,槐树根下3尺处。请公子去之前取出此床所靠墙内的朱砂铁匣,在下双耳便在其中,在下肉身已毁,只得这双耳才能暂居魂魄,却奈何只见得玥儿棺木被取出重新安葬,就被朱砂铁匣所镇。另外,挖出玥儿肉身后,还望公子取出她口中在下的双目。”说完,我突然又可以掌握行动了,忙不迭的跑到云清旁边寻求庇护,云清瞥了我一眼道:
“晚了,他此刻就在你身体里,你左手腕内侧的黑色流火印记便是证据。”
我扒开衣袖,果然看到那个印记,顿时哭丧下了脸:
“现在怎么办啊?”
“明天准备好开棺工具,子时出城。”
我一抖,看着他道:
“真的要按照他说的做?”
要我开棺,肯定还要我取眼珠子,这不是太难为我了吗?我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更没有什么法器咒语防身,那槐树下的棺木,纵然我不懂风水安葬之说,也明白槐树底下不可作为死后安身之所,槐树槐树,有遇木成鬼,死而不僵,钉而不得离之说,简言之就是树下的尸身会有尸变的可能,尤其以枯死的槐树阴气最甚。
“你若不怕死,尽管别去,据我所知,中黑色流火者,若不能达成死者愿望,不出半月就会如那蜡烛般燃尽肉身,只留衣物。”
我左右拿捏了一番,去有一半生机,不去必死无疑,遂彻底死心,认命的接受着云清的安排。
“你今夜最好好好休息,明日开棺可是需要你的力气的。”
“为什么不是你开?”
云清向着床里侧翻身,同时说道:
“因为要死的不是我,我不急。”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