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丝托玛》不识般若

7、第七章

　　“先生，请出示来访许可证明。”

　　帝国军部大门处，身穿深红色制服的军人拦下一个生面孔，他由上至下扫视着面前一身灰色西装的男人，目光在那张漂亮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得出了他的结论：

　　从没在军部见过，看模样就不可能是军人，是哪位上级的亲属吗？可就算是年纪最大的总司令，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儿子。

　　森瑟几年未回军部，门口的守卫他也不曾见过，大概是近几年才加入军部的新人，不是所有的军人都有义务记住曾经的同僚。

　　“你好，”他依旧态度和煦，“我没有来访证件，可以直接进行身份识别。”

　　军部的“大门”，表面看上去是一层蓝色的半透明屏障，其实是一面高强度磁场防护壁，这层防护壁自上而下保护着整个军部，包括地下空间。外人想要入侵难如登天，内部人员却可以轻松通过身份识别进入，军部数据库会记录所有军人的身份信息，包括虹膜、骨骼形态甚至基因。

　　在这样级别的筛查下，就算是识别外貌一模一样、基因相似的双胞胎也是轻而易举，绝不可能有漏网之鱼。但只有隶属于军部的军人，身份信息才会被录入识别库。

　　他是帝国的军人？守卫对森瑟的身份抱有些许怀疑，但既然来人这样要求，还是侧身一步，示意森瑟前去防护壁前识别。

　　森瑟步伐坦然地走向大门，蕴含滔天能量的防护壁能在刹那间把入侵者化为齑粉，因此几乎不会有人谎称自己拥有通行证，更别说贸然闯入——毕竟这种冒险会赌上性命。

　　识别只需要0.01秒，守卫看着森瑟不带一丝阻碍地穿过了大门，刚才莫名紧张的心也稳稳放下，看来他真是军部内部人员，可他确实没见过这张能令人见之不忘的面孔。

　　与此同时，森瑟的终端收到一条信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机械女声：

　　“识别通过，南部守卫军区森瑟上将，欢迎您的到来。”

　　听到熟悉的通知音，森瑟才有了自己又踏足这里的实感，整个帝国军部占地几乎等同于一个小型城镇，除了外围坚不可摧的防护壁，每一栋建筑的设计和修筑都应用了现今最尖端科技，表面看上去美观如宫殿，实际上可以称为钢铁堡垒。

　　没有料想中的抵触和不安，更像是面见一位阔别多年的老友。

　　老友吗？这个念头让森瑟感到违和，他发出一声极轻的笑，才这个年纪，就要怀念过往了吗？明明他的许多朋友还尚在人世，他们不过是多年未见。

　　但他仿佛已经阔别人世几十年，过往的经历也那么遥远，恍若上辈子的所见所闻。

　　行至军部大楼，远远望见高大的白色建筑前站立着一群身穿军装的军官，他们有男有女，个个身姿挺拔，从军服上的勋章可以看出他们绝非一般军人，其中有人看到远处森瑟的身影，人群就在那一刻自发安静下来。

　　森瑟缓缓走近他们，越靠近，他内心越发平静。

　　通往大楼的大道中间伫立着一座雕塑，它由一整块黑曜石打造，深邃的黑中藏着几缕绚丽的虹色，在这样斑斓的光泽里，雕刻出一位军人神情肃穆凝望远方，身边的巨兽以优雅又威严的姿态卧在他的脚边。

　　这就是最初的“帝国的荣光”。在这位上将的带领下，帝国击退卡尔共和国的敌军，将版图扩张到希莫拉山脉，人们从那里的火山口得到这块珍贵的虹光黑曜石，为他雕刻了这座雕像伫立于此，以纪念他伟大的功勋。

　　而他的精神体金鬃狮，也被雕刻在军部的勋章上，成为了帝国军部的象征。

　　森瑟的目光落在雕塑胸前的勋章上，可惜自这位传奇人物后，帝国再没有出现过可以自如控制金鬃狮的哨兵。

　　当初他们从军校毕业进入军部，第一次路过这座雕像时，埃德蒙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瞻仰片刻后继续前行，而是驻足端详了雕像许久，当时他神情严肃若有所思，森瑟以为他是在敬仰这位英雄，谁知这家伙下一秒凑到他耳边说：

　　“如果以后我们也有自己的雕塑，应该能申请雕在一块儿吧？”

　　虽然战场上的主力是驾驶机甲的哨兵，但向导的作用同样不可忽视，帝国军校在哨兵和向导的培养上倾注了同样的心血，森瑟和埃德蒙就是这一届最优秀的搭档，当然，往前再看几十届，也没有像他们这般出色的毕业生。

　　毕竟，不会发狂的金鬃狮就已经足够稀奇，而能控制金鬃狮的向导更是前所未见。

　　他们就像是命中注定该遇见彼此，任谁都会这么觉得。

　　森瑟收回目光，大步向前走去，通往大楼正门还有一段阶梯，他才走到半途，已经有人急不可耐地跑下来迎接他。

　　“森瑟，好久不见。”那是帕克斯。

　　帕克斯来自帝国西部，西部民风热情淳朴，人们不仅性格热情似火，还有火焰般的红发。帕克斯是森瑟同一届的同学，因为精神体是苍鹰，埃德蒙还给他取过“火烈鸟”的绰号。

　　听到埃德蒙这样称呼他，帕克斯则反唇相讥，说埃德蒙是需要栓绳的家养宠物。

　　“栓绳怎么了，我很乐意。”

　　这样的场景森瑟已经见怪不怪。他也不明白埃德蒙和帕克斯为什么总是如此争锋相对，明明两人都是旁人眼里好相处的性格，帕克斯虽然脾气急躁了些，但是为人仗义热心，很少与人起争执。

　　在第五次用好言好语化解这样尴尬的气氛后，森瑟终于忍不住询问埃德蒙，为什么总是和帕克斯起冲突。

　　当时埃德蒙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不知道才更好。”

　　六年过去，眼前的帕克斯与他记忆中的印象重叠，夺目的红发，英俊硬朗的相貌，至少从外貌来看他并没有多大改变，但帕克斯那变得稳重的气质仍然在提醒森瑟，所有过往都是真实。

　　他一时语塞，不知道问好后该说些什么，比如“当初你为什么总看不惯埃德蒙？”这个滑稽念头很快被他打消，他向帕克斯伸出右手，打断了来人张开手臂即将献出的大大拥抱。

　　“你这人…”帕克斯看着那只举到眼前的手，加上森瑟笑容还那么真挚无害，令他失声笑道，“六年没见难道不值得一个拥抱吗？”

　　他用右手接住森瑟的问候，左臂自身后绕过，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放在了森瑟的后背，这个似是而非的拥抱不怎么亲密，却足够郑重。

　　“欢迎你回到军部。”

　　帕克斯的军衔升了两级，有了长官的样子，至少在森瑟最后的印象里，帕克斯是不拘小节和沉稳二字毫不沾边的。

　　但他还不足够沉得住气，他身后那些老朋友显然比他更沉稳。他们站在台阶最顶端，静静地看着两人走到门前，才开始动作和言语。

　　森瑟环视每一个人的脸庞，他依旧能在第一眼认出他们，有些是他在军校的同学，同时也是在军部的同僚，有些是他在军部才相识的战友和长官，都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

　　“森瑟…”德洛丽丝第一个迎了上来，她憋不住声音里的哭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德洛丽丝才能出众，是不亚于森瑟的顶级向导，不管在学校还是军部时，他们都是亲近的好友，她曾说过在这群呆瓜一样的男人堆里，只有森瑟和她有话可聊，倒不是森瑟和女孩有许多共同话题，只是他耐心又有礼，和他相处足够舒服，因此她常带着军部的其他女孩来邀请森瑟共享下午茶。

　　森瑟看她要哭出来，主动掏出自己的手帕，德洛丽丝接过手帕，才真正泪水决堤，一边擦泪，一边嘴里嘟嘟囔囔也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还没等森瑟尝试安抚她，人群中心的男人率先开口：

　　“森瑟上将。”

　　站在他们中间的男人，是如今的军部二把手，也是森瑟在军校时的学长，作为百年难得一遇的军事天才，这位长官在战事谋略上有非同凡响的见解，规划的数次行动皆取得了完美的胜利。

　　森瑟微微颔首，向他表示敬意：“您好，艾雷上将，或许现在我该称呼您为长官。”

　　尽管不擅长实战，艾雷仍凭借谋略坐到了现在的位置，光是这一点就令森瑟钦佩不已。

　　“像以前一样称呼就好。”艾雷也颔首回应，他还像从前一样随和，没有因为身居高位就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一行人走进大楼，森瑟跟着艾雷径直去往位于高层的办公室，和旧友寒暄有的是时间，森瑟没有忘记此行最重要的目的。

　　得知有重要商议，众人先行离开，森瑟与艾雷落座在办公桌的两端，开始详谈海达尔的情况——他今天就是为海达尔的事情而来。

　　“你的每一次记录报告，军部都仔细查看过。”艾雷打开终端屏，把这三年来森瑟的报告一一列出。

　　莹蓝的光屏上，上百份报告记录着海达尔训练进程和状态，有些报告是简练的寥寥数语，有些则详细周全，还附上了森瑟对训练的规划。

　　“森瑟上将，你完成得十分出色，甚至大大超出我们的预期。”艾雷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其实，起初我们对这个孩子并没有抱太大希望，现在的训练成果让我们看到了成功的可能，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你。”

　　这类强悍的精神体虽然稀少，但想要在庞大的帝国中寻找几个也并非难事，近百年来，他们把那些觉醒特殊精神体的孩子纳入军校，试图培养他们。

　　可无一例外，所有孩子都没能控制住这股凶悍的力量。培育久而久之变成了保护和控制，给这些孩子多一点活得更长久的希望，同时防止他们在外失控，伤害到他人。

　　森瑟听到夸赞，脸上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不只是我的功劳，海达尔他很出色。”他并不觉得控制金鬃狮这项任务是他独自一人完成的，海达尔的努力他都看在眼里。

　　不管是埃德蒙还是海达尔，他都愿意相信自己只是起到了辅助作用，最重要的还是控制精神体的人本身。

　　艾雷对森瑟的观点不置一词，他坐上这把椅子后，进一步了解到许多军部的机密，当然知道过去的失败案例有多少，摆上台面来说的恐怕只占十分之一。让他相信这是仅凭个人意志和努力训练就能做到的事情？几乎不可能。

　　可是他也无法去证明什么，森瑟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教导出拥有顶级精神体的顶级哨兵，这对军部、对帝国都是再好不过的事。

　　“现在那孩子的状况已经稳定，军部也是时候对他进行下一个阶段的培养，”艾雷关闭终端投影，两人面对面，脸上的表情清晰可见，“森瑟上将，请你明天把那孩子带去军校，他需要做好入学准备。”

　　森瑟有一瞬间的错愕：“明天？”明天是不是太仓促了。

　　“对于军部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宝贵的。”

　　森瑟还想说些什么，可当他对上艾雷那沉静的视线，目光中坚如磐石的力量让他立刻明白，艾雷的要求就是军部的意志，或者说，这是帝国的意志。

　　“好，”森瑟站起身准备离开，“我会回去告知海达尔。”

　　办公室的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森瑟走出去，发现帕克斯和德洛丽丝等候在不远处的走廊上。

　　“森瑟，”德洛丽丝的眼周微红，此刻平复了心情，终于能好好说话，“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年，我在军部有多无聊！”

　　其实森瑟过去也只是偶尔请她来喝下午茶，但他是个很称职的聆听者，会面带微笑地聆听德洛丽丝每一句不着边际的胡话，其他人听她东扯西扯久了就会不耐烦，可森瑟就像…他像一片湖泊，湖泊不会因为动物在它身边玩闹就掀起巨浪驱逐它们。

　　湖泊只会接纳，它温柔又包容地接纳一切。

　　所以德洛丽丝觉得和森瑟待在一起足够舒心。

　　“抱歉，德洛丽丝。”

　　“怎么还真的道歉啊，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德洛丽丝走到森瑟身边，亲昵地揽住他的手臂，笑嘻嘻地说：“如果真觉得抱歉，那就多回军部陪我聊天。”

　　看德洛丽丝又在撒娇耍赖，一旁的帕克斯忍不住发话：“德洛丽丝，不要强人所难。”毕竟如果是森瑟的话，真的会因为这种要求感到苦恼。

　　“难道某人不想吗？森瑟能回来有些人恐怕比我还开心吧。”德洛丽丝向帕克斯吐了吐舌。

　　“你…”帕克斯要反驳，却在吐出一个字节后收了声，他不再理睬德洛丽丝，而是用少有的温柔语气对森瑟说：“你如果回来，大家都会很高兴。”

　　德洛丽丝被这句话肉麻得一哆嗦。

　　自六年前森瑟离开军部后，同僚们再也没有见过他，有些人比如帕克斯和德洛丽丝，他们知道森瑟在西区的地址，也按捺住去拜访森瑟的想法。

　　不要再去打扰他，不要再去提醒他，他们都在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这个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