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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奥丝托玛一年开两季,这种植物不需要精心栽培,生命力旺盛如野草,常开不败。

      尽管如此,海达尔还是坚持每日去照看,森瑟原以为只是小孩子的三分钟热度,然而从海达尔接过水壶的那一天起,这热情竟持续了三年之久。

      再怎么娇贵的花也不需要每天照料,更何况是奥丝托玛。这天清晨,森瑟拦下又准备去浇水的海达尔,告诉他不需要并每天都浇水,过量的浇灌会把它们“淹死”。

      听到森瑟的话,海达尔有一瞬的呆愣,他从未照料过植物,而照料这片花圃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安心,他静静看着晨光中肆意舒展的花朵,还是放下水壶,恋恋不舍地离开院子。

      如何形容那一刻的感觉,那时的他也许会说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因为他今天失去了一件可以做的事情吗?可仅仅是这样,为什么心上却像是被开了个洞,还不停有冷风往里面灌。

      现在的他逐渐明白那是一种空虚感,也可以说是饥饿的感觉,不过他渴求的不是面包和牛奶,而是别的什么,只是因为在那一刻,他感到自己不被需要。

      那一天,他都在琢磨这种没来由的奇怪感觉,变得更沉默。

      森瑟看他消沉的样子,则以为这孩子真心喜欢养花,隔天就带他去了一趟园艺店,让他挑选自己喜欢的品种,他们可以在院子里另辟一块地方来养育它们。

      雏菊、百合、铃兰…海达尔似乎也偏爱白色的花卉,这个例外是玫瑰,挑选时他在红玫瑰和白玫瑰中纠结许久,森瑟干脆让他两种颜色的种子都带回家。

      随着新成员住进这个院子,海达尔之前一直悬着的心也落到了地面上,这个家有了属于他和森瑟的东西,他不再是一个租客,不像在约赫叔叔家时,一立方米不到的储存空间就能把他所有的东西打包带走。

      因为这是他和森瑟的家,所以每天的家务他总是很自觉去做,并且乐在其中,理由很简单,这种付出会让他觉得自己是家里的一员。

      然而,当森瑟在餐桌上通知他即将入学时,那种久违的空虚感又包裹住他。

      原来老师今天是去见了军部的人,或许是军部提出的,或许是他们一早就商议好的,总之结果是,他又要离开这个家,去往别处。

      家,海达尔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字。这里是他的家吗,还是说他只能算一个长期租客?讶异、失落、沮丧,数不清的情绪在他的心里翻涌,在那其中占据最大部分的是不舍。

      他不想离开这里,这里有他养了三年、每天都悉心照料的花,有属于他的明亮温暖的房间,书房的书里还夹着他的书签,最重要的是,这里还有森瑟。

      “…好的,一切都听老师的安排。”

      尽管心里有一千个不情愿,但海达尔不愿违背森瑟的意愿,他手上收拾着桌上的餐具,努力平复自己情绪,顺从地答应了。

      森瑟的神情一如往常,面对海达尔时他永远是一副温和亲切的模样,刚才他也是用温柔的语气说出明天会把海达尔带去军校,至少他看起来很平静,也没有一丝为难和不舍,这样的通知对海达尔来说却像是一种宣判。

      森瑟得到答复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摩挲着手上的终端手环,他不常佩戴终端,那个终端海达尔眼熟,上面印有一个狮子标志,和他手上的一样。

      应该是出行带来疲惫,森瑟吃完晚餐后,就早早回房间休息,今天自然也没有训练。

      而这个空闲的夜晚对海达尔来说可就难熬了。

      每个人都有排解坏心情的方式,海达尔的方式就是让自己忙碌起来分散注意力。

      他把餐桌仔细擦了一遍又一遍,还把碗橱里的碗碟杯盏拿出来清洗,地板也清洁得一尘不染,在家务统统由清洁机器人代劳的帝国,西区是个特殊的存在,与森瑟相识的女士们会海达尔拉到她们家里做客,她们的家里同样简单质朴,很少科技的痕迹。

      这样的简单质朴一点也不寒酸,反而美观又舒适,海达尔总觉得西区有一种和谐感,而这种和谐感会被智能机器给破坏。

      做好能让他忙碌的一切后,他静静坐在一楼的沙发上,盯着餐桌上已经擦拭过的玻璃花瓶,那里面还插着海达尔今早从花园里采下的鲜花。

      可惜这次的坏心情没有消散,甚至让他觉得自己和清洁机器人没有两样。

      直到他躺在床上准备入睡,脑中的胡思乱想也没有停止。

      明天去学校以后,他是不是就要居住在那里?帝国军校会是寄宿制吗?老师会把在学校学习,当做临时寄宿吗?还是说早就做好了把他送走的准备?

      他不停设想这些问题的答案,发现所有结果全都指向一个分歧——他在森瑟的眼里是一个怎么样的角色?

      或许只是被托付替暂时借住的小孩,需要看顾的房客,一个学生,最坏的结果,他只是一项任务,一个工作,老师收留他只是因为军部的委托,这次他只是完成了分内之事,把任务转交给下一个地方接手。

      无边的夜色是滋生阴郁的温床,黑暗从窗外蔓延到他的心里,海达尔想起森瑟手上那只带有军部标志的手环,更加肯定了这个想法。

      他侧身正对房间的窗,没有拉窗帘睡觉的习惯,透过窗格能望见月亮高悬在夜空,一如往日的静谧美丽。

      即便如此,他又能说什么呢,老师在完成自己的工作,这期间他温柔又耐心地教导自己,不仅是书本上的知识,还有许多他从未接触过的领域,森瑟博学多闻,海达尔在他那里学到的东西已经远超旁人。

      他的老师是个堪称完美的老师,作为老师确实没有义务给学生一个家,海达尔默默想,所有烦恼的源头其实来自于他自己。

      三年前约赫把他留在这里时,海达尔也有过被抛下的感觉,不过那种感觉并不鲜明,不管是在家乡和爸爸生活时,还是和约赫叔叔生活时,他一直没有什么家的归属感。

      但是这里是不同的,他静静看着窗外的月亮,脸颊陷进柔软的枕头里,还能闻到上面阳光的味道,前天阳光大好,他们坐在院子的藤椅上,和被褥一起晒太阳。

      他们常喝的花茶是甘菊和茉莉,海达尔问过森瑟,奥丝托玛能不能做成花茶,森瑟则一脸严肃地回应他,试过,并不好喝。

      “你种的这些倒是很适合。”森瑟托腮看着院子一角搭起的几排花架,神情若有所思。

      “不过海达尔花了这么多心思照料,还是让它们只管美丽就好。”他对海达尔笑着说完,又闭上眼,浸入温暖的阳光以及带有花香的微风。

      海达尔倒是觉得,反正花开完一季总要谢的,如果老师喜欢的话,让它们物尽其用不是更好?可是森瑟也很喜欢美丽的花,既然他乐意看,那也是物尽其用。

      这是他们再平凡不过的下午茶时间,就同阳光一般轻悄地从他们的指缝中溜过了。

      这里有许多让他眷恋的东西,所以海达尔觉得这里接近于他所定义的家。

      而明天他大概就会离开这个家了,有什么是他能够带走的呢。海达尔睡意全无,他望着窗子外的那轮皎洁的月发呆,突然很想去看看花园里自己与森瑟一起种的那些花,哪怕采下其中一朵储存在手环里带走也好。

      他担心明早会遗忘,于是立刻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卧室的门,森瑟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边,这个时候他早已熟睡,海达尔必须足够小心,不能打扰到他。

      可走出几步后,他发现对面森瑟房门大开着,里面是寂静的黑暗。海达尔从没有进过森瑟的房间,倒不是森瑟不喜欢别人进他房间,只是他自己也只在夜晚要入眠时才会待在房间里,其余时间他会在客厅、书房、花园等各种地方度过一天。

      房间里一片漆黑,海达尔察觉到森瑟并不在里面。可是走廊的灯没有打开,楼下也没有灯光传来,老师去了哪里?

      几乎是一瞬间,一个念头自他脑海浮现,顺着这个念头他走到楼梯口的第一个房间,这个他第一天暂住的房间,房间里有一面大大的窗子,正对他们的花园。

      过去三年里,他也曾打扫过这个无人居住的地方很多次。

      月光经玻璃窗流淌过地板,汇成了一条发亮的溪流,而森瑟正坐在那溪流的源头处,和他第一晚见到的一样。

      “老师?”海达尔没有进门,他不确定森瑟是不是醒着,于是站在房间门口,用不会乍一下惊扰到人的声音,试探性地唤了森瑟一声。

      森瑟没有任何回应,他将头靠在窗边一侧,正对着窗外,海达尔只能看到他铺在脖颈上的银发,像是月光编织的丝线。

      他仅在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见过老师的眼泪,眼泪是无声的,那也是森瑟唯一一次拥抱他,老师抱着他小小的肩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他的浮木。鬼使神差的,海达尔迈开步子朝窗边的身影走去。

      等他走到窗边,才发现森瑟阖着双眼,胸腔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这次他只是在这一方月色下安睡。

      海达尔蹑手蹑脚坐在飘窗的另一侧,与森瑟沐浴同一片月光,他本应该当做没看见悄悄走开,可一想到明天就要出发去军校,却怎样也迈不开步子。

      是老师又一次梦游被他碰见了吗?世界上应该没有这么凑巧的事,这三年里,没准老师在夜晚光顾了这个房间许多次。

      他的视线停在森瑟安详的睡颜上,裸露于外的肌肤好似光洁透亮的白瓷,森瑟睡着时总应当是不笑的,可是面目依旧柔和美丽,旁人乍一眼见了,或许会以为是安睡在月光中的精灵,叫人不忍心去打扰。

      他在心里喃喃,今天看起来没有不开心,之前是谁让你在梦里那么伤心?

      海达尔贪婪地享受这偷来的独处时光,过了一会儿看森瑟没有醒来的迹象,又觉得让他在这里睡下去会着凉,犹豫再三,他轻轻地托住森瑟的背和膝弯,将他横抱了起来。

      森瑟看起来恬静,实际也不少锻炼,不是柔若无骨的类型,只是平常爱穿宽松舒适的衣服,遮住了他坚实的身材。

      换做别的十五岁少年,哪里抱得动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可是海达尔做来却轻轻松松,他已经快长到和森瑟一般高,体能也毫不逊色,这个优越的精神体让他注定不凡。

      虽然轻松,可海达尔还是紧张无比,甚至觉得自己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以往负重十倍他也从未疲惫过,但他抱着森瑟,每一步都走的异常小心,让他生出一种错觉,自己正在从巨龙的洞窟里蹑手蹑脚地盗取它最宝贝的藏品。

      幸好他夜视能力极佳,不用开灯也能摸黑找到方向,他把森瑟抱回房间,慢慢地安放在床上,为他盖上被子,还贴心地掖好了被角。

      森瑟的房间出人意料的狭小,海达尔环顾四周,发现家具只有一张单人床以及一副桌椅,仅仅这几样家具就快把房间占满。

      书桌上有几本看过的书籍,笔记本翻开的一面上,清隽的字体排着密密麻麻的笔记。而一旁的几个瓶罐引起了海达尔的注意,他伸手拿起其中一个凑近了看,红白相间的胶囊躺在瓶底,只剩下浅浅一层,瓶身上没有标签。

      这些药罐上都没有标签,森瑟不常生病,就算偶尔有感冒之类的小病,并不需要这种数量的药物,这些药物看起来都经过了长期服用。

      海达尔想把它们当做提供营养的药物,毕竟森瑟平时看起来不能再健康,可他却无法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老师在服用药物,他或许有需要用药物治愈的顽疾,仅仅是这样胡乱的猜想,就让他心揪了起来,紧攥药瓶的手久久不能放开。

      他打开终端,把这些药物尽数扫描记录下来,离开了房间。

      他再没心情去看院子里养的花,可还是几乎清醒到天明。海达尔发现,有关森瑟的事,远比自己的苦恼更令人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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