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丝托玛》不识般若

5、第五章

　　长着金色鬃毛的狮子卧在焦黄的土地上，四周是稀疏的绿意，接近于荒芜。

　　头顶的烈日炙烤大地，鬃狮金色的瞳孔在蒸腾的热气中熠熠生光，察觉到人影走近，它前掌伏地龇牙低吼，做出进攻的姿态。

　　下一刻，巨兽强壮有力的后腿扬起尘土，向海达尔扑来，缩短十几步的距离，几乎只用了一瞬，尖利的爪子就挥到他眼前。

　　恐惧将海达尔定在原地，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迈不开步子奔逃，下意识闭上眼，却没感觉到想象中利爪撕开肌肤的疼痛。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哪里还有那片贫瘠的荒原，黑暗中，一切光线的入口都被遮蔽，只有终端发出荧荧的蓝光映在森瑟脸上，他正坐在一旁，在终端上输入着数字。

　　他手下飞快地记录这次进入精神图景的时间，神情专注，往常勾勒着温柔弧度的唇角紧抿着，不微笑时，他总是神情淡淡，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这是海达尔第七次进行精神体控制训练，这几天，在森瑟的帮助下，他开始探索自己的精神图景。

　　开头几天的探索很艰难，他沉心静气，按照森瑟的引导去打开他意识里的那道“门”，却在门后见到一片黑暗，踏进门内也踩不到实处，仿佛陷入沼泽。

　　“海达尔，停止！”

　　每到那时，森瑟会用呼唤把他拉回现实。海达尔大汗淋漓地睁开眼，从手心传来的温度让他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森瑟握着他的右手，那触碰有着神奇的力量，让他镇静下来。

　　森瑟告诉他，初期的尝试最危险，有许多新手因为深陷精神图景，没有及时疏导，大脑受损精神错乱，严重的甚至殒命于此。

　　因此他们需要向导的引导。

　　海达尔还有些没缓过来，呆呆地看着森瑟与他交握的手，他曾触碰的人里，安娜奶奶的手满布皱纹，约赫叔叔的手很粗糙，那天去军部，一个阿姨过来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是柔软的。

　　而此刻掌心的触感算不上柔软，他能触到指头上有些坚硬的茧，可这双看似白皙纤弱的手有沉稳的力量。

　　这也是他感受过最温暖的、来自他人的温度，森瑟握着他的手，就像把他从千丈高崖边拉起。

　　海达尔想起约赫说过，森瑟是帝国最杰出的向导，或许现在森瑟就在使用力量引导他。

　　经过图景里的黑暗和沼泽，海达尔日复一日地探寻，他慢慢发现图景里不再是漆黑一片，开始出现大地与天空，再后来，他来到荒瘠、空无一物的草原，看见了那只巨兽。

　　凶猛巨大的野兽，这就是他的精神体。

　　森瑟向他传授过关于精神体的知识，说这可以算是海达尔精神的具象化。

　　“金鬃狮，十分强大且难得一见的精神体，”森瑟和他一起坐在桌边，指出书里的记载，“说明海达尔的精神也很强大。”

　　那时，海达尔呆呆地看着那一页关于金鬃狮的描述，寥寥无几的记录，让他生出了对自己的好奇。

　　还有另一件事也令他好奇，就是森瑟的精神体，森瑟从未主动向他说起过，海达尔则在纠结，直接问是不是不太礼貌？他不知道这会不会是一件冒犯的事。

　　森瑟终于将这次的记录归纳完毕，他探身去床头打开了灯，也自然收回了交握的手，海达尔手中一空，下意识想去抓住，发觉自己无礼的举动后，又快速收了回来。

　　“老师，这次我又尝试去靠近了一些，”海达尔主动开口，“但它还是戒备心很强。”

　　森瑟坐在床头，他身着米白色的棉质睡衣，漂亮的银发随意披散着，白皙的脸颊透着淡粉，是洗完澡准备入睡的模样，此刻却正襟危坐地给海达尔讲课：

　　“之前我提过，精神体是个人精神的具象化。通常来说，哨兵和向导与他们的精神体，会有极强的精神羁绊，所以精神体都会与他们亲近，并且性格温顺。”

　　“显然，你的精神体是个例，这也是金鬃狮稀有的原因。”

　　讲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怎么开口，把略带犹豫的目光投向床上的海达尔：“这种精神体力量强大，拥有它的哨兵也体格强健，远胜于普通哨兵，并且几乎不受敏感度困扰。”

　　“但同时它也极难被控制，过往拥有金鬃狮精神体的哨兵，都因为精神体力量过于强大，而他们本身素质无法自如控制…”

　　森瑟没有继续说下去，海达尔在他的犹豫中也明白了大概，一个控制不好就会送命的精神体，之前去军部，那里的人们也说他是隐患是危险。

　　他们说的海达尔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森瑟此刻担忧的表情，却让他跟着难过起来。

　　海达尔的沉默不语，让森瑟以为他是在为自己的将来担忧。他轻轻摸了摸海达尔低垂的脑袋，柔声安慰：“所以约赫才会找到我来教导你，你可以相信老师。”

　　前几天，森瑟觉得“森瑟先生”这个称呼太过严肃，让海达尔直接称呼名字。

　　海达尔则觉得这样不尊敬，想起当初约赫说是带他来找老师的，就改口叫森瑟老师。

　　森瑟也很满意这个称呼，至少很新鲜，他有过很多荣誉，但从没有人称呼他为老师。

　　对金鬃狮的掌控，森瑟心里也没有底。但他确实又是帝国有史以来，唯一能和拥有这种精神体的哨兵匹配的向导。

　　因为埃德蒙的精神体也是金鬃狮。

　　两人能力觉醒后，森瑟自然而然成为了他的向导，埃德蒙把金鬃狮的力量发挥到极致，避开了所有强大精神体带来的副作用。

　　当然，他的金鬃狮也有暴躁无法掌控的时候，但是只要森瑟进行疏导，那暴躁的猛兽就会立马变得温顺，并且它只接受森瑟的安抚，比起埃德蒙，它甚至更亲近森瑟。

　　之前发生过一次紧急情况，森瑟不在身边时，埃德蒙负伤失控，军部立即派遣了能找到的最优秀的高级向导，给埃德蒙做临时治疗，但是那个向导连防护壁都没能突破，就被霸道的力量反噬，最后昏迷了近半个月。

　　所以森瑟才被大家看作唯一能疏导高级精神体的向导。

　　森瑟看着满头是汗的海达尔，心里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能进入海达尔的精神图景，直接帮助他驯服金鬃狮，可是以后呢？如果海达尔对此形成依赖，今后一个人时，他该怎么控制这种霸道的力量而不被反噬？

　　况且他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毕竟埃德蒙是埃德蒙，海达尔是海达尔，那只狮子在他面前会收起利爪，露出柔软的肚皮，这只可不一定。

　　出于长远的考虑，他必须先让海达尔自己尝试控制。

　　海达尔看森瑟一言不发地陷入沉思，就知道他又在为了自己烦恼，他无措地攥紧了被角，被名为自责的情绪包裹。

　　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每隔两三天他们都会进行一次探索精神图景的训练，其余时间森瑟会带着他一起看书，教授他理论知识。

　　除客厅外，一楼还有间书房，十几个高柜上摆满了各类书籍，军事、传记、图鉴和科普书籍应有尽有，更令海达尔惊喜的是，里面还有许多故事书。

　　森瑟说，书房里的书海达尔可以随意阅读。海达尔第一感兴趣的便是故事书，他上过一段时间学，能看懂常用的文字，可是把学校分发的教科书翻烂后，他再也没有可以阅读的书籍。

　　邻居安娜奶奶送了他一本故事书，那是一本旧书，出版日期是三十年前，里面的故事也不知道还算不算儿童读物的主流，但海达尔很珍惜他的第一本故事书，里面的故事他几乎能背得滚瓜烂熟。

　　除了故事书，海达尔看得最多的是关于烹饪的书籍。森瑟午睡的时候，他在书架的最高层找到了那几本书，海达尔把它们偷偷带回了房间，想要学会新的菜式，给森瑟一个惊喜。

　　森瑟在书房专注教导他的时候，会敛去笑容，变得严肃，那又是不同往常的样子，但海达尔觉得他那个样子也是温柔又好看的。

　　探索精神图景的训练时间，是睡前的两个小时，每次探索都需要高度沉浸，极其耗费精神力，强大的副作用则令海达尔头疼欲裂疲惫不堪。

　　尽管会劳累，他却在暗自期待这个时刻，因为每到这时，森瑟就会坐在他的床前，细声叮嘱他集中精神，不要害怕。

　　他会握着海达尔的手，柔声说自己就在这里，这句话让海达尔有勇气去打开那扇藏着未知的门。

　　训练渐入佳境，变故却不期而至，那是在开始训练的第二个月，海达尔的精神体失控了。

　　失控的原因，直到几年后，海达尔想起来还羞愧不已。起因竟然是一顿饭，他会的菜式并不多，因此夜晚会偷偷研究食谱，想给森瑟一个惊喜。

　　每天早晨六点，他准时起床，踏着晨光去超市购买食材，今天的食材是鸡肉、胡萝卜、芹菜以及新鲜的香草。

　　准备晚餐时，海达尔把想要帮忙的森瑟再一次劝退，实际上森瑟每一餐都想要帮忙，可海达尔总是不让他如愿。

　　森瑟看着厨房里海达尔忙碌的身影，只能无奈地摇头，明明他才是大人，却好像被一个十岁的小孩照料着。

　　海达尔忙活一阵后，端出来满满一盆美食——奶白色的汤汁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他摘下隔热手套，信心满满地向森瑟介绍道：“这是炖鸡，可以配面包和土豆吃。”

　　说着，他把准备好的面包和土豆也推到森瑟面前。

　　如果每天都能吃到新鲜的美食一定会很开心，所以他想让老师也开心。

　　桌对面的森瑟从盘子里拿起面包，抬头对他露出笑容，他说：“谢谢，我很喜欢。”

　　这并不是海达尔料想中的夸奖，森瑟的惊喜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睁大一瞬，那双眼睛含笑时也盛满光亮，眉眼弯弯。

　　可他现在并不开心，海达尔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森瑟心情低落时，就算是笑着，那个笑容也没有温度。

　　海达尔的心沉了下去，这一餐他吃得索然无味，而且他甚至不知道森瑟心情低落的原因是什么，直到那道菜被摆上餐桌，他还一如往常。

　　问题是那一道菜？可是他尝不出味道有任何古怪，过往他做的每一顿，森瑟都享用得十分满足。

　　但他同样也不敢问，森瑟既然微笑着感谢他，就是不想让他看出端倪。直到这晚的训练前，他都在惴惴不安，而这份不安焦躁的情绪被他带进了精神图景，引发了变故。

　　荒芜的平原上，金鬃狮在疾速奔跑，强壮有力的四肢踏进土地，碾碎砂土，留下一个个可怖的掌印，它双目通红，咆哮着朝前方袭来，仿佛要撕碎闯进它领地的猎物。

　　猎物面对这措不及防的进攻，显然没有准备好应对，被金鬃狮扑倒在爪下，狮爪死死按着他的咽喉，锋利的兽齿近在咫尺。

　　海达尔感觉到颈部皮肤被划开的剧痛，空气中的血腥味蔓延开来，这是金鬃狮第一次如此狂暴，上次他甚至已经可以站在金鬃狮身边，海达尔以为这一次的尝试，或许可以试着伸出手去触碰它。

　　反噬，森瑟之前叮嘱过他，金鬃狮是极其危险的精神体，而拥有这种精神体的哨兵，他们面临最大的危险，不是来自于战场，而是自身的反噬。

　　眼前的血盆大口像是一个吞噬一切的黑色深渊，他的生命力正在慢慢散失，他想要挣扎，却像被卸去全身力气。

　　一切都那么真实，他预感自己的死期将至。

　　突然，那向他逼近的利齿突然停滞，金鬃狮松开了爪下的压迫，巨大的头颅猛的抬起，望向它的前方。

　　与此同时，炎热的空气、刺眼的烈日，甚至于身下干燥开裂的土地，都像书页翻动一样，在他面前闭幕隐去。

　　他看见一滴墨色滴入天空，瞬间将夜色铺满。如墨的夜空中，月亮莹白又清亮，在这样温和的光亮下，金鬃狮的灿金色鬃毛都不似刚才闪闪发亮，而那只猛兽竟然收起了刚才的利爪，从海达尔身上爬下，安然地坐在原地。

　　哒哒哒。

　　海达尔听到了清脆的脚步声，那不是人类鞋履发出的声音，相伴而来的还有属于植物的湿润气息，他再熟悉不过的花香。

　　身体里涌入力量，他拼命撑起身子向后望去。

　　目光尽头，一只白色的鹿正施施然向他踱来，莹白色的犄角如同海底珊瑚，拥有珍珠的泽白，月光成丝为它织就一身月色。而坐在上面的那个人影，和这月光融为一体，像是远古神祇降临他的世间。

　　海达尔看到，鹿蹄踏过的每一寸土地上，绿意取代了黄土，植物争先恐后破出泥土，铺满了原本荒芜的土地，从其中开出了美丽的花。

　　温柔更胜月色，白色的花瓣簇拥着蓝宝石般美丽的花蕊，那是奥丝托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