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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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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洛城的四月,正是春意盎然之时。
森瑟躺在城镇以北的山坡上午憩,从山坡远远望去,能看见城镇中鳞次栉比的房屋,大多是几层的小楼,红瓦白墙,房屋的布局错落有致,既不拥挤也不显空旷。
相邻的房屋们辟出了一条条小道,孩子们在四通八达的街道上嬉戏玩耍,这里天然是孩子们的乐园。若是侧耳倾听,能听见孩子们的欢笑声,以及骑单车的邮差慌乱的按铃声。
眺望这个美丽的小镇总会让森瑟心情平静,他正惬意享受着头顶的天高云淡,以及微风吹拂为他送来的安宁,眼前却突然一黑,一双手覆在他的眼睛上,挡住了他的视线。
一点也不高明的恶作剧,不用猜他也知道来人是谁。
可是森瑟知道该怎么恶作剧。
“贝克,把手拿开。”
果然,他一说出这句话,眼前的黑暗顿时消失,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惊讶道:“贝克?!你怎么会觉得是他?”
那人一把将森瑟的上半身从草坪上扶起,双手紧握着森瑟的肩膀,微带不满的脸缓缓靠近,目光热切,像是要看透他的想法。
“你也告诉贝克你会来这里了吗?我们不是说好…”
森瑟看他焦急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意,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安抚道:“没有,埃德蒙,我没有告诉他,我在和你开玩笑。”
埃德蒙闻言松了一口气,一下翻身躺倒在草坪上,他内心挣扎了两秒,向上寻到森瑟方才抚摸他的那只手,攥住后把两手指节扣得紧紧的,放在自己的胸口处。
“你是怎么做到每次开玩笑都能和真的一样。”
森瑟看他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只觉得好笑,别人都说他没有开玩笑的天赋,也只有埃德蒙每次都中招。
贝克是森瑟邻居家的小孩,平时爱黏着森瑟,几乎去哪儿都想跟着,对此,埃德蒙不止一次表达过自己的不满。
可是贝克只有八岁,就算他当着埃德蒙的面,说过长大要让森瑟哥哥当他的新娘,也不过是小孩子的戏语,至于这么紧张吗?
他对埃德蒙这样解释,埃德蒙听完他说的,抬头有些幽怨地看着他,说:“可是我八岁的时候,也说过要娶你当新娘。”
“你忘了?是不是忘了?”他一下子跳起来,把森瑟扑倒在草坪上,用双手挠森瑟最怕痒的腰窝,森瑟在他的攻势下只能不停求饶。
怎么会忘呢?那一天他仍然记忆犹新。
八年前,街对面的小楼里搬来了来自外城的一家三口,那是一个寻常又不那么寻常的家庭,和镇里的人样貌不同,他们生着黑发黑眼,就连皮肤都不似这里居民一样白皙。
但小镇里的人们并没有因为不同的外貌对他们抱有偏见,而是热情地欢迎了这一家人。
街坊邻居围着他们,询问他们的姓名和来历,森瑟也跟着父母来到了人群里。
在人群的中心,他看到了埃德蒙,或者说,是埃德蒙先看到他的——森瑟一抬头,就看见一个黑发黑眼的男孩正直直地注视着他。
森瑟从没见过漆黑的眸子,对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下意识觉得惊慌,连忙低下头躲避那目光,抓紧身旁母亲的手,假装没注意到那一眼。
而在森瑟父母和新来的家庭交谈时,那个黑发黑眼的孩子和他并肩站在一旁。
森瑟还是按捺不住好奇,不停地用余光观察身边的男孩。突然,他感到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吓得一激灵,呀了一声,整个身子都往旁边趔趄了几步。
然后他就听见一旁传来男孩的爽朗笑声,那男孩开怀大笑着,冷冰冰的脸也因为有了鲜活的表情,变得不那么吓人了。
森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为了什么开心,那男孩也只笑了一会儿,收敛笑意走近森瑟,他用手指挠了挠自己的脸颊:
“你好,我叫埃德蒙,你叫什么名字?”
他和埃德蒙相识在六岁的春天,初见时森瑟对他的印象是,虽然长得有点可怕,但还算有礼貌,母亲说要和有礼貌的孩子做朋友,所以森瑟允许他成为自己的朋友。
八岁那年的某一天,埃德蒙一本正经地对他说,要把他娶回家。
“为什么要娶我?”
彼时,森瑟正和埃德蒙也是坐在这块山坡上,这里少有人来,是他们的秘密基地,他们一起分享着埃德蒙母亲做的布丁,说是分享,几乎只有森瑟在吃,埃德蒙并不喜欢甜品,可森瑟爱吃这些,他就会央着母亲做好带来。
“因为我妈说,这样两个人就能永远在一起。”埃德蒙笑嘻嘻地回答,他甚至拉着森瑟的手跑到森瑟家,让森瑟父母同意他们结婚,还伸出三指对帝国的太阳起誓,要守护森瑟一辈子,把大人们逗得乐不可支。
“我记得,当然记得!”森瑟终于受不了,边笑着边把埃德蒙从他身上推了下去。
时光荏苒,他和埃德蒙已经从男孩长成了少年,他们长高了,埃德蒙现在比他还略高一些,脱去稚气的脸也变得俊朗非凡,他们好像都变了。
可是,那夜空一般幽深的双眸在看向他时,其中的星光依旧闪烁,这又让森瑟觉得什么也没变。
埃德蒙听到这个回答也满意了,他凑上来吻了吻森瑟的脸颊,看到森瑟迅速涨红的耳根后,又捧着他的脸接连啄了好几下,随后按着森瑟一起躺倒在草坪上,让森瑟枕着他的手臂休息。
因为玩闹,他们俩身上都沾满了草屑,但是没人在意,在记忆中的家乡山坡上,他们像一株同根而生的花,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森瑟惊醒过来,黑暗涌入了他的视野。
他像刚从水里被打捞上来的溺水之人一般,胸腔灌进了海水,令他呼吸困难。
这是哪里,明知这是梦境,他却还是在海岸边不停奔跑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这里没有光亮,只能听到海浪翻涌的声音,头顶没有夜空,目之所及是一个撕裂天空的可怖空洞。
空洞里面有什么,会有他寻找的东西吗?他意识混沌,已经失去判断能力,只想迈进那黑暗看看,这个梦境仿佛也听到他的心声,托着他的身体浮空而起,巨大的吸力牵引着他,一步步往那空洞里走去。
“森瑟…”
从别处传来一声呼唤,是谁呼唤他?
那声音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森瑟四处张望,却找不到声音的来源。他落回地面,赤足淹在海水里,冰凉的海水将温度从脚底传至四肢百骸,海水的阻力没有阻挡住他,他一步一步朝着更深处走去,直至海水淹过他的小腿,他的胸腹。
“埃德蒙…是你吗?”
在意识沉入海底之前,他朝着黑暗中喃喃自语。
这天,那个昨天刚决定住在他家的可爱的孩子说,今后要包揽他的一日三餐。
森瑟之前从未担忧过三餐,在家时有父母和佣人,离开家乡去军校后,埃德蒙怕他吃不惯,特意为他去学了家乡的菜式。
森瑟看着海达尔有些局促不安的样子,心中百感交织,却还是不忍心拒绝他真诚的请求,对海达尔来说,这可能是一种回报,如果自己不收下,他只会更加不安。
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或许不该答应约赫的委托,昨晚的那个梦打乱了他的思绪,森瑟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醒来时只觉得每一根神经都疲惫不堪。
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究竟算是一个美梦还是噩梦?那些美好的回忆对如今的他来说,不是可以细细回味的东西,反而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寸一寸剜着他的心脏。
可是,当海达尔举起那个带有军部标志的手环,对他露出小心翼翼到近乎讨好的表情时,森瑟又觉得这是非做不可的事。
这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孩子,和他一样失去了家乡,失去了亲人,同样…在憎恨自己的一部分。
森瑟看着海达尔接过狮子玩偶,之前谈及金发而垂下的嘴角,肉眼可见地变得平和,海达尔仔细端详着那个玩偶,终于露出属于孩子的表情。
“谢谢您,”海达尔紧紧抱着玩偶,从半人大的玩偶后探出脑袋,金色的双眸里满是喜悦,“我一定会珍惜它的。”
森瑟想,看来他很喜欢这个礼物,狮子玩偶有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圆润的鼻子下,黑线为它织出一个微笑的弧度,这么一看,海达尔和狮子玩偶愈发相似了。
这天,他们愉悦地结束了采购之行,回到森瑟的家后,一起布置好了海达尔的房间。海达尔在二楼的几个空房间中选择了最里面的那一间,就在森瑟房间的斜对面,这个房间比海达尔昨晚睡的要小很多,但是他觉得刚刚好。
海达尔把狮子玩偶郑重地放在新房间的床头,摆了好几次才摆出满意的位置,可他要走出房间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抱在了怀里,随森瑟下了楼。
森瑟泡了两杯花茶,海达尔的那杯里和昨天一样加了两块冰糖,他还拿出了新的点心,约赫倒是没把点心给一并拿走。
喝完茶之后,森瑟拿起门边的遮阳帽,要去院子里浇花,海达尔连忙放下点心跟上他,自告奋勇要和森瑟一起浇花。
森瑟看着比他矮两个头的海达尔,颠了颠手上装满水的洒水壶:“可能会有些重,能提的起吗?”
洒水壶虽然看起来并不大,可是里面的浓缩水空间足有十升,这点重量对森瑟来说不算什么,但是海达尔只是个细胳膊细腿的孩子,森瑟担心他根本提不动这水壶。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水壶递给海达尔,如果他不小心掉落就立马接住。
而海达尔竟然单手来接,毫不费力地提起了。
森瑟:…现在的小孩真厉害。
既然他想浇花,森瑟索性就让他去试了,这大概也是孩子的一时兴起,这样重复又劳累的工作很快就会让人腻烦。
令森瑟没想到的是,海达尔就这样浇完了整片花圃。
他不停忙碌着,十分有耐心地照顾到了花圃的每个位置,森瑟中途喊他过来休息,远处的海达尔却只是向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看他热情满满的样子,森瑟也没再好阻拦。
海达尔浇完了整片花圃,把空了的水壶放归远处,拿起摆在藤椅上的狮子玩偶,在森瑟旁边坐了下来,长时间在太阳下劳作,脸上却不见一滴汗珠,这么小的孩子,能拥有这样的力量和耐力已经相当出色。
“看来今天少买一个水壶,”森瑟笑着说,“这样以后我就多一个小助手了。”
海达尔闻言睁大了眼,随后默默低下头,森瑟不知道他这反应是害羞还是不悦,可海达尔上扬的语气立马出卖了他:“不用多一个水壶,以后我可以替森瑟先生照顾花圃。”
“你替我照顾,那我该做什么呢?”
森瑟托腮看着海达尔毛茸茸的后脑勺,他的脸几乎埋在玩偶里,这样看起来倒像是有两只小狮子。
海达尔闻言一下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带着恳切,猝不及防撞进森瑟眼里。
“森瑟先生可以就这样,坐在旁边看着我,”说到一半,海达尔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下来,“…或者去做其他事。”
森瑟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那片花圃,慢悠悠地说道:“其实,现在的家庭花园,基本都会配置一个全自动园艺系统。”
“不仅会浇水施肥,还会修剪花枝,自己什么都不做也能拥有美观的花园,之前我也想用来着,但是…”,说到转折处,他就再也没了下文。
“但是,自己打理是不同的,”在森瑟的静默中,埃德蒙出声接住了他的话,“而且这很有趣。”
森瑟看着海达尔兴趣盎然的样子,心想小孩子果然精力充沛,又或许,海达尔很喜欢这种花。
有趣吗?森瑟日复一日地照料,只不过是习惯使然,如果不这样做,那他的一天又要多出一段空闲无聊的时间。
又不同在哪里呢,他望着这片曾经想毁掉的花圃,白瓣蓝蕊的花朵紧挨着彼此,仿佛生来就密不可分的爱侣。
在帝国的植被上随处可见的花,不会有人愿意在自己的花园里种植这种普通如杂草般的花朵,但是埃德蒙说过,这种花与森瑟很相似,所以他才在花园里种满,每日悉心照料。
森瑟在心底喃喃到,这算是谁的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