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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部 1 ...

  •   有人说,命运在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没有无缘无故出现的人,没有无缘无故出现的事,所有的一切都是给你的提示,需要用你的眼睛和心灵去揭开表层的密码。很多年后,郑忆辛才忽地想起这句话,感叹和认同它。那时候,她已经成为一个和现在完全不同的人;这个夜晚,郑忆辛坐在车里,望着外面连绵的远山和田野——它们的棱角和线条随着夜幕降临而渐渐迷糊,没有想到这趟“旅程”会彻底改变自己,好像头脑里有一个黑暗封闭的密室,多年来她不知道它的存在,也不相信、甚至压根不会好奇和寻找它的存在,而等到她交了稿子、和萧青与董楠告别后,这个密室彻彻底底地亮起来,点燃她的生命,她的一切。
      她们晚上十点多钟到达扈江,在离扈江理工最近的一家练凡照相馆附近住下了。郑忆辛浑身疲惫,向报社报告了情况后,草草收拾一番就睡了,睡得很沉很熟。什么梦也没做。第二天醒来时,她以为自己在芒新镇,没离开南岩家。眼前是高高鼓起的白色枕头和褶皱的被子,墙纸上有一个被之前住客的烟头烫出的洞。没有南岩。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她愣了一下,昨天的一切慢慢回到脑海里,才觉得痛苦。
      她比闹钟订的时间提前半个小时醒来,虽然很困,可和南岩悬而未定的关系立刻困扰着她,郑忆辛在房间里磨蹭了一个多小时才出门,其中大部分时候都在为自己的爱情和婚姻胡思乱想。她不知道事情会往哪里走,害怕思考结果,害怕在这件事上变得理智,然后自己把自己吓坏,于是凌乱地回忆昨天发生的事的片段。
      穿着两件套睡衣在宾馆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她眼前出现的却是南岩家的院子、厅堂、卧室和后院,还有芒新镇的街道、树,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郑忆辛一直由思绪占据自己,仿佛她不是一个主动的人,而是一个被动的容器;南岩和他妈妈的表情、动作,在她脑海里闪过、出现、再闪过,随着回忆,郑忆辛的嘴不自觉动起来,默念她们对她说过的话,然后她也跟着回复她们——与昨天不同,今天她的回应更加掷地有声、充满道理和正义。她刷着牙,琢磨这句话应该怎样说更得体,更能赢;她用护肤品抹着脸,愤懑地想:“这是我自己买来的!我不靠你家儿子!”郑忆辛做不到坦然直接地在想象中面对未来婆婆,想到这句话时,像被拐卖的人在街上不顾一切抓住身旁路人求助一样,她抓住萧青,把自己当成萧青,让萧青成为她、跳进她的身体里,帮她面对;她将外衣从箱子里拿出来,摊开,又毫无意识地一件件叠起来,想着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他是不是真的会不要她。
      等到她下楼,萧青看到的就是一张自我折磨过的脸,没有光彩,眼底闪烁着恐惧和疲惫。好像她不是待成长的、有生机的羊羔,而是软弱又无力的。萧青以为她没有休息好,先开了一个很友善的玩笑,把郑忆辛逗乐了,然后在自助餐厅里找了个座位,让郑忆辛先去拿点吃的,她等董楠下楼来。
      很快,董楠就来了。这一晚他倒是没睡好,隔壁房有个小孩子一直在哭闹,让他睡了醒、睡了醒。虽然眼底有两个青圈,可是他的眼神没有气愤和仇懑,依旧是柔软里带一些哀伤,就好像他明白那孩子的一晚也是难过的,他很理解,心里只有明理的无可奈何。
      他坐下时,郑忆辛也端着盘子来了。董楠没有起身去选早餐,像还没清醒一样,三言两语把昨晚的事讲了,等待萧青回复,似乎听到她的话,才能彻底回复元气。萧青开了两句玩笑,等面前的两人笑够了,再视她们的憔悴于无睹,安排今天的行程,然后说:“早晨我出去走了走,昨晚下过雨,今天空气清新,你们肯定会喜欢的。”她说这句话时,仿佛那干净凉爽的空气正在呼吸之间,没有散去,整个人身上充满自律的精神气,但不是那种强迫人去锻炼健身、富有压迫感的精神,而是本人即招牌,看到她说话的那一刻,就不禁吸引周围的人变得和她一样积极阳光。郑忆辛和董楠果然顿时好受了不少。
      一上午她们都无所获。她们以学校为中心向外散射,距离在8公里内的练凡照相馆都去了,可没有与旧照片上的时间符合的订单,要么就是时间太早,老订单早就被丢弃了。
      吃过午饭,再去下一家,董楠和萧青换,他坐在后面休息,萧青把手机放在手机架上,照着里面的导航开车。郑忆辛坐在副驾驶,本来也有些昏昏欲睡,可萧青的手机里不断传来消息提示音,她扫了两眼,渐渐好奇。
      “可能是我女儿。”萧青笑着说。
      “您有女儿?”
      “我都多大了,”萧青漫不经心说道,望着车镜拐弯,也许因为一想到孩子,心里就变得柔软,于是多说了一点,“她中午留在幼儿园,我老公老把她吃饭午睡的样子录下来。”
      郑忆辛震惊地张大嘴:“真的看不出来。”
      萧青趁着红灯停下车的时候望了她一眼,发现她还是一幅受惊的样子,才知道那句话不是恭维:“我三十四了。”
      “老天爷,我以为您只有二十六七。”郑忆辛捂着嘴。
      “叫我的名字就好。我不敢把声音关上,怕错过消息,不好意思。”
      “噢,没关系。那……我真没想到,以为你很年轻,而且警察这一行又那么忙。”
      “忙,该成家的时候,也得成家,是吧?”
      “是的,是的……”郑忆辛说道。她沉默了,心中有种被背叛的感觉。不是被人背叛,而是被一种既定的场面,突然之间,她信任的画面破碎,变成谎言。萧青提到女儿和丈夫时那种随意的口吻里流露出紧密,只有长期生活在一起的人才能互相不在意的、怎么赶也赶不走的亲密,比小心翼翼的维护讨好更加踏实幸福。她想到南岩说的:“这是我们对家里人的态度,不刻意讨好。”看起来这和萧青的家庭差不多,可为什么让她那么痛苦呢?为什么这个模仿男人的女人能得到幸福,而她——一直听话穿男人爱的衣服、做男人期望女人做到的事——却受到男友家人的冷漠对待呢?
      坐在车里,郑忆辛不需要侧头看萧青,就能感受到她稳定而轻松的气质,是有空间感的稳,和有结构的松,像带着花香一样围绕她散开,甚至轻轻染在郑忆辛的左肩上。这种洁白纯碎的气质那么悠然自得,郑忆辛不由自主地向往,又恨。她感觉体内注入了一堆泔水,混乱、恶心,多年来她相信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慢慢地,她的形状、边界突然模糊着隐去了,她的内在随之流出去,在光下消失不见,她无法控制,恍惚之中仿佛爱上了萧青,不是爱情的爱,而是向往和认定,像青春期时喜欢历史伟人一般。“我也得变成这样,和萧青一样。”
      这个念头没让她更加碎裂,而带着愈合的功效将她黏合起来了,感到心情舒畅。别人拥有和睦的家庭而她没有,这件事不再让她痛苦,反而不重要了。没来得及思考这是为什么,手机就震动了。是报社的消息,给她安排了一篇新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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