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散之羽》獴奇奇

9、第二部 2

　　进入记者这一行，是误打误撞的。那时候郑忆辛希望有份稳定的工作，她喜欢看书、写作，以为只要是和文字有关的工作，自己都会如鱼得水的。她备考了将近一年半，本打算去考教师资格证，后来碰巧报社招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便去了，没想到一考即中。
　　头两年，生活很难熬。她几乎没有完整的休闲时间，平日里上班下班不以时间为标准，而以是否完成工作为标准，一篇稿子写了改、改了交，拿回来再改，还不一定能发出来，为了在敲定之前交给主编审一遍，奋战到凌晨是家常便饭。周末就更别提了，是重大活动常开的时间，不仅要满城跑，在活动现场记录、写稿、联络主编，回家后还会收到因主编开会不能脱身、所以任务突然交到她身上的消息。学生时代的伤感文思在政治性强的新闻、评论之中得不到纾解施展，那两年她常陷入自我怀疑，但就连自责的时间也被挤少了，只能拼命地写啊写、改啊改。
　　两年后，春节假里郑忆辛在家好好休息了一阵子，回报社工作时，才发觉写作渐渐得心应手，厚积薄发、一下子开窍了似的。一直到现在，任务虽然仍很多，可她很少会纠结自己的文字，变得更加理智毒辣，像个读者一样抛空一切去阅读草稿；她也可以在两三个任务之中保持冷静，时而单线、时而多线操作，灵活变换。她曾短暂地为自己的变化快乐过，也正是在那时，遇见了南岩，自此，生活的重心变成了两个人的世界，变成了爱情，和对未来的憧憬。
　　时至此刻，她一个人坐在车的副驾驶座里，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点点。萧青和董楠去照相馆了。
　　二十分钟后，两人就回来了，郑忆辛疑惑着问一句：“这么快？”
　　“有一家老店，后来干不下去换了名字和地址，去看看。”萧青把车子发动。
　　郑忆辛接过董楠从后座递来的水，“谢谢。”她盯着文档里首段中最后一句话，考虑是否合适，正要合上电脑，前面突然出现一辆车擦边飞过，车猛地一停，弄得她头晕眼花。
　　老店离这里不远，开车几分钟便到了，停好车后两位警察又风风火火下了车。郑忆辛打开窗户透气。她不禁想起南岩：在家里待着的日子是多么舒服啊！出远门、舟车劳顿，难受，却不好意思向人开口，所有惊吓和委屈只能憋在心里。南岩那么好，为什么自己之前不觉得，反而要离开他呢？郑忆辛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去。
　　车开起来的时候，窗边刮起春风扑在手臂上、脸上，还不觉得，等停下来，由太阳一直晒着后，她一人坐在里面，越来越热。蒸闷似的，带着思念的情绪回想起南岩的点点滴滴，低着头敲键盘，脑袋里浑浑噩噩。不知不觉间，时间就过去了，等到写完时，太阳已经在正前方照着，晒出了一身的汗。修改了半个小时，提交上去。
　　郑忆辛关上电脑，走下车，喝了几口水。敏感的文思还没来得及走，环视周围，这个城市的高楼、拥挤的长街和来来往往的人，她一下子想到了日记的主人：几十年前，她会不会也站在这里？她和我经历过一样的事吗？像没有边界一般，郑忆辛很容易把自己和她融成一个人，她甚至有种也许那个女人的灵魂就在体内的感觉。转过身，萧青和董楠在照相馆的柜台前和老板说话。即使小小的黑黑的门面里，也因为有了萧青，而看上去那么干燥、舒适。她就像她的好朋友一样。郑忆辛以为自己病了，要么就是被和南岩的争吵吓疯了，不然自己怎么会喜欢一个不像女人的女人？
　　萧青好似感受到了什么，扭头朝郑忆辛的方向看去，郑忆辛慌忙移开视线，朝西走去。接着，一阵儿歌声从便利店后传来，一队一队的小孩由老师牵着从幼儿园里走出来，有的背着小水壶，紧紧跟在老师身边，有的手里拿着画本，抬起头在人群里寻找自己的爸爸妈妈；她停下脚步，等待孩子们走过去，饱含爱意地看着她们，被她们的小手指、圆圆的脸蛋，还有天真纯粹的两眼所感化，心中升起一种没有任何标签和修饰的、完全的快乐。
　　像从梦中惊醒，她的身体登时变得敏感，左手臂后方有一道风划过，她侧身一躲，先看见一只黑黄的布满了皱纹的大手，握住一把匕首。郑忆辛尖叫一声，余光里看见了仍在向外走的孩子们，立刻朝来人挥了一拳。附近的孩子、老师和家长看到，胆小的也纷纷叫起来逃跑，周围顿时混乱，郑忆辛收回酸痛的右手，面前的人瞪圆两眼，伸臂朝她刺来，她大叫着向后一仰，跌倒在地上，对方扑了个空，狠狠踹了她一脚，但正踩在她的高跟鞋上，力度被鞋跟冲得差不多了。
　　眼前一个黑影闪过，郑忆辛看到一个人冲过来和那个持刀的男人扭打在一起，很快就将他压制在地。萧青反剪他两只手，把他弄得很痛，呲牙咧嘴的，脸贴在刚才孩子们走过的沥青路上抬不起来，他又叫嚷了两声，不断一下下挺起后背挣扎，有一瞬间，郑忆辛以为他要跃起来，可萧青仿佛变成了一个武器，有力而迅速地命令自己的身体，就为了制服这个比她高大、满怀愤恨的男人。他的每一次反抗，她都提前感知到，在分秒之间找到方法敏捷对付，幼儿园门口只听见他的喊声，从吓唬，到不安的发泄，最后是绝望，撕裂着声带朝天吼了一声。
　　本区的警察很快赶来接手，两个人一起去警局录口供。原来那人有案底，手上本就有一条人命，在通缉名单之列。因为萧青将那名单背得烂熟，他经过照相馆门口时便被她认出来，才有后面的及时相救，没酿成大错。两人出来时，萧青一如往常，只是立刻就跑到一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而郑忆辛仍惊魂未定，脸色惨白。董楠替她们开车门，问候她们如何，她也像没听见一样，悠悠出神，下了车便直接回宾馆房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