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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部 7 ...

  •   萧青回到警局时,看见同事小张正蹲着把掉在地上的一大堆文件夹拾起来,郑忆辛站在一旁,一只手搂在身前,扣住自己的手肘,双眼满含抱歉地看着小张。
      “怎么了?”她走到桌前,看见日记本已经被收进袋中。
      “我走的时候把这些碰掉了,对不起。”郑忆辛扭头对她说道。萧青边喝水边冲她轻轻点点头,那副姿态像是完全不在意原因一样,反而问她:“你要走?”
      “嗯,是。我需要汇报一下,由上面的人决定安排人手。”
      “不是你来写?”
      “有可能。”她说道。其实这事基本上板上钉钉了。但这本日记和萧青的气质混合在一起,给郑忆辛越来越强烈的冒犯感,她期待回到南岩家,事情会出现转机;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变化,但眼下,这间警局在她眼里变得灰暗压抑,南岩是她渴望抓住的唯一的解放。
      “日记里的名字不能确定身份吗?”出于好奇,郑忆辛还是问了萧青。
      “我们查过那两个人名,但是得到的结果里,全国上下重名的太多了。而且按照她的年纪,如今六十五岁到七十岁,毕业大概在二十二三岁,在扈江理工寻找同龄的男子,和赵欣这个名字对不上,有可能年月太早,也有可能是化名。”
      “那她的身世呢,还有她朋友和姐姐?”
      萧青脱下警帽,很豪阔地撩起脸颊旁的碎发:“这种事太多了。不仅在村里,还有城市,不是好下手的地方。”
      “太多了”三个字引起郑忆辛的注意,她若有所思地朝别处看去,思索是否自己有错;可也就在同时,突然记起日记的内容带给她痛苦,她立刻制止自己思考这件事。
      萧青未受到任何影响,朝郑忆辛走去。她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气场,使人不由自主看向她,等待她即将说出的话,“我们找到两张一样的照片,可能是她日记里提过在扈江拍摄的。目前猜测一张摄影师洗的,一张她自己洗的。年头很久,背面的字是‘练凡’,是连锁摄影馆,需要跑一趟。你和我们去吗?”
      “去扈江?什么时候走?”
      “晚饭前吧,董楠去交照片了,物证鉴定,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郑忆辛看看表,说道:“那我先回去,如果跟的话,会提早来的。”
      萧青叫住她,为以防万一,交换了手机号码。“你在哪住?”
      “呃,镇上,我男朋友是本地人。”她抬起脸,发现萧青的眼神像鹰隼一般正盯着自己。
      “南岩?”
      “是的。”

      郑忆辛原路返回,南岩却不在卧室里。她在前院和屋外的小路上找了一圈,没看到人影。从厅堂摸索向后走,来到一处后院,它与一大片菜地连接在一起,南岩正站在菜地里弯身收西红柿。她很想得到点安慰,证明日记本里说的都是鬼话,喊了两声南岩,他却只冲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他父母在菜地里更远的地方,只看得见密密麻麻的菜梗之间一黑一红两个小小的身影,郑忆辛想让他去找她,于是等了一会儿,直到南岩蹲进菜地里不见人,她才赌气又伤心地走回卧室。
      过了一阵子,南岩才回来,用湿毛巾洗了一把脸和脖子,坐在她身边,问她怎么了。“好吧,既然你来找我了,我就坦白告诉你。”她想,然后满脸愁容地贴上去,伏在他肩膀上,但还没说什么,就被他推开。
      “怎么了?”
      “被人看见不好。”他的脸依旧那么冷漠,说出这句话,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完之后,卸下重担一般抿着嘴唇,他拍了下自己的大腿,站起来走到床边,抓起他妈妈准备的橘子,开始剥皮。
      在城市里、在两个人温馨的小家里,南岩温柔听话的形象出现了,和眼前这个人重叠在一起,她忽然觉得陌生,——她们明明都同居了,像打扫卫生时在抽屉深处发现一把哪里都开不开的钥匙,不由怀疑是不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那么这个陌生的男人是谁留给她的呢?“你不一样了。”
      南岩微微翘起嘴唇,仿佛听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很累。你不在,只有我和爸妈收菜。”
      “需要我洗澡消毒吗?”
      “什么?”
      “需要再量量我的手,适不适合摘你们家的菜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知道这件事很过分,可我们不已经说好了吗?”
      郑忆辛知道他说得对,只能抱住自己的头,紧盯着地上的坑,“我觉得,你父母看不起我……原本我以为会没事的,可你也变了,一到这里,不对,从出发那时候,你就不一样了……”
      “我向你保证,我还是原来的我!”南岩突然变得冷酷,语气斩钉截铁,他来到郑忆辛面前蹲下,像电影里的侦探一样,只想通过无情的讲述证明结果,而不在意目击证人的心情,“她们喜欢你,这是我们对家里人的态度,不刻意讨好。家人就是家人,怎么样都不会散的,你相信我。她们绝对把你当作自己人。”
      郑忆辛望向他的脸。他面部有些僵硬,两眼瞪大,比萧青的眼神还冷峻,但正好给她一种无法反抗的肯定。“真的?”
      “真的。”
      郑忆辛坐直了,扶着额头,心情舒缓一些,才缓缓道出:“我可能要出一趟差。”她将事情经过大概讲了一下,南岩听了,坐在身旁紧握住她手:“不行,你不能走。”
      “我也希望。”她说道,“可我不能不听老板的。”她乞求地望着他,在心中祈祷他能想出一个方法解救她,但可怜的眼神让南岩误以为她在苦苦哀求,更加烦躁了。
      “你去和他说,说你和男朋友见家长。”
      “他知道这件事。”紧接着,她讲了当时杨总交待任务时的理由,“怀孕的人除非是快生了,才能放下工作,否则都得躺在病床上写稿子,更别说别人了。”
      “怎么能让放假的人干活,这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等你上班再去不行吗?”
      日记里的悲惨事迹还是动了郑忆辛的恻隐之心,她立刻告诉他:“是很重要的,总要有个交代。”
      南岩听完,没有变得像意料里那样通情达理,他忽然一副很幼稚的模样,气呼呼的,似乎受不了她的话。出差或不出差变得不重要,郑忆辛反对的声音很严重,他觉得是在一寸一寸冒犯、反驳自己,所以就遵从本心地发火:“只是一篇小文章而已,连正儿八经的文章都算不上,不是你写,也有别人写,有什么意义!”
      “可是她的身份到现在都没确认。网络上的反应还是很大的,大家对她的身份好奇……我的工作就是这样啊!还有那些警察,她们才是调查的主力,比我更辛苦。大家都是为了给社会一个交代。”
      “交代”的“代”字还没说完,郑忆辛就听见一声冷笑,从厅堂传来——卧室的门没关。未来婆婆在嘲讽她,顿时心上像扎了一根刺。
      “我会去的……”她站起来,面对南岩脱口而出,“我知道,你们家看不起我。我会证明给你们看,这件工作是有价值的。”她听见自己强作镇定的颤抖的声音,说完后,突然觉得内心平和了一些。
      南岩先冲到卧室门口,关上门,然后走到她面前,让她不要走,还说了许多留在这里能一起做的事。他出于莫名的恐惧,冲动地说出这些他自己都没思考和计划过的事。郑忆辛了解他,从胡乱的语言组织和心虚的眼神中明白他在作伪。南岩转而变成一幅小孩子哀求糖吃的样子,精心的准备不是真心夸赞父母,而是把讨好当成求得糖的工具;他越是努力求她留下来,那些话听起来就越不在乎她,他越过她、不在意她,只是为了完成一项紧牵着他利益的任务才说出来那些话,所以郑忆辛就越想离开这个虚伪的地方,这个她觉得不被看见的地方。
      当她拎着行李箱来到警察局门前时,还是董楠先看到她的。他时时望向窗外,一看到她的身影,就眼睛一亮,立刻从办公桌前起身走出来。他整张脸骨骼感很重,一双浓眉在长脸上舒展,脸颊上没什么肉,平平的不见一丝多余崎岖的线条,像被有意雕刻过的一样,可是双眼里总有温和的善意,无论看向何处,整个人周身都有种柔软得体的气场;有的男人虽不及他高和健壮,却如一把凌厉的刀,而这个警校毕业的年轻人,人们一看到他,就会想起白蓬蓬、一戳就空的棉花。郑忆辛没有过多关注他,但像她认为男人是女人的守护者一样,董楠在她眼里,天然地比萧青更加靠谱(虽然她不得不承认,和萧青共处时会不自觉放松),可直到他走到门口,郑忆辛才看见他。
      “需要我帮忙吗?”董楠看向她的行李箱说道,说的时候小心翼翼的,似乎两人不是平级的,他是她的雇工一样。
      郑忆辛看了一眼行李箱,才发现橙色围巾的一角被夹在外面,而她居然一路拖着它从南岩家走到这!她有点窘迫地呃呃啊啊了几声,然后抹了一把湿湿的刘海,“不用了,谢谢。”
      他冲她尴尬地咧嘴笑了一下,但不太成功好看,仿佛笑容是他非常不习惯的东西。他领她进入办公桌,在同一条长椅上坐下。萧青正伏案桌前,忙了一阵子,抬起头伸懒腰,看到郑忆辛,对她微微一笑。这个笑容就自然许多,一瞬间就将郑忆辛和这个陌生的女人拉近,她也不由自主回报一个亲近的微笑。
      董楠问她需不需要喝水,过一会儿又来问她饿不饿,那小心翼翼的态度让郑忆辛也变得客气了起来,摇摇头说不用。等到周围终于安静一些,董楠也和萧青一样伏案工作时,郑忆辛才低下头,放松一口气。然后她回想一番,忽然觉得刚刚萧青的微笑不是在和她打招呼,那是种怀有隐秘、心照不宣的笑,是在告诉她:“我早知道你会来,我预料过。你终于来了。”
      郑忆辛压低了眉毛,凝望着萧青,却怎么也看不懂她。董楠将她视为拿主意的主人,而萧青将她看成什么?一种介于陌生人和熟人之间的角色。她对她友善而平等,与她相处,既不当她不存在,也不熟稔地开玩笑。郑忆辛回想两人在办公室里的一来一往,感觉萧青很尊重她,萧青就是这样的人,对待其他人也一定会用同样的态度;好似萧青知道自己和她们没那么近,但愿意抱着一种积极的心态,打开自己的心门接受她们的存在。对,心门。郑忆辛想。她认为萧青有一种功能,一方面,她有意打开自己的心门,大大方方地与人共处,同时却能够不让自己的心受损;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充满弹性、灵活而又坚定的复杂气质。这样的特点让她向人敞开,使人如沐春风,又不左右摇摆,在该守住防线的时候寸步不移。
      想到这里,郑忆辛迷糊了。这与她之前所见的男人都不一样,男人或是防备的,或是敞开的,没有这般复杂,那么萧青是在模仿谁呢?她又望向萧青,看了一会儿。像长时间盯着一个字,就会不认识它一样,看着看着,萧青在眼里分裂,变成一部分一部分、一个个分开的物体,郑忆辛却仍不想收回目光,仿佛分裂体也含有萧青的十分之一气质,而那气质安抚、照顾着她。她感到又疑惑,又舒服,最后垂下头,望着自己并在一起的膝盖,摇了摇头:我不懂她。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两位警察忙完了笔头任务,又打了几个电话,工作才告一段落。从芒新镇到扈江有四五个小时的车程,为了省时间,三人出发前去警局旁边的菜馆简单吃了一顿,便开车上路了。
      刚刚发车后的一段时间里,郑忆辛还恍恍惚惚的,手紧抓着车扶手,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和陌生人一起坐车去陌生城市了。过了十几分钟,等到夜幕低垂,阳光微弱地在车窗外的地平线边缘发出散散的红光,她才叹一口气,懵懂地接受这个事实。她没和男友、男友的家人待在一起,她逃了出来。像个逃兵一样。
      自从陷入无名女人的案件,——郑忆辛回想着——一切就都不顺利:放假了依然被安排工作、公婆不喜欢自己、南岩变得陌生、两人差点吵起来、认识一个男人婆一样的女警、一次令她措手不及的出差……未来还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会一次次像今天这样伤害她动摇她吗?她紧咬着嘴唇上的皮,即使咬破了也忍不住用牙齿在上面研磨。过了一会儿,她又不禁拿出手机,翻看相册里南岩的照片和视频,看着他的温柔、他的搞怪,聊以自慰。她想象两人结婚后一起逛超市、一起照顾孩子、一起旅游、一起在新家里打扫卫生……一幅幅动人美好的景象出现在眼前,才感觉舒服一些。
      很快,另一个恐怖的念头窜出来:万一她们不接受她的努力怎么办?万一她和南岩分手怎么办?她会变成一个独身的、孤独的女人,和大学里与男友分手后一样。奇怪的是,那时候,年轻的自己只觉得自由,一个人在没有父母争吵的城市里,不受管教和任何影响,每天充实地学习,好似从来没有烦恼。现在却心生恐惧。[回头再细写]
      她不禁好奇,如果真的和南岩分开,在未来,一个人生活,该怎么办?她首先感到茫然。“这个女人是大学毕业时分手的,到她去世,有四五十年的时间,她一直好好活着吗?她快乐吗?有朋友吗?还是像冤魂一样充满怨恨?她会去看电影吗?她怎么度过寂寞又没有回响的夜?”一时间,郑忆辛的思绪飞起,她开始用自己打发时间的方式去推测女人的生活。想着想着,又以为这都没有根据,全盘推翻,重新揣度起来。凌乱的念头、幻想占据脑海,你打我、我打你,牵动起一个,另一个会顿时生龙活虎跳出来,她的大脑从未如此猛烈地运作着,慢慢逼近一条无法承受的崩溃线。最后,面对这些新奇叛逆的想法,郑忆辛突然醒悟一般,狠狠一刀切,否定了所有:我不会独身的,我会和南岩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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