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散之羽》獴奇奇

6、第一部 6

　　郑忆辛不好奇日记的内容。在报社里，她隶属于政务公文那个部门，外出采访的机会比别人少。书写感动市民的人物故事的任务，是其他部门的工作。她最初只草草看了一遍，发现两个极为大众的人名——和萧青说的一样，没有一击即中的线索。可在看第三篇之前，她被第二篇日记拖住了，转而从第一页重新细读。
　　日记里的悲伤和可望而不可得影响了郑忆辛，虽然自从经济独立、离开父母之后，学生时代她脆弱敏感的特性减弱了许多，但仍然留在骨子里，像断了引线的爆竹，一旦有火苗，就炸得一发不可收拾。她放下理性和严谨判断，进入依赖感受和直觉的思维世界里。
　　她细眉微皱，一边认真阅读着，一边为这个女人感觉到悲惨；悲惨的身世和遭遇。也为她身边的女人感到悲惨。郑忆辛生在一个整日吵闹的家庭，父母动不动就暴躁、互相埋怨，甚至到了一种无理的程度；但她们依旧照顾女儿，对她说暖心的话，花钱送她去好学校，衣食住行尽量做到最好。成长过程中，一方面她时而畏畏缩缩，时而担起家庭责任，做父母的中间人，另一方面，她在物质上的享受不落人后，在读喜欢的书、玩喜欢的游戏之类的事上，也获得极大自由。而日记的主人却不是如此。
　　过去，郑忆辛为自己不平：为什么爸妈要吵架，害得她神经敏感，胆小多愁？为什么她明明是孩子，却要扮演大人的角色去调解她们的关系？她把自己的毛病归结到家庭上，归结到自己太乖巧而父母总越过雷池上。但比较之下，日记的主人更不幸。郑忆辛看到了她的人生、她姐姐和朋友的遭遇之后，不禁感到震撼，产生了对世界上所有可怜人都会有的同情。她自然而然以为，这是个别的存在，这样苦命的女人是少数，而不是世俗习惯了的普通现象。她没想到自己和她们是同一个群体的，怜悯这些人，就像怜悯残疾人、孤儿一样，她们都是不幸的，但自己永远不会落入此种境地；尽管她也是女人，却没为同类多留一分哀伤愤懑，也没有站在女性的角度，把日记里的女人和其他人分开。在郑忆辛的世界里，多的是普通的女人和幸运的女人。和城市中少见残障人士一样，她没见过这些女人，就以为她们很少，离她很远很远。
　　她继续阅读着，沉浸着，通过回想起自己的过往，来尝试理解日记的主人。她有些怅惘地停下来，对着日记本出神，希望警察能快点查明这个女人的身份，让她堂堂正正地离开。和自己最终遇见南岩一样，郑忆辛好奇，她和赵欣分手以后，找到自己的幸福了吗？有没有一个王子般的骑士守护她，补偿她前半生的痛苦、失去，两人一起相互扶持，坠入爱河？
　　郑忆辛满怀期盼翻到第三部分，却意外地，越看越恼火：

　　「给爱和母性赋予象征性的价值，并将其推向神坛，实际上是长久以来榨取女性劳动的意识形态机制。
　　父权制的企图一直都在试图支配并控制作为再生产手段的子宫再生产，统治阶级试图让女性始终对自己的身体保持无知，并将其身体的管理委托于男性，将避孕和生育的自我决定权从女性手中夺走。
　　所谓“结婚就是女性的终点”，这种观点只不过意味着停留在职场生活的女性总是被看作是不完整的女性而已。
　　长期以来，男性都在与资本对抗和斗争，而女性明白了自己要为追求什么而斗争。」

　　感想：为了卖刮胡刀和脱毛膏，商家说有体毛的女人是恶心的。为了让我甘愿牺牲，弟弟去读高中，他们说弟弟爱我、会回报我。从来都是一个有真话，也有谎言的世界。他们从生下来开始，只需担心钱；而我，姐姐，更多的女人，要先找到自己是谁[或许男性也迷失自我？可以改吗这个句子？]。不要轻信别的话，不要轻易让自己牺牲。如果戳破了既得利益者的谎言，他们想湮没和否定我，那是正常的。他们请我吃饭，高声赞扬我，不可能的。
　　我没见过和女人一样的男人。没哪个男人像女人一样盼望浓情蜜意、天长地久。我见过的男人，抛弃我、辱骂我，或是榨取他身边女人的劳动成果。有一些与之不同的好人，善良又充满事业心，可他们对爱情毫不在意，更看重家庭、家务和孩子。可女人，看到男人就以为自己能得到永久的爱情，不管得不得得到，这种想法都会折磨她们——得到后，猜疑他是否忠诚、自己有没有一如既往得到爱；没得到，便继续在人群中搜索，揣测男人的好恶，为了得到喜爱，把自己修改成另一种样子，从而失去自己的喜好、自己的生活。究竟是谁把这样的想法放进女人的脑海里？让她们把这种虚无缥缈、看不见的东西当作自己的生命？
　　与其全身心扑在爱情和男人身上，还不如用那些时间、金钱，去吃一顿好的，或者出门旅游。

　　6.18

　　暖春还未来，警局外的院子里已经有蛐蛐叫了，和镇外马路、高速路上的车声混杂在一起，再加上午后斜照的阳光，一股股喧闹的热气从窗口涌进来，像郑忆辛的心情，凌乱着急于升腾，在身体里不安地搅动。
　　“太偏激了！”她想。“只看到了坏的一面，就否定所有，”她捏起衣领抖抖，灌进一些凉风，感到舒服些，“这样偏激的女人才是最可怜的。得不到男人的爱，她怎么一个人生活？怪不得没人知道她是谁，一个人死在房里，孤苦伶仃的。这就是愤世嫉俗的女人的下场。”
　　她愤愤想着，又重新把第三篇的感想看了一遍，想到：“真是大逆不道，怎么能把爱情和脱毛膏放在一起？自古以来，爱情就存在，不然怎么会有才子佳人的故事？人活着，就一定要有爱情。虽然男人和女人不一样，那是因为他们不善于表达，和女人表现爱的方式不一样，不是因为不浪漫，更不是因为只有女人向往爱情！荒谬！骗子！这个女人一定是传销组织的，可能她进了一个极端的协会，然后被这种过头的想法激怒了，害死了！”
　　郑忆辛摊着笔记本，向椅背上一靠，眼带怒火地盯着黑色的屏幕。“我的生活比她的好多了。南岩爱我，做我的司机，陪我吃饭、出去玩，忍受我的缺点。他亲我抱我，很幸福。”与男朋友的点点滴滴在她脑海里闪过。
　　突然间，南岩母亲抓住她、把她直直摁住的那双手出现了，和那把长尺子一起，她一下被刺痛，立刻瞥向书桌旁紧闭的一扇扇红棕色柜门，试图想点别的。但扎在身上的那根针像有灵魂一样，在痛苦中空虚，把体重秤、她坐在桌边哭泣和不被当作人看待的屈辱全塞进脑袋里。
　　被拉扯着。一边是真切感受到的痛苦，一边是对爱情的信仰。郑忆辛在两端中膨胀、颤抖，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两眼发直，不住地摇头。“所有爱情都会遇到挫折的，”她安慰自己，双手抱臂，“他很爱我……”很小声地喃喃，“他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