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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部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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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被南岩哄好的心情,郑忆辛和他们一家人吃了顿很愉快的午饭。午饭后,她想起报社的嘱托,决定先去关注一下事件进展如何,如果可以很快收集到材料,就利用碎片时间写完报道。南岩以为两人都要午睡,望着她穿戴整齐、对镜梳理的样子,问道:“你要出门?”
“我去警局看一看,那篇稿子还没定下来。”她交代后突然有些心虚,迅速补充:“你们镇上的警察局在哪里?”
“下午我们还有事干,你几点回来?”
“顺利的话很快就回来了。什么事情?”
南岩动了动嘴,坐在床边,“没什么,你去吧。”
她又问一次警察局的地址,南岩说了三四次,都很含糊不清,把他自己也搞迷糊了。郑忆辛在镇上边打听边找,走了二十多分钟,才进警察局的大门。那时已经大汗淋漓,裙子的内衬贴在腿上更紧了,还未休息一下,一个警员就走来,问她需要什么。她讲清楚来历,然后被带进办公室中,坐在不锈钢的长椅上等待了一会儿。
领她进来的警员从大门走了出去,一段时间都不见人影。郑忆辛坐在长椅上,面前正是警察局用来办公的一张又一张桌子,每一张上都有一台电脑,电脑两边是堆积的文件。午休时间,只有一个年轻警员留在这里,她时不时滑动带滚轮的椅子,从高高的文件堆后露出警帽和帽檐下的眉眼。等到窗外的风把郑忆辛身上的汗吹干了,方才出去的警员才回来,走在一个迈着沉稳步伐的警察之后。
她抬起头一看,那人是个大约二十六七岁的女警察,警帽脱下来夹在腋下,步伐生风,虽然留着长发,整个人却有种雌雄莫辨的气质。郑忆辛一向对这种中性气质避而远之,她觉得这种女人是在刻意或无意模仿男人,而模仿是不会超越的,就像模仿明星的歌声一样,每个人有自己的嗓音,怎么能够表现得比原唱还精彩呢?她在这个女警察的身上看到一种悲凉的未来。虽然与她无关,虽然她也认为自己是在多管闲事,可她就是这么相信的:总有一天,模仿男人的女人会突遭某事,然后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来犯下的错误,重新来过;那是悔恨的痛苦的改变。郑忆辛带着同情和悲伤为女警察设想。并且希望自己的工作不要与她打交道。和不用自己的歌声演唱一样,不用独属于女人的气质活着,便是对生活、对自己认识不清,她不愿意和这样没有头脑的女人共事。
刚才询问她的男警察停下脚步,说道:“青姐,那位记者在这里。”
郑忆辛略带绝望地看见女警察转过头,她看到了她,但只点点头,嘴里问了声好,可脚步没停,这时郑忆辛发现原来她右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走到自己对面的办公桌边,放在上面。她的速度不急不缓,似乎有一件事,就做一件事,做一件事,就沉浸于一件事,不会把时间上或逻辑上相关联的事连起来。当她行走时,就是行走,不会提前想一会儿该和记者说些什么,也不会回味进入警局之前做的事。虽然郑忆辛不愿意承认,可仍旧在“青姐”身上感受到一种放松感,好像看到这样沉浸在一件件小事中而不多胡思乱想的专注状态,她自己也忘记了很多烦恼。
女警察走了过来,经过墙壁上的值班表,郑忆辛才看见她的证件照贴在上面,下面是姓名,萧青。郑忆辛站起来,介绍自己,再一次说出了来历。萧青点点头说:“我叫萧青,这是师弟董楠,我和他一起负责这个案子。”她领她朝办公桌走,边走边说:“法医的报告已经出来了,死者六十五到七十岁,她是在浴室里失足摔倒,撞伤了头,突然去世的。至于身份,你们应该听说了,到现在都没有任何证明。”
“没有身份证吗,还有租房合同之类的?”
萧青微笑了一下,弯身在抽屉里寻找。身旁的董楠向她解释假名一事,郑忆辛也心生疑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萧青拿出一只透明袋子,里面是一本用绳子捆上的笔记本,“最初我们以为这里有线索的,可是不巧,她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也许这对你有帮助。”
郑忆辛接过本子翻开,里面是用钢笔写成的日记,本子只有两个女人的手掌那么大,写了将近半本,页边已经泛黄,微微卷起。萧青喝了一口茶水,让出空,走到她身后说道:“你可以坐在这里看。现场还需要我们警察搜索,如果你有需要可以去找我们。”她沉吟一声,“日记本拿走也可以,但不能有任何损坏。虽然我们在上面找不到线索,但最后处理她的物品时,该一起带走的一个不落。所以建议你看的话不要离开警局,出了事要负责任的。”
郑忆辛听着萧青不容置疑的话语,不禁皱起眉头。她有意忽略或回避与萧青接触,点头的时候没有看向她,只望着手里的本子,慢慢坐下。
日记不是按照时间顺序写的,更像是日记和回忆录的组合,不过按照写作的日期分成三个部分:
去公园的路上我就哭了,自己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心里是快乐的,想到姐姐的笑容,她的温柔,我的心就解放了,和迈进扈江理工的大门一样。我没有和父母断绝关系,也依旧有一个没血缘关系的弟弟,可是到了一个新城市,没人认识我,和一直关心我的姐姐见面,没有辱骂。我坐在书桌前写日记,好像还有骑车时刮过来的风拂在脸上,风里,没有说我是孤儿的声音,没有弟弟的笑声,没有养母躺在床上的呻吟。
姐姐像以前一样,给我准备了一包书,还准备了钱,当成生活费送给我。我们吃过饭,在扈江公园散步,看人放风筝。后来特别幸运,遇见一个本地摄影协会的人,主动给我们拍照片。他很聪明,一眼看出我们是姐妹。(此处有一块干了的泪痕)虽然我们不同姓,可是亲生的姐妹。摄影师说会洗好照片寄给我们,姐姐让我留下地址,她让我拿到照片以后寄给她。
我会和她一样,挣钱,养活自己。不光买书,我还给她买她喜欢的,像她对我一样。
4.20
过去了好久。我顺利毕业,不过也分手了。我和赵欣一起讨论未来,他提起自己的姐姐,说他可以买房子,老家的姐姐一直支持他,帮他付学费、替他攒钱。我忽然说不出话了,先想起我的姐姐,满身伤痕,坐在身边安慰我的姐姐,她的手指被打断了,向后扭曲。她发抖,握住我的手,让我不要害怕。看到她这样,我更觉得自己没用,我很恐慌。很快,我也想到自己,发生过的那些事闪过脑海。
他是个好人,但这一切不能再继续下去。
在桌前坐了很久,很痛苦,不想提笔写字,但我知道一定要写。因为临走前我看见他的眼神,特别熟悉,失去所有后仇恨的目光。曾经有人这样看过我,不是父母,也不是弟弟。我一定得想起来。总之,这对我就是很重要。
王易。是她。曾经(下划线)最好的朋友。上小学时,我的身世在村里已经人尽皆知。每天都有同学笑话我,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没觉到受伤,倒是王易一直替我说话,把他们赶走。她和我一样喜欢去山里玩,教我认各种各样的蘑菇、花,我和她一起看着天上的影子和叫声,判断是鸽子、燕子还是麻雀飞过去。我对家的印象是早早担负起责任、总被人嫌弃多余,还有难以容身的狭小空间。[写得太理智了]和她躺在草地里,整个山就是我们的,夕阳是我的,风也是我的;从嘴里发出的声音是我的,我想笑就笑,想骂就骂。我的想法是我的,我的思想也是我的。
上初中时我才开窍,意识到周围人在用各种方式伤害我,迟钝让他们都没得逞,可这与在山里玩乐比,还是逊色了。我们忘记时间,想象一个又一个故事,比如越过沼泽、打死妖怪,两个女孩在山洞里挖到藏了金子的宝箱,或者喝了干涸后重流的泉水,能使人说实话,然后警察会把村里的坏人都抓走。我们收集叶子,扮主人和客人,把小小的黄杨叶当作瓜子和糖,枫叶黏在衣服上,成为最新潮的花纹,竹叶捏在一起,插进谁的头发里,谁就是高贵的竹子姑娘。她还教我怎么样爬上树,我们躲在树冠里看远处变得小小的村民,尤其是我们讨厌的人,他们的大脸在树叶的缝隙里,连我们的指甲盖都不如,只要一眯起眼睛,就能让他们毁灭在无尽的翠绿里。最终,我们坐在树枝上远眺,遥远的蒙蒙的天和山之下,我们的村庄那么近,真实。但我还是很开心。因为我知道,站在高处,它们就显得很弱小。压抑着我的,不会杀死我。我站得高,它们便永远不那么重要,永远是小小的河和屋。
六年,我和她形影不离。她听我的,我也听她的。印象很深的是,有一年,我爸从外面打工回来,带了一摞漫画书,崭新的,硬硬的,一本一本五颜六色的封面,和以前挑人剩的那些都不一样。我很想看,但知道不能主动去拿,不然弟弟会大哭,然后爸会走过来打我。后来,入冬的某一天,我正把灌着热水的大酱油瓶塞进被子里,想快点睡觉,就见到弟弟坐在小板凳上翻那套漫画里的其中一本。他看不懂字,呼拉一下就翻过去,书页飞起来,凌乱缤纷的色彩点亮我的双眼。我实在忍不住,偷偷把一整套看完了。每看一次,第二天上学后就复述给王易。
那是九色鹿的故事,故事发生的地方和我们在山里冒险的场景很像,我们挑选故事里的其他动物,装作自己是九色鹿身边的小配角,开开心心玩了很久,沉醉在童趣的想象和优美的故事中。过了大概三个月,我去她家玩,才看见她破旧的书桌上也有一套九色鹿漫画书。
她家能买得起,能给她看。而我家不能。那些年里,我喜欢她家,不光为了漫画,还有很多别的东西。比如饭桌上总放着洗干净的黄瓜和一串香蕉,整个屋子都是那种香气。她受不了,觉得厌烦,可我很喜欢,于是她总让我吃,吃不下就拿给我。而且她妈妈——我叫她刘姨,是个身体健康的人,能下地干活,给孩子们摘菜做饭,对我也很客气关照,耐心询问我要不要吃这个、要不要做那个,但这些我妈都做不到。
她家比我家干净,看上去敞亮,也可能我去时大多是为了玩的缘故,总之,我喜欢她家。现在想想,可能大部分也是因为她。她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很自在。我家很小,妈有一张专属她自己的病床,加上和爸的双人床、我和弟弟的两张床,整间屋子就没剩多少地方了。有几年,他们把我的床卖了,在弟弟床顶上系了被单,作为我睡觉的地方。后来妈的腿越来越疼,半夜发出痛苦的叫,吵得弟不能睡,爸就把废了的圈棚拆了,把妈的床和她那些治腿的东西搬进去。爸不在的时候,我就睡他们的大床,有一天放学回来,我发现床上放满了脏兮兮的木头,弟说他要用那些东西做一把枪。
(加上一些“我”很爱弟弟的话)这些都让我觉得逼仄。虽然不管多小的空间,都能睡觉、写作业、看书。可待在王易身边,才真正体会到解放的滋味。她喜欢说话,但不强求我听进去;一个人陪着我,可不需要牺牲我。反而,听到她讲小说里男孩和女孩之间的感动故事,还有她对男同学的暗恋、喜欢、怨恨,我懵懂不明,却也被她引燃一般,以为自己的生命鲜活跳跃的。喜欢的人随父母去城里生活,她很难过,可与他告别的时候又佯装不在意他,直到他离开后很久,她才承认,自己时不时朝着村口走,就是期盼他会回来看她。说这些话时,她懊悔无奈。我感受得出来,她只对我讲这些。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切只能靠自己,我独一无二,这是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可她以真挚私密的关系依赖我,这种关系(在当时的我看来)用“朋友”形容是不够的。我不仅能做自己,还可以隔着做自己的安全距离,拥有与她安心亲密的关系。我有了自由。
有她在,我才有理由放学后多留一会儿待在学校里,也有理由不回家、去她家看会书。有时候,一起写作业的很长时间里,我们安安静静,各做各的作业。那时我忘记自己是谁,汉字、数字、符号、字母,像小玩具一样让我开心,出题人把它们摆弄成一个样子,我在回答里把它们创造成另一个样子,享受这种与世隔绝的成就感。这是她给我的。她和她的房子一样干净,能够容纳我、照顾我。
想起她看我的眼神,和赵欣还是有点不一样。讲座里的心理学老师说,人的记忆是会变的,人所相信的过去,随着她们诠释的意义逐渐扭曲,失去真实,再不断朝着认定的方向被加强。也许我记错了,也许她那时候在向我求助。我不知道。赵欣没有失去他自己,我拒绝、我提出分手,在他看来是揭露了伪装下的邪恶,如果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再一次在学校舞会上相遇,他会对我置之不理。
王易不一样。那天她站在干了的河沟对面,手里拿着一叠洗干净晾干的尿片,用不理解的目光看着我。她像破碎的娃娃,被人重新粘成另一个别的模样。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替我打抱不平,接近我,和我做朋友。我也没想到会突然遇见她,不知道是该打招呼,还是怎样。她看我的眼神好像在说,她不相信我回老家了,不理解我为什么离开老家,也不理解我为什么回来。我成了一个陌生人,像她生命曲谱里一个意外写上的和弦,老天爷喝醉酒了玩弄她写上去的。一旦其他部分顺利进行,她就将我忘记。但很快,好像忽然之间,她想起和我的过去,我上高中了而她没上,我没结婚,而她结婚了;和我没有漫画而她有一样。不同的是,这次她没有骄傲,脸上的五官向中间努,用复杂痛苦的表情,垂头看向茂盛的野草丛。她转身走了。
当我绕了一圈,走上一座几乎废弃的小石桥时,发现她站在桥的另一头看着我。愤怒到像个孩子一张咧开嘴,紧咬住牙,胸膛起起伏伏地呼着气,眼泪从她脸颊上流下。她恨恨原地跺了一脚,似乎已知自己无法撼动我,也没有力量改变任何现状,便转身边哭边往家走。我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怕她听到后回头看我,又想让她产生心灵感应,回头看到我,也怕她真的与我和好。我怕她的丈夫和姐姐差点嫁给的那人一样会打人,怕我再次因为替人出头、说出在学校里学的公平正义的话,然后卷进别人的家庭纠纷里。
其实在见面之前,我总梦到王易,梦里我们像小时候一样要好。我们一起上课,一起迟到、互相埋怨、再开玩笑,一起制造武器,打稀奇古怪的怪兽。每次醒来,梦里的快乐和亲密感会牵动我。我想和她重新做好朋友,再一起伴着去做新奇的事,天真快乐,所以才一直跟着她,犹豫要不要上前安慰她。甚至安慰的说辞我都在肚子里过了好几遍。那时候我相信,如果我们重拾友谊,一切都会变得简单,我希望一切都能变得简单:从小认识的朋友一辈子不散,家庭永远是幸福的,女人不会被父母丢弃,也不会被男人打骂。
我一直有这样的期待。尽管同时,也深深相信如此简单的事不可能出现。人生和整个世界只会越来越复杂。我越想独立坚强、越长大,就越掌控不了自己,虽然也离老家越来越远,但离我的王易,那个在九色鹿身边做小兔子的王易,也越来越远。
7.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