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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部 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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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房间以后,南岩的一举一动引起郑忆辛的不耐烦。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刚发过烧的缘故,听觉和视觉突然变得比之前更敏锐。衬衫脱下时摩擦的沙沙声,他的臂膀僵硬笨拙地向后摆,小小的房间里仿佛顿时被挤满了,全是他的声音和气味。这些无时无刻不让她注意。郑忆辛在床头的角落里远远躲着,手挡在鼻子前很厌恶地看着他。等南岩脱下外衣,转过身面对着她,她装作不经意地也面朝床弯下腰,拉开收纳包的拉链,不与他的眼神碰触。
宁静低垂的夜幕是一种保护,垂败的花朵、凌乱的枝桠,在其中掩埋,无人看,也就无人评价,有其不入主流的自由。被黑夜承诺了的自由也在郑忆辛心里跳动,从她一走进房间,从她明白这是个众人睡去而她可以独处不被打扰的时刻起,她就迫不及待地想讲话,想让思维都活起来,变成一个个小人,潇潇洒洒走在身边。
可总有些或大或小的声音从南岩的方向传来。皮带扣“啪”的打开,打了一个哈欠,洗脸时水在嘴边咕噜咕噜,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小针一样刺着郑忆辛敏感的神经,把刚刚冒头的想法扎断,痛得烟消云散。一股火气在胃里渐渐堆积,热气从她的鼻孔里深深叹出来,等到他在床上侧身,压得床板吱呀吱呀响,翕动的鼻翼也救不了她,她不得不把头伸到窗边,大口大口像缺氧一般去呼吸。
“你不睡啊?”
“你先睡吧,我一会儿再睡。”
“这里的米粉好像不错,咱们明天出发之前吃一顿去。”
南岩手机里传来小视频的音乐,扰得郑忆辛有点烦,没回答他。
“老婆?”
她强忍着不耐烦,咬牙说:“你先睡不行吗?”
南岩笑了,“这么早我也睡不着啊。”
郑忆辛捏捏眉头,把东西往行李箱里塞,拉好行李箱时,南岩才看到她在做什么,从床上跃起来,问她:“你去哪?”
“我再开间房。”
“怎么、不是……”他按住她的手,“怎么回事啊,和我说说。”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为什么啊?”
此刻她不想做的事是解释,最不想做的就是对人解释。在任何人了解她的内心之前,她想先由自己去了解。更重要的是,这不是一个安全的环境。有一个人在,她就得为了这一个人修剪自己的“叶子”,多一个人,修剪掉的就更多;而南岩——这个与她那么紧密,那么利益相关的人,牵一发而动全身——在这里,她的身心都不由自主地放在他身上,反倒是小树苗被挤得无影无踪了。
如果和他继续待在一起,她就得等,等明天或后天不知何时出现一个天赐的孤独的时刻,让她能得到喘息。可她为什么要等呢?难道对一个人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自己吗?若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不懂得爱自己,其余的更无从谈起了。
她很无奈地重复了一遍:“我得一个人待一会儿。”抬起头看到的却是南岩委屈的表情。他眉毛和眼尾垂下去,两眼带着动人的闪光哀哀看着她。郑忆辛有点惊讶,以前他也曾如此过,可那时候的自己很受用,因为被他深深依赖着而感到开心;如今却不一样了,哀求和委屈变成了武器,——如果你不听我的,我就会哭,我就会伤心,我以此来要挟你。她感到恶心,边界不断地被挤压再挤压。如今廉价的眼泪都可以轻易指挥拿捏她的自我了吗?更何况她知道,他不会哭的。他的本性仍旧是别人开玩笑也不会笑的那个人,就算某一天哭了,也许只会为了他自己。
她坚定地拉着行李箱,和他拉拉扯扯,一直走到房间门口。
“别走!你不能走!”南岩的声音颤抖,昏暗的灯光下,脸颊的肉很可怖地塌下去,面色发灰,像卧床已久的病人。
郑忆辛越清楚地感知到他的恐惧和挽留,就越觉得应该快点离开。任何人的任何事在此刻只会占据她内心的位置。她受够了为别人停留,受够了别人的心声。于是握着行李箱把手狠狠向外拽了一下,轮子正撞在南岩的小腿上。趁他抱着腿哀嚎的时候,她快速冲进电梯里,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