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散之羽》獴奇奇

25、第二部 19

　　起初，郑忆辛很愧疚。胃部阵阵疼痛，肚子里也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停向外跳。她想到几次南岩，犹豫是不是该回去和他说清楚。可又开好一间房，走进电梯时，她没办法按下南岩在的那一层。关上房门，只剩她一人的那一刻，一种释放的安全感顿时涌上来，她的两眼仿佛黑夜里的猫头鹰，心情立刻变得愉快，精神也饱满许多。她预感到有很重要、花很多时间去做的事正等着她，如今正是最佳时机。
　　郑忆辛放下行李，简单洗漱一下，然后缓缓在屋里踱步。她刻意不去开灯，不想让注意力分散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而全身心等待自己即将破土而出的思想、感情。
　　什么声音都没有。车声、鸟声、管道热胀冷缩的哒哒声……
　　只有她轻轻的呼吸，和轻轻的脚步声。
　　她坐在椅子上，慢慢把左手举到眼前，看着手指在活动。
　　“这是我的手……它能做出这么多动作。这么多动作！”
　　她愣了一下，一个念头猛地冒出来：“是我救了她。我竟然救了她。”
　　“我，我救了她？！”郑忆辛在心中低呼。
　　她从未觉得自己也能做到这样的事。新闻里见义勇为的行为，不过是手机屏幕里一闪而过的文字，温暖，却不入心。如果告诉过去的她：“你和这些也有联系呢。”郑忆辛只会以为自己应该是溺水的人，而不是施救者。
　　呼唤别人的救援，是那么容易；跳下去，奋力向溺水者游去，抱住她，往回游，还需要小心提防不被拉进水中，多难啊！需要很多力量、坚定的信念和勇气。这么多年来，自己仿佛习惯做一个藏在别人身后的人，一个对随时呼救有心理准备的人，哪里能想到今天，居然也帮了别人那么大一个忙呢！
　　回想当时，在救人的那一刻，郑忆辛感觉到她仿佛能灵魂出窍一般地从身躯里跳出来，看到自己，她一边体会着冰冷、疲惫，一边又听到了自己的心声，认定那是自己想做的、应该做的、要做的事。她看到了现实，又不屈服于现实，获得了一种完整的、不被剥夺自由的人的感觉。她不仅生活着，还不麻木，不低头，反而跳跃着播撒生命力。
　　按理来说，这是多么可爱健康的生活方式啊，这应该是自己很喜欢的。可从何时开始，选择了低头和麻木呢？郑忆辛陷入回想。
　　过去的自己，总和别人“黏”在一起，她是她父母的女儿，她听她们的话，受制于她们的怒火，乞求她们的夸奖；她是老板的员工，希望他满意，不批评自己；她是南岩的女朋友，她是室友的室友，同学的同学……周围人关心在意什么，她就也去关注什么，但从未想过，也许那些东西对于自己而言无足轻重。她在人群里待了好久，灵魂都染上了别人的颜色，究竟最后混合成什么样子，是她还是谁，已经说不清楚了。好似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想过：“我是孤独的一个人”，或者“我和她们分离，又联系着”。
　　每到一个新的环境，她就观察新的人群的好恶，模仿、学习，然后会因为被她们接纳而安心，也会因为偶尔展现出的独特而恐惧。她不能失去那些人，如果这一批人远离了她，很快的，又有下一批人接近。她需要她们的存在、接纳来认可自己，需要用她们的喜好、是非的标准去覆盖自己的内心，从而麻痹，逃离痛苦。过去的郑忆辛，可以只为了品尝爱情的那一点点的甜，就说服自己：“你是错的。她们把你当成一家人。把尺子和秤忘掉吧。”也可以为了不知何处生成的结婚梦，给南岩犯过的错找借口，然后反思自己，再按照他的意见，买一条讨厌的裙子。
　　这一切都是错。但是从何处开始的呢？又是从何时开始觉醒的呢？
　　过去的日子好像一锅大火煮开的沸水。开了，关上，晾凉了，再打开沸腾，不断重复这样机械的操作。过热的时候，就让水降温，太久没有动静，就重新找点刺激躁动起来。为了让这水热着，为了无谓的繁荣。一切都是虚假的。
　　离开芒新以后的日子，就变成小火慢炖了，火一直煎熬着，她也一直滚动着，疼痛，却不再麻木。除了睡着的时候，感官无时无刻不在工作，她听到、看到、闻到许多之前不曾注意的东西，以至于不像以前那么容易快乐了。敏感的本性被唤醒，领她再次走到生活的荆棘丛里，这一次，她却能够在火上运动，灼心而起舞。
　　也许，以后这锅水会凉下去，或者一直滚着。但好似不那么可怕了，不急着开火、灭火，她希望什么时候热，就什么时候热，希望什么时候凉，就什么时候凉。郑忆辛想：也许终于有一天，我能选择我的疼痛。我不怕疼痛了。
　　这一路上，她在唐九妹的日记的影响下，断断续续感受到自我的破碎，正是因为恐惧独立，恐惧成为异类，她不相信一个独特的自己能做成想做的事，不相信自己具备潜力和强大的精神力量。而救下曹密，郑忆辛感受到了自己的力量，那是一种愈合的、托举人向上的力量，代表自己可以独自一些事，可以孤独而自由。
　　意味着她可以独立，然后走向繁荣。
　　她忍不住缩起来，给自己一个紧紧的拥抱。
　　“你很棒……你越过了很多事，走到今天，走到现在……好不容易……你比我想象中更加厉害……”郑忆辛落了眼泪，脸埋进膝盖里哭泣，“对不起，我好像一直看低了你……你绝对可以拥有你想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