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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部 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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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出来锻炼的老警察先发现她们,那时郑忆辛已经给女孩做了心肺复苏,女孩刚刚把水吐出来,身上仍没有力气。回到村委会时,萧青和董楠正站在大院里,听到这事,立刻开车,送女孩和郑忆辛去镇医院。
郑忆辛只是发冷,在急诊室里披着毯子,喝了杯热水缓一缓,便暖了许多。水干了后,皮肤干燥不黏腻,竟然比没下水之前还舒服。
萧青和董楠在外面吃完早饭,董楠去加油站给车加油,萧青给郑忆辛带油条豆浆。出电梯一拐弯,就见到她坐在女孩的病房门口的长椅上,脸色有点发青,袖子撸到手肘处的手臂架在膝盖上,神态专注,望着面前空气中的某一点一动不动。
“你还好吗?”萧青把早饭递给她。
郑忆辛轻声道谢,但把早饭放在一边,又专注地沉思了一阵子。忽而,她紧锁眉头,问萧青:“她既然在大城市里工作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走呢?……她完全可以买个自己的房子,一边工作,一边自由自在的。为什么会去芒新镇呢?”
萧青愣了一下,随后跟着她的思路想了想,没有头绪,“你怎么想?”
郑忆辛将手指插进半干的发丝里,歪着头,一副苦恼的样子,“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她想逃离家庭,成功了。再从城里回到乡镇,是因为那里最熟悉吗?”
“她对你来说很重要。”
郑忆辛自己也没想过这件事,突然被点出,略带惊奇地望了萧青一眼,然后心底也意识到,的确是这样。
命运总是很奇妙,她和南岩工作的地方是大楼的A、B两栋,刚入职时,南岩已经在对面工作了一年,她从没见过他,可工作最顺利的时候,命运把他送来,两人不仅常常在楼下的广场偶遇,恋爱以后,闹过架,却还分也分不开,赶也赶不走,前头刚说要各自冷静,后脚——城市那么大——就在街口撞见他。而像被什么指引着,唐九妹去世后,那股无形的力量又把郑忆辛从南岩身边拉走,唐九妹替代南岩,变成了磁铁。这两天她没想起南岩。她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不关注爱情和婚姻的人,可另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子,郑忆辛也说不清楚。
突然间,她感到自己的头顶上多出了许多空——宽阔而未被任何标签影响的,允许她思考,容纳她的静止、选择和胡思乱想,她的精神可以五颜六色,可以奇形怪状。即使脱胎换骨,也不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过去,那个一心想着爱恋和结婚的郑忆辛,行进在一条长长窄窄的马路上。这条路有点逼仄,左右两侧都是高高的灰墙,稍有不慎,汽车就会刮蹭到;但它似乎没有尽头,鼓囊囊的奖励在前面等待她,只要她和南岩一起驾驶着车前进,就会得到幸福。
恍然之间,一切都变了。她在绿色的田野上空飞行,穿着轻薄的棉纱,不受风的阻碍,只接受风的迎送。下面是大片的自在的原野,原野的两侧有白色的山峰,无论山峰多高,在她的视线里都变得矮矮的。山的外面是海,海的外面又是地,那里有河水,有湖,有花,有草……唯独没有人。这个世界没有谁是主人,就连郑忆辛自己,也只和自然保持着平等而互不打扰的关系,只不过她经常会借风之力,飞游去几百公里之外,只为享受急速和无人牵绊的感觉,或是顺着垂下的叶片,从上面滑落进蓝蓝的湖水中,在水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小鸟和青蛙听到了,会哈哈大笑,她就跟它们一起笑。
这是唐九妹给她的。没有她,没有那些事迹、日记,也没有机会见到萧青。一个孤独的女人,想必她去世之前,已经满脸皱纹,手上、肚子上和腿上的皮会衰老得耷拉下去,一条条颈纹深深楔进脖子里。她的声音低沉,头发花白。所有人们以为珍贵而有价值的美,在她身上已经不复存在。
可这不重要。
就像毛桃在盐水里搓洗过,吃起来甘甜可口一样。
郑忆辛的生活因为她的思想情感,而有了另一种光芒。